深城的事情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李昀的手伤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正常工作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林佳一还是按时按点地催促他去医院复查,每次换药一定要亲自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李昀一定会怎么糊弄怎么来。
拆线的那天,林佳一特意请了假去设计院把李昀给抓出来的,强制性押去了医院。当时李昀正在办公大厅和同事简单讨论有关深城那个项目后续的处理办法,她就这么闯进来把李昀拉走了,惹得在场的同事啼笑皆非,打趣道李昀有个霸道的小女友。
为了方便快捷,林佳一直接去找了林森。
创伤缝合室内,林森拿着手术钳子正一根一根拆着线。
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插线时有轻微的疼痛感,林森下手不轻,惹得李昀本能地皱眉“嘶”了一声。
“哥,你轻点儿。”林佳一嘱咐道。
林森埋怨地斜视她:“我是专业的。”
“可是他都疼了。”林佳一盯着李昀的手。
林森“啪”地把手术钳放在消毒器皿里,一脸“爱谁谁”的模样:“老子不干了。”
他抬眼瞪着面前两人:“我说你俩有完没完,这就是个小破伤口,又死不了,至于吗?”
林佳一也自觉闭了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但是这的确不能怪她,她看见李昀皱眉吃痛的样子,她心疼啊。
李昀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你笑什么笑?”林森埋怨道,“就是因为你,我这亲哥在她那儿都没有地位了。”
“本来就没有地位。”林佳一小声嘟囔一声。
“你说什么?”林森的大嗓门上来了。
“哥,哥,哥,咱别生气了。”林佳一见好就收,从小到大在林森面前各种不要脸的事情都干过,低头示好简直就是手到擒来,“先拆线,先拆线。”
“去,给我买杯咖啡去。”林森袖子一抻,开始摆起谱来。
“好,您老先拆线,我这就给您买去。”
“我要星巴克的,别随便买瓶装的糊弄我。”林森强调。
林佳一脸上虽是笑着的,心里早就骂了林森好几遍了,带着满腹腹诽,去买咖啡。
李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林森重新拿起手术钳拆线:“收起你得意的笑容。”
“你就不能不欺负她?”李昀说。
林森无奈道:“拜托,那小祖宗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李昀笑,没说话。
“哎,对了,你最近和陈禾联系了没?”林森突然想起上次的事情。他一直没有联系上陈禾,去店里找过他一次,但是人却不在店铺里,后来医院的事情太多了,人一忙起来,事就记不住了。
算起来,上次的事情过去有半个多月了,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没联系。”李昀说。
林森面色有些沉重,李昀敏感察觉出什么。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李昀微微皱眉。
林森一边拆线,一边把赵糖的事情和他说了。
李昀眉头的痕迹越来越重,那支被赵糖摔碎的黑色陶笛,其实是赵婷的。
如今没了,也就相当于陈禾最后一点物质念想都没了。
这对于一个困守在回忆里的人来说是一种谋杀。
“我晚上去看看他。”李昀抽回自己的手。
“一起去吧。”林森也担心。
“好。”
“我今天不过去陪你了。”出了医院,林佳一对李昀说。刚才买咖啡的时候她接到了赵糖的电话,她想去店里找陈禾为上次的事情好好谈一谈,可她还是心有余悸,林佳一主动说陪她去,这才让她下定决心。
李昀轻柔抚摸着她的头发,问道:“不帮我喂猫了?”潜台词是你今天不投喂我了?自从李昀手受伤后,都是林佳一照看他吃饭和生活的琐碎事情,美其名曰是来喂猫的,其实就是来喂人的。
李昀加班是常事,他每次进小区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家的灯是亮着的,回到家不是看到林佳一在厨房忙来忙去,就是躺在沙发上撸猫。
最近一次他回家的时候看见林佳一睡在自己的床铺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软得不像话,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已经睡着的人,然后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心里那方经过经年累月才堆积的城墙,彻底倒塌了。
林佳一脸红,避开他那只受伤的手搂住李昀的腰身,她现在做这些撒娇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我就少喂一天还不行吗?”她说着用脸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李昀笑,心想,怎么不行,只要是你,什么都行。
赵糖和林佳一约在了十字街口,再过一条街就是有家西点。
“你先别想那么多,说不定陈禾自己想开了呢,上次不过是一时情急才会凶你的。”两人手挽着手,林佳一劝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赵糖一想到那天陈禾的语气和眼神,心里就非常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沉睡已久的洪水猛兽,终于在惊蛰之夜复苏重生般可怕。还有那次采访时见面的冷漠,几乎就是硬生生断了两人之间唯一的一点热络。
“话说清楚就好。”林佳一抓着赵糖的手安慰道,“不用考虑太多结果。”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就在快到有家西点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林佳一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昀和林森没有看见刚转弯过来的她们,直接走进了店铺。
他们怎么来了?
两人揣着满肚子的怀疑走进了店铺。店员不在,有家西点今日从中午开始挂牌停业半日,后厨和前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帘,如果不是平时陈禾太过安静,又把音乐的声音调到最低,其实里面有任何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过堂风吹起了门帘。
林佳一很清晰地听到了李昀的声音。
“你没事吧?”
过了足足有好几秒,陈禾略带颓废的声音才响起:“没事。”
“你这个样子我真看不出没事来。”林森说,“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我知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但是小糖的确不是故意的,你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种态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陈禾声音隐忍痛苦:“我忍不住……当时我是真的没忍住。”他不想的,他也后悔了。
只要一想到赵婷留给他的东西他没有保护好,他就深深自责。
有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林佳一甚至可以想到李昀的模样,表情淡淡的。
“陈禾。”李昀淡淡道,“放下赵婷吧。”
赵婷是谁?
这是林佳一和赵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
这个陌生的名字似乎牵涉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我做不到。”陈禾情绪有了起伏,“李昀,你知道的,我做不到。”这种念头他想都不敢想,便直接否定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李昀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你呢?”陈禾激动地问,“你做得到吗?”他用最不想面对的事实来反问他,“你能放得下她吗?你别忘了,当年你宁可休学也要离开榕城的原因是什么。”
长时间的安静,几乎听不见人的呼吸声。
薄薄的门帘隔着的两个世界,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哪个男人心里没有过一个白月光?陈禾,你不用这样逼问我,不管你说多少次,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但是你也该认清自己了。”
林佳一站在外面,李昀说的一字一句全部嵌入了她的心脏。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陈禾的女朋友。
原来他当年当兵是为了躲避感情的风暴。
原来李昀心头竟然一直存在着一个白月光。
林森见不得两人言语上的纠缠,连忙出面:“赵婷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陈禾你现在这种样子,是她希望见到的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放不下。”陈禾攥着手中早已经破裂的黑色陶笛碎片。
“我真是懒得理你们。”林森说着,便伸手撩起门帘准备出去。
林佳一站在外面,先对上的是林森惊慌失措的脸,然后是李昀深不见底的眼睛。
“佳一,你怎么在这儿?”林森几乎是一瞬间就怕了,他害怕她听见李昀刚才那番模棱两可的说辞。
“我……我来……”她看着里面的李昀,竟然开不了口。
为什么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两人还是那么亲密,如今只有几步之遥,却觉得隔山远海。
为什么?
“我先走了。”林佳一跑了。
“佳一。”林森喊她,看了一眼李昀,也顾不得其他了,追了上去。
她还是跑了,犹如一个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