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赖玉生的老婆安慧在赖玉生服刑期间跟了何久洲,赖玉生出狱后很可能去找过她和何久洲。因此我猜测,何久洲或许知道赖玉生出狱后住在哪里。
这天下午,我去龙湖别墅区拜访了何久洲。我爸爸生前和何久洲是认识的;当然也没什么交情,见面也不多,见了面也是说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赖晓静服刑期间,我去何久洲的别墅里看望过赖晓静的妈妈几次,见过他几次,他也认识我。以前那几次见到我,他的脸色有些阴,看我的时候有蔑视的意味。记得每次他都穿得很好,是那种看起来很高档很舒适的家居服。
这次,对于我的到访,何久洲仍是不阴不阳的。只不过现在我是警察,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他也不能太轻慢。他亲自为我冲了一壶茶,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沙发里,和我相距不到两米。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他在一起。他的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有几块褐色的老人斑,眼神有些暗淡无光,看起来有些老迈。我第一次觉得他是个老年人了;我大概算了算他的年龄,应该还不到六十岁。
落座后,何久洲问我是不是为赖玉生的事情找他。我说是的,他坐牢之前,你们关系不错(我没好意思说你把人家媳妇都上了),你应该了解他一些情况。何久洲面无表情地说,没错,他是我的采购经理,工作配合很默契,私交也不错。
我请何久洲详细说说他和赖玉生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快三十年了,记得不是很清楚。我说,是的,赖晓静今年都二十四岁了。赖晓静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故意提起赖晓静,意在提醒他最少二十四年前他就和赖晓静的妈妈好上了。何久洲说,二十多年前,赖玉生是昆明一家机械厂的营销员,他是迦城客车厂的采购员,赖玉生所在的机械厂给迦城客车厂供应零部件,他们两人打过一些交道,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他当了迦城客车厂的厂长,就把赖玉生挖过来了,让赖玉生当采购经理,负责和昆明那家机械厂的业务联络。
我问何久洲,知道赖玉生贩毒吗?何久洲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会举报的,他是个守法公民。我问他认识四眼吗,他说不认识。我说,四眼曾在客车厂工作过。他说,他手下的工人有好几百,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我说,四眼的名字叫周四福。何久洲咧了咧嘴,鼻子里短促地笑了笑,说,这个名字是知道的,因为他后来被人杀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谁都知道四眼是被我爸爸杀的。何久洲的语气听起来有明显的嘲讽的意味。现在我不和他争辩,“鬼枪悬案”我早晚会查清楚。我又问,赖玉生出狱后,你见过他吗?何久洲摇了摇头,说没见过。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不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起来有些傲慢。
何久洲是个老狐狸,他知道的很多,却不告诉我。他对我怠答不理,我们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我就起身告辞了。
我又去局档案室