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昀压抑的哭声不见了,他的声音就像没有过起伏一般平静,字字透着死灰一般的冰冷。
半明半暗的光影在李昀的脸上浮动,林佳一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床边,静静听着他说。
“以前我只想不要看见他,如今快如愿了。”李昀淡淡地说,“你说我究竟错了吗?”
人都说,人之将死时,过往的那些事情就像走马观花一般呼啸而过,而李昀却在好好活着的时候开始想起过往那些纠缠,然后埋怨自己。
“好好陪他吧。”林佳一开口,“在最后的时间。”
没有对错,也说不清对错,所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陪着你怨恨过、爱过的亲人走完最后一程。
李昀缩减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公司里的人都很惊讶,一个工作至上的人竟然开始三番五次地请假。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这段时间最常跑的地方就是医院。
李章最近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除了盐水不能停之外,氧气罩已经可以暂时拿下来。
“我听你兰姨说,有个女生来医院找过你。”李章躺在病床上,费力地说。
李昀垂着眼,倒水的动作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期盼你找个媳妇回家,我可是期盼了好久呢。”李章嘴角咧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他年轻时,做事糊涂,是一个没有责任的男人。
“我过两天带她来看你。”李昀说。
李章的眼皮开始支撑不住地往下耷拉,即使精神好了许多,可是不能进食,身体没有力气,每天只能维持一小段清醒。在睡过去的最后一刻,他呓语:“你要快点啊,我可能支撑不了几天了。”
李昀的手指轻微颤抖,最后握成拳头。他用这种极力隐忍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情绪。
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森。
“有结果了。”
李昀不想听主治医生的结论,于是拜托林森去关注李章的病况,他想知道现在的李章究竟病到何种地步,是不是真的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
林森目前在急诊室,其他科室的事情他不好过问,于是花了一些时间拜托以前关系好的同事来打听,还亲自看了一眼李章的CT。
两人约在医院的天台见面。
风呼啸而过,精钢水泥的建筑拔地而起,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矗立,直通云层天际。
“怎么样?”
风带起两人的衣角,一黑一白,互相交错。
林森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李昀已经通过他的摇头得知确切的答案,但是依旧静默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淋巴癌本身就比其他的癌症棘手,这你是知道的。”林森如实说道。
李昀曾经也是医学生,怎么会不懂,如果是其他的癌症还可以手术切除后延长寿命,可是淋巴遍布全身,何况……
“何况,叔叔已经是癌症晚期了。”林森接着说。
李昀默不作声,风从耳畔刮过,一阵阵刺耳的声音充斥耳膜。
“李昀,你……”林森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木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李昀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最近医院、公司两头跑,医院禁止吸烟,他都快忘了这种麻木的滋味是什么感觉了。
林森会意,离开了天台,走时不忘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伤心。
远处的天际泛着苍白,李昀思量许久,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林佳一来医院送汤的时候被李昀留下了。
她看了看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后反手握住。李昀的脸色不是很好,不像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我爸想见你。”李昀说。
两人手牵着手进了病房,李章短暂清醒着,看见来人笑了笑,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基本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李昀虽然不说,但是他心里有多不好受林佳一能感受得到,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李昀的手。
李章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穿透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鸟儿在天空飞过,树叶随清风摇动。
林佳一有那么一种感觉,李章不是死了,而是被接走了,去到另外一个更绚烂的世界生活。
李昀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他不仅见了李章最后一面,而且还送了李章最后一程,也算没有遗憾。
兰芳在病房里抱着李章冰凉的手臂哭得死去活来,任凭护士和医生怎么劝阻都不听,最后还是李昀强制性带离的。
丧事办得很顺利。
兰芳早年来榕城打工,意外结识李章,两人干柴烈火走到一起,一过就是这么多年。李章对她来说不仅是丈夫,更是人生的支柱,如今支柱没了,她也没有留在榕城的理由,再三思量决定回老家度过残生。
那天,李昀破天荒地主动提出送她,站在汽车站的人流中,两人对立而望。
汽车站里嘈杂的声音没有掩盖住彼此的声音,李昀清楚地听到她说:“孩子,对不起。”
多年以后的一句抱歉,化解了彼此之间所有的埋怨。
李昀没有说话,送她上了车。
此时天空宽广透彻,如刚洗过一般,白云依旧飘浮在蓝色的底蕴之中,像一幅刚上过颜色的水墨画,李昀抬头看了看,然后抬脚离开。
一场白色事情过后,剩下的只是余味悠长的平静,然后空洞。
林佳一怕李昀一个人会胡思乱想,所以最近几乎住在了他家。虽然林母颇有微词,不过经过李章去世的事情后,关于李昀家庭的前后始末也被她得知,她反对的态度倒不如之前那么强烈。
人活到一定年纪,反而对有些事情更加敏感,李章的死,让她这个为人母的人,产生了怜悯之心。
林佳一不管其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把心放在李昀身上。
“明天是头七,我要请假准备一下。”李昀坐在床铺上,向来挺直的腰身此时微微弯曲,这是他疲累的时候会流露的样子。
“我明天陪你吧。”林佳一搂着他的胳膊。
“不用。”李昀伸出胳膊回搂住她的身体,把她揽入自己怀里,抬眼看了一下外面黑透了的天,劝道,“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
“我不。”林佳一往他怀抱深处蹭了蹭。
“伯母会担心的。”李昀故意这么说,其实他想表达的是林母会不会更反感他,不过他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找林母正式地谈一谈。
“我妈最近松口了。”林佳一凑近他的耳朵吹气,“你不知道上次二姨打电话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你猜我妈怎么说的?”
林佳一沾沾自喜,完全没有看见男人瞬间紧皱的眉头。
“我妈说……”她的侧重点还在这儿,“啊……”
人被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随之对上李昀黑得发亮的瞳孔。
“你去见了?”李昀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林佳一迟钝很久反射弧才到站,恍然大悟,然后抿着嘴笑道:“你吃醋了哈?”
李昀不答反而哼了一声,专挑她敏感的地方下手,林佳一大呼救命。
“冬菇,救命啊……唔……”
冬菇躲在小被窝里猛然听见有人叫它,它抬头晃了一下脑袋,然后继续它舔爪子的光荣事业。
第二天李昀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在看到来电显示备注的名字时,手顿了一下,有一种陷入梦境的不真实感。
“喂。”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他怎么样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了。”李昀声音淡淡的,毕竟他发过去的短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林佳一的动作停住了,她看见李昀站在落地窗前,有晨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侧脸俊朗分明,挺立的鼻尖有炫目的光晕,可是他眼底的神色依旧那么沉郁。
即使是阳光,也驱逐不散。
李昀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今天忙,过段时间找你。”
他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才继续收拾。
林佳一没有问对方是谁,不过她猜到对方一定是和李昀有很深感情羁绊的人,不然他不会流露出那么浓厚的情绪。
只有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李昀才会变得和小孩子那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