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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枪悬案

第六章 虐恋

一

这天晚上的酒会在财富大厦宴会厅举行。这是迦城地产界的一次盛会。我穿着那身西装,莹莹穿着那件晚礼服,我开着她的奔驰C300和她一起赴会。财富大厦“辽阔”的地下停车场停满了车,附近的路边也停了一些。最低档的也是五六十万元以上的车,宾利、世爵、劳斯莱斯、法拉利多得是。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我和莹莹乘坐电梯到了三楼的宴会大厅。这个宴会大厅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整齐地摆放着大约三十多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宴会还没开始,人到了一大半;有的桌子已坐满了人,大家热烈地交谈着,看起来是老熟人;一少部分桌子一个人都没有。参加宴会的大部分都是中年人和青年人,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一个比一个踌躇满志。

莹莹挽着我的胳膊,像在国际电影节上走红毯一样走进宴会大厅。我们一进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向我们侧目,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年轻男女看着我们比比划划,交头接耳。我知道,是莹莹惊艳了全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主要是看她,顺便看看我。莹莹虽然没有赖晓静那样的模特身材,但她气质很高贵,高端大气,气场很强大。高贵的气质往往是与生俱来的,靠后天的努力很难养成。骨子里不高贵却装逼,很容易露馅,让人看到的往往是个二逼。我觉得莹莹适合出入这种场合,她能hold住;如果换成赖晓静,效果就会打一些折扣。赖晓静的美是性感妩媚,在这种场合会多多少少显得有些轻佻。

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是空着的,我和莹莹向那张桌子走去。几乎每张桌子都有莹莹的熟人,我们经过时,不断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大方得体地微笑着回应致意。几位衣着时髦光鲜的女孩,看见莹莹就夸张地大叫“哇,莹莹真漂亮哦”,还亲热地和莹莹来一个拥抱。那些女孩打量着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地说:“哟,这位帅哥是谁呀?”这时莹莹就挎紧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得意地说:“我男朋友,于先生。”

莹莹被几位女孩拉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走到那个角落没人的桌子边坐下来,端起一杯红酒小口小口地喝,边喝边注视着莹莹和她的那些好姐妹。几个女孩勾着头窃窃私语,不时爆出一阵大笑。几个女孩还不时望我一眼,指指点点的。因为离得较远,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宴会大厅墙上有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电子屏幕,上面的滚动字幕显示,酒会的主办单位是迦城市建筑行业协会;承办单位是九洲集团;协办单位有二十多个,也都是迦城的知名地产商。字幕的最后是“加强沟通,增进友谊,共创辉煌”十几个黑体大字。关于酒会的主题,我大概明白了:这其实是一个联谊活动。说白了就是,以前不熟悉的今天熟悉熟悉,以前熟悉的今天再喝两杯,加深一下感情,以后好好做生意。

酒会的承办单位居然是九州集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种承办单位其实就是掏钱买单的。当然,对任何一个地产商来说,一顿饭花几万、几十万元不算什么,谁都管得起这饭。但管饭的性质其实是显摆,并不是所有的房地产公司都有这种资格,在业界必须足够牛逼才行。

现在的九洲集团已经是迦城市实力最雄厚的民营企业了。董事长何久洲从客车厂的业务员,成长为厂长和大企业家,拥有了资产数十亿的商业帝国,真是不可思议。何久洲能掌控这么一个上万人的大企业,他在能力、水平、品行等方面应该是可圈可点的。做小事可以靠聪明和投机,做大事就要靠人格、境界、智慧、修为和情怀了。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品质,何久洲真的具备吗?

何久洲的财富传奇是我所不能想象的。现在我感兴趣的是,莹莹参加今天这个迦城地产界的盛会,那么她公司的业务一定和地产业有关。既然如此,她和九州集团,和康大军有没有业务关系?联想到昨天下午她和康大军看上去那么亲密,我判断他们真的有某种关系。我还猜到,今天这个酒会,癞蛤蟆康大军一定会出现的。果然,我上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左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矜持地站在莹莹所在的桌旁,和那几个女孩说说笑笑。仔细一看,这个人模狗样的人正是康大军。他一直盯着莹莹看,莹莹微微笑着,不怎么看他。看起来,他和那几个女孩都很熟悉的样子。而且能看出来,他很喜欢莹莹。

我的情绪忽然恶劣起来,甚至有些恶心。只要见到康大军,这就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早知道这酒会是九洲集团买单,我是不会来的。

宴会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莹莹和几个女孩说笑了一阵,回到我坐的桌子这边。不一会儿,酒会就开始了。酒会的主持人是九洲集团的一位副总,头发有些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四五岁。他首先介绍了出席今天酒会的六十多位嘉宾,其中包括莹莹。之后,由迦城市建筑行业协会会长、九洲集团董事长何久洲致辞。这时我才知道,何久洲还是市建筑行业协会的会长。酒会的主办单位是建筑行业协会,承办单位是九洲集团,合着这酒会就是何久洲办的。

何久洲手里捧着一份发言稿,照着念。我已记不清多少年没见过他了。现在的何久洲身板不像以前那样直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有些呆滞,讲话的时候有些有气无力的。他甚至把“此处应该有掌声”给念出来了。本来没有掌声,他念了这一句之后,掌声才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他先谈了一通房地产行业的形势,希望业界同仁抱团发展,有序竞争,加强自律,增进沟通,实现共赢。然后简要介绍了九洲集团的情况,并把九洲集团房地产公司新任总经理康大军隆重地介绍给各位。

康大军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上台向大家鞠躬致意。他笑的时候咧着大嘴,嘴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看起来比癞蛤蟆都难看。他这个熊样要是走在大街上,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那就是提着一根棍子把他从大街的南头打到北头。我忍不住悄声骂了句“他姥姥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莹莹看我一副不屑的神情,悄声说:“他叫康大军,是何久洲的外甥。我很讨厌这个人,都烦死他了。他老是纠缠我。”

莹莹脸上是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好像康大军比一只苍蝇都让她恶心。直到这时,我终于确信,莹莹和康大军之间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暧昧的男女关系。我不由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没告诉莹莹我从小就认识康大军,她也绝对不会想到我和康大军以前的事情是多么复杂。

何久洲致词结束后,是一位地产商代表致答谢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很精明干练。他的答谢词无非是感谢今天能有这么个机会见到老朋友、结识新朋友等等。作为酒会的程序,这个环节不能少。但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没有谁愿意听。好在这个家伙还算聪明,致词比较短,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之后,酒会主持人宣布酒会开始。音乐响起来,男女嘉宾们纷纷步入舞池。我不会跳舞,莹莹就陪我坐着。有几个油头粉面、踌躇满志的小伙子来邀请莹莹跳舞,她都礼貌地谢绝了。

康大军左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朝我和莹莹走过来,远远地就望着莹莹咧着大嘴笑。他只看莹莹,没看坐在莹莹身边的我一眼,就像我是一团空气。大概因为酒会是他家出钱办的,他可以对所有来参加酒会的人熟视无睹。自从高中毕业,我已经六年多没和这个烂人见过面了。确切地说,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我看见过他很多次,他没看见过我。我估计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我今天穿这么好,别说是他,就是和我最熟悉的同事——比如中队的指导员、大嘴“陈剑”——也未必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康大军走到我和莹莹身边,还是没看我一眼,色迷迷地笑着,笨拙地向莹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她跳舞。莹莹礼貌地笑着说:“对不起,康总,今晚上我只和我男朋友跳舞。”

“男朋友?”康大军讪笑着,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这时才开始打量我,“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我倒想见识一下,什么人有那么大的福气,能当黄大小姐的男朋友?”

我怒视着康大军,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她男朋友就是我。”

康大军眨巴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想咧嘴笑却没笑出来:“哟嗬,是你,俞成麟?”

他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和我握手。我抓着他的手,脸上不动声色,却紧紧地咬着牙使劲握。我甚至听见了他手上的关节嘎嘣嘎嘣地响。他皱着眉头,跺了跺脚,嘴里“嗤哈”了两声,急忙用力抽出手来。他向后退了两步,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没想到莹莹这么快就有新欢了。黄大小姐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喜欢一个小偷?俞成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么高大上的场合是你这样贱人能来的吗?赶紧滚!”

我也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呸!早知道是你这个烂人办的酒会,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会来!”

莹莹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们俩斗狠。她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我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康大军盯着我搂着莹莹肩膀的那只手,呼哧呼哧地急喘,脸都气歪了,低声向我吼道:“俞成麟,你赶紧滚,我不想再看你一眼。这里不欢迎小偷,不欢迎杀人犯的儿子!”

康大军说我是小偷,我可以不往心里去,也不计较;可是他竟然侮辱我的爸爸,我就无法忍受了。我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拳头攥得嘎嘣嘎嘣响,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我高考那年他打断了我的鼻梁,也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希望能找机会报仇。

康大军“啊”地一声惨叫,捂住了鼻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莹莹也惊恐地叫了一声,吓得花容失色。康大军在桌布上擦了一下手,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向我扑过来,和我扭打在一起。他的力气比我大,但体态较笨,我悄悄使了一个绊脚,他就像一堆泥块一样“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了。他大概摔疼了,龇牙咧嘴的,用手指着我说:“俞成麟,咱们没完,不信走着瞧!”

几个年轻的男嘉宾急忙围上来,把康大军从地上拉起来,搀着他往外走。康大军满头满脸都是血,很多年轻女嘉宾被吓得嗷嗷叫。莹莹拉着我,急忙从宴会大厅的一个小门离开了。

二

警察打人,这事影响太恶劣了。这个周末,迦城地产界也因此多了一个谈资。

周一上午,我被分局督察大队叫去谈话。督察大队的高大队长告诉我,康大军被我打伤了,经过司法鉴定,鼻梁上的伤为“轻微伤”。这个鉴定结果,和我预想的完全一致。我虽然出手重,但也注意掌握分寸,不能打出“轻伤”以上的伤。按照法律规定,打人致“轻微伤”不需承担法律责任;打人致“轻伤”及以上的伤属刑事犯罪,要承担相关法律责任。高大队长向我宣布分局党委对我的处分决定:停职检查一星期。高大队长五十三四岁,向来比较严肃,今天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康大军的爸爸康东升现在是迦北区公安分局的局长,我把康大军打了,我们局无论如何也要给康东升一个交代。我接受分局党委对我的处分决定;这个结果也是我预料之中的。我的底线是不能脱掉警服,因为我还要查“鬼枪悬案”,还爸爸和哥哥一个清白。当然,“轻微伤”也不足以让我脱掉警服,最多给个处分。虽然康东升是局长,但也不能权大于法,不能太过分。给我这个处分,也能让他借坡下驴、挽回面子。

我和康大军打架以及停职检查的事是瞒着妈妈的,我不想让她添堵。在我停职的五个工作日里,我像平时一样每天早饭后早早地出门,晚上也早早地回家。妈妈以为我去单位上班了,其实我没去单位,要么去莹莹的公司,要么去奥海新城莹莹的住处。莹莹工作不是太忙,只要有时间就陪着我;如果公司里没事,就早早地回住处。周二周三还连着两个晚上去我家吃饭,把妈妈高兴得不得了。

周四下午,我在奥海新城莹莹的住处睡午觉。莹莹处理完公司的事情,早早地回来了。我们坐在客厅里,聊起我和康大军打架时的情景。莹莹不明白康大军为什么说我是小偷、我爸爸是杀人犯。我就把小时候我去客车厂偷废铁的事情和“鬼枪悬案”的主要案情说了说。想象着我小时候那么顽皮,莹莹哈哈大笑。得知哥哥失踪、爸爸死得不明不白,莹莹的表情很凝重,很久没说话。莹莹也是第一次知道多年以前我和康大军之间的纠葛,第一次知道几天前在我说到我和赖晓静的事情时,“那个同男学”就是康大军。

莹莹也说到了康大军。让我惊讶的是,康大军的九洲房地产公司居然是她最大的客户。我已经知道莹莹的润沃贸易公司是一家皮包公司,但详细情况一直没问过。两年前,刚刚大学毕业的莹莹在迦城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设计。在为九洲房地产公司做文案的时候,康大军夸她的文案做得好,请她吃过饭,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当时康大军是九洲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

莹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了她。我猜测,接下来的事情是:康大军看上了莹莹,鼓动她自己开公司。如果她开了公司,九洲房地产公司的所有广告业务都交给莹莹的公司来做。莹莹的公司开起来以后,康大军又帮助她从广告业务拓展到其他领域,比如建筑材料供应、消防设施施工验收等等。

我问莹莹我猜得对不对,莹莹惊讶地瞪着眼睛,不住地点头,说:“真不愧是警察,你简直太神了。”

在潜意识里,我多么希望莹莹说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可遗憾的是,都是正确的。既然如此,莹莹的几百万元肯定也是通过康大军挣来的。康大军虽然长得像癞蛤蟆,人却不傻,他这么帮莹莹,肯定得图点什么。他能图莹莹什么呢?肯定不是钱,而是色,这是毫无疑问的。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康大军就让莹莹挣了几百万,莹莹还能保持洁白之身吗?打死我都不信。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难受。

我的这些心理活动是不能告诉莹莹的,但我的眼神和表情肯定充满了鄙夷;我的心理素质不够好,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莹莹看我两眼,急忙低下头去,目光躲躲闪闪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这种难以掩饰的慌乱,似乎更加能够印证我的判断:她和康大军肯定上过床。

我和赖晓静有过性关系,不能要求莹莹是处|女。在认识我之前,如果她和一个潇洒帅气的男孩谈过恋爱并上过床,我虽然也吃醋,但在理智上可以做到不介意。而如果她和康大军那样的烂人上过床,我是绝不能接受的,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说得难听一点,即使是被强|奸的,同情归同情,也绝不可以原谅。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极有可能也是有过错的。正像某些“鸡汤文”里所说的:“你若澄澈,世界就干净;你若简单,世界就难以复杂;你不去苟且,世界就没有暧昧;你没有半推半就,世界就不会为你半黑半白。”从生理学意义说,完全违背妇女意志的强|奸是不存在的;如果受害人完全不配合,行为很难实施,结果很难“既遂”,一般都是半推半就——这是刑事司法领域里的一个边缘课题。

我心里憋闷得厉害,简直都喘不动气了。我很清楚我应该做什么:此时此刻,我要马上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用不干净的钱买的房子;出门以后,马上从手机里删除莹莹的手机号、微信、QQ,从此一刀两断。

我一句话不说,从沙发里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莹莹很敏捷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小跑了几步,伸出两支胳膊撞拦住我,带着哭腔说:“我不让你走。你要听我解释!”

事实不是很清楚吗?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没有耐心听她解释一句,一把把她推了个趔趄,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正好有下行的电梯,我急忙钻进去。电梯门渐渐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莹莹向电梯口追过来,但已经晚了。

三

我离开奥海新城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也到下班时间了。我心里很难受,不愿回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就给我们中队的指导员、“大嘴”陈剑打电话,叫他出来喝酒。我找了一家营业到凌晨的烧烤店,提前在那儿等他。

大嘴性格很开朗,很爱开玩笑。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包打听”,只要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因此得了“大嘴”这个外号。我叫他出来喝酒,主要是想向他了解一下同事们对我和康大军打架的事有什么议论和看法。在我这个中队长停职检查期间,他这个指导员主持中队的日常工作。

“哥,你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大嘴一边撸着肉串,一边说,“其实,早就想约你出来坐坐了,只是兄弟们都知道这几天你心情可能有点low,不敢打扰你。”

“行了行了,别整些没用的。”我瞪了他一眼,“据你所知,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哥,你这下可是出名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真是小母牛不来例假——牛叉坏了!”大嘴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警察和商界巨子为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你听听你听听,这头版头条的标题怎么样?”

“别忽悠我,什么头版头条?”我心想,这么点破事不会上报纸了吧?如果报纸连这点小事都报道,也太无聊了。

“我什么时候忽悠过哥哥?哥要是不信,现在就拿出手机,立即马上打开迦城新闻网看看。”大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在迦城新闻网,这个帖子跟帖过万,是这两天迦城最火的帖子。帖子里还有一张我和康大军扭打在一起的照片。跟帖的估计都是“五毛党”,就是要炒作。

我相信大嘴说的是真的;他虽然爱开玩笑,但如果开这种玩笑,也太无聊了。我真想马上用手机打开浏览器,看看那个帖子,可是又怕看了生气,就没看。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是什么人拍了照片传到了网上,又出于什么动机。当时宴会厅里人很多,我忙着揍康大军,有人用手机拍照我也不会注意到。网上的那个帖子,不看内容,光看标题就能看出发帖人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警察。说白了,这是有人借助舆论的力量整我。如果真是这样,肯定是康大军在背后捣鬼。

按照惯例,如果这事被炒作起来,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组织上迫于各方面的压力,会对我做出更进一步的更加严肃的处理,我可能要脱掉警服,警察生涯就此结束。

我问大嘴,局里现在有什么动静?大嘴说,本来,局里对我做出停职检查的处理,康东升接受了。没想到,后来网上出现了这个帖子,康东升又不依不饶了,给局里施加压力,说是为了保持警察队伍的纯洁性,建议局里对我作出“更恰当”的处理。康东升的言外之意,就是要让我脱掉警服。康东升刚调走没几年,局里很多人都是他的党羽,现在除了张瑞山局长挺我,其他几位局党委成员都愿意接受康东升的建议。局党委已经为此事专门召开会议,但目前还没有作出决定。

张瑞山局长曾经是爸爸最亲密的战友,他挺我可能是看爸爸的面子。为此他要顶着“循私情”和得罪康东升的巨大压力,这让我十分感动。至于其他几位局党委成员都巴结康东升,我也完全理解。因为山不转水转,都在迦城地面上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可能一起共事。万一组织上调整岗位,康东升再调回来当一把手,或者去市局担任更重要的职务,也不是不可能;谁也不会为了保护我这个普通民警,去得罪康东升。

关于我和康大军打架的事情,大嘴和其他所有同事知道的原因,是我和康大军为了争一个漂亮的富姐。除了我们三个当事人,可能外界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向莹莹解释,她也会这么认为。谁也不会想到,这事并不是为了莹莹,而是为了我爸爸,为了赖晓静。我和康大军心里都明白,这一架是必须要打的,不可避免的。

我懒得向大嘴多解释什么。大嘴嬉皮笑脸的,问那个富姐是干什么的,到底有多漂亮,和我劈腿了没有,等等。我极力不愿去想莹莹,大嘴却一个劲地问。我呆愣愣的,故意东拉西扯,胃里一阵阵难受,想吐。大嘴说我城府真深,学会装逼了,以前不是这个熊样。其实我说的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说莹莹。

我和大嘴喝到了半夜十二点。他姥姥的,我叫他出来陪我喝酒,结果我还没醉,他却醉了,走路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他本来打算喝完酒回家的,但醉成这个样子,天又这么晚了,回家不太好。我打算打车送他回中队,然后自己骑摩托车回家。我的摩托车暂时放在烧烤店的车棚里了。

这个时间车不好打,我只好扶着大嘴,一步三摇地往中队走,好在烧烤店离中队不太远。大嘴本来就很壮,喝了酒之后更是死沉死沉的,他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几次都差点儿把我带倒。大嘴嘟嘟囔囔地说:“哥,今天辛苦你了,我唱首歌献给你吧。”我说:“你拉倒吧,别折磨我的耳朵了。”大嘴说:“我的哥哎,你客气什么呀。想听我唱歌,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说着,他就扯着嗓子唱起来:“是对是错也好不必说了,是怨是爱也好不须揭晓。何事更重要,比两心的需要,柔情密意怎么可缺少?是进是退也好有若狂潮,是痛是爱也好不需发表。曾为你愿意,我梦想都不要,流言自此心知不会少。这段情,越是浪漫越美妙,离别最是吃不消……”

大嘴唱的是谭咏麟的《讲不出再见》。不是唱,是嚎叫。他的嚎叫水平很一般,十句没有一句嚎到调上。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的嚎叫多了一种伤感,此时此刻我听着很对胃口。这首歌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唱的也比大嘴好多了,便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很快,我就被大嘴带沟里去了,唱的甚至比他还难听。不是唱,是吼叫。“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要走的一刻不必诸多眷恋。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唱着唱着,我眼前隐隐约约幻化出这首歌的MTV画面,画面里的男女主人公是我和莹莹,我们在落叶缤纷的路边挥手道别,然后各自转身,踩着地上的黄叶越走越远,都没有回头……忽然,我哭了。在哭出来的前一秒钟,还没有哭的意思,毫无铺垫地就哭了。哭得呜呜的,像狼叫一样。我边哭边唱。大嘴却不唱了,带着哭腔问我:“哥,我唱的那么好吗,把你都感动哭了?”他抽了抽鼻子,“有一天我要是不当警察了,就改行当歌星去。我的演唱会不让你买票。”

这时已到了中队门口。我还没哭够,还想继续哭一会儿,就扶着大嘴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边哭边唱。大嘴提前把自己当成了歌星,和我一起唱,嗓门很高,把我的声音盖下去了。我听见不远处居民楼里的狗叫了起来。大概因为大嘴唱得太难听了,连狗都不待见了。大嘴听见了狗叫声,才不唱了,嘿嘿笑着说:“哥,这歌我可以唱给你听,但不能唱给狗听,他姥姥的。”说着,大嘴倚着一棵树打起了呼噜,嘴里“噗噗”地向外吹气。

这时,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没错,叫的是“成麟”,很温柔很动听,很像是莹莹。声音的来源在不远处路边的暗处。我揉了揉眼睛,循着声音寻找叫我的人,心唿腾唿腾跳得很厉害。我看见了那个人,果然是莹莹,她站在中队门口的另一侧,胳膊里抱着一件外套。她又轻声问了一句“是成麟吗”,我说“是我”。她急忙走过来,把手里的外套披我身上。我把大嘴的胳膊搭我肩膀上,莹莹在后面扶着他,一起费力地把他送到中队楼上的值班室里,安顿他躺下。

我和莹莹一起下楼。楼梯间的灯光很亮。莹莹走在我前面,不住地打哈欠。我看到她的外套上有泥土和草屑,像是摔倒过。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但却没问。我猜测,她应该去枫林河边找过我,也是在那儿摔倒的。夜晚的枫林河边阴森可怖,她竟然敢去找我。看着她略显娇小的背影,我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我醉意未消,但意识还比较清醒,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四

我去了莹莹的住处。她没有邀请我去,我也没有要求去。从中队的小院子里走出来,她向不远处路边她的奔驰车走去。我跟着她走,盯着她的屁股。到了车跟前,她打开后面的车门,我弯腰钻了进去。她发动了车,同时打开了迦城广播音乐频道。广播里,歌唱得很high,激越,高昂,闹腾,但我一句都没听清。我和莹莹的目光不时在后视镜中相遇,她面无表情,我也面无表情。目光“短兵相接”后马上“鸣金收兵”。大部分时候,我都扭着头望窗外,不看后视镜。窗外是城市的午夜,很安静,马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少量的车;路灯仿佛也都疲倦了,不像晚上八九点钟那样明亮了。莹莹的车开得很稳,就像在波平浪静的水面上滑行一样。一直到了奥海新城莹莹的住处,我们都没说一句话。

进了屋,莹莹去卫生间洗漱了一阵,换上了一件桔黄色的真丝睡裙,浑身散发着洗发露和沐浴露的香气。她进衣帽间找出一件男式睡衣递给我,让我也去洗一洗。我洗漱完,穿着睡衣来到客厅里。莹莹脸上化了淡妆,正用电吹风吹头发。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嗔怪地看了我几眼,扔下电吹风,一下子扑到我怀里,两个绵软的小拳头像敲鼓子一样在我的胸脯上捶打。我呆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的两支胳膊勾住了我的脖子,疯狂地吻我,鼻子里哼哼唧唧的。

这时,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她已经不是处|女了,我没必要珍惜她,今天夜里就把她拿下。但同时,另一个同样邪恶的念头也冒出来了:她和康大军上过床,她很脏,我不能碰她。两个邪恶的念头还在打架,我的身体却先行了一步:我呼哧呼哧地急喘,一下子抱起莹莹,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卧室,三下五除二把她脱得一|丝|不|挂,近乎变态地疯狂地蹂躏她。疯狂过后,我倒头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莹莹已经起床,正在卫生间里洗漱。我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发呆。这时我看见,洁白的床单的正中央,有一片绽放的玫瑰花一样的血迹。我愣了愣,恍然明白过来,莹莹还是个处|女。这么说,她和康大军之间根本就没有那种事儿,我冤枉她了。想想这些天我动不动就使性子、发脾气,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禁羞愧难当,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我都不敢面对她了,真想悄悄地溜出去。再想想我们的那个“半年之约”,我觉得自己简直连畜生都不如。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对自己深恶痛绝。

我心里也有些埋怨莹莹,为什么不向我解释?可是仔细想想,这不能怪她,因为我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莹莹昨天晚天外出找我、等我,冻感冒了,头疼,发烧。我想陪她去医院,她说这点小病不值得去医院,吃点药就行了。我去药店买了药,也顺便买了早餐回来。饭后,我们在客厅沙发里相拥着,边看电视边聊天,她像小猫一样蜷在我怀里。不断有下属给她打电话,请示工作上的事情。

中队也有一大堆工作,可是没谁向我打电话请示。聊到我和康大军打架的事情,我把昨天晚上大嘴告诉我的情况告诉了莹莹。康东升和康大军爷俩儿照死里整我,就是想让我脱掉警服。张瑞山局长的压力很大,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从生存的角度说,我并不怕脱掉这身警服,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对法律感兴趣,愿意通过自学和司法考试培训,考出司法资格,可以当个律师。一个普普通通的律师,一年挣几十万没问题,比警察的收入高多了。但我不能脱下警服,因为我还要利用“工作便利”查“鬼枪悬案”,还爸爸和哥哥一个清白。

莹莹瞪着眼睛看着我,听得很专注,不时“哦”一声。听我说完,她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又复述了一遍,问我是不是这样。我说就是这样。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沉吟着说:“别着急。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也许结果不会那么糟。”

听她的口气,好像康东升会买她的账。我忍不住笑了,问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她说,康东升也不能太过分吧,做事也不能太绝了吧。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心里笑话她太天真了;她不了解康东升,康东升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临近中午,我提出请莹莹出去吃顿饭。她却撒娇地说,她想吃我亲手给她做的饭,我做什么她都爱吃。可是她的厨房里,只有油盐酱醋,什么菜都没有;冰箱里除了几根火腿和几盒酸奶,也几乎是空的。平时她半个月也不在家吃一顿饭。我不知道莹莹爱吃什么,就提出和她一起到附近的农贸市场去买。我以为她一定会同意的,没想到她却说,她感冒了,身上没劲,不想动,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我去农贸市场买来了排骨、牛肉、鲤鱼和一些青菜。回来后,莹莹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进了厨房,围上围裙就忙活起来。莹莹打完电话后也来厨房里,帮我择菜、洗菜。平时在家里,我都是饭来张口,几乎从不下厨房,所以厨艺很一般。不过,那几样菜端到饭桌上,莹莹却大加赞赏,吃得津津有味,还说是色香味俱佳。说老实话,几样菜就没有一样让我觉得好吃的,只能说是还凑合。我能看出来,莹莹吃上我亲手做的饭,是真高兴,像摊上了什么喜事儿似的。她还劝我多吃点,不要因为工作上的事影响心情,不要太悲观。

这天下午,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带莹莹回家吃饭。我说莹莹感冒了,烧得挺厉害。妈妈很着急,让莹莹去家里住,以便好好地照顾她。我原以为莹莹感冒了不会去我家,没想到她很愿意去。她说她要和伯母一起住几天,一直到感冒好为止。当天下午,她把各种衣物和洗漱用品、化妆品装了满满一个拉杆箱,开车去了我家。莹莹能去我家住,妈妈别提多高兴了。

几天来,我一直担心会因为和康大军打架的事失去工作。没想到,这天晚上,情势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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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枪悬案

第六章 虐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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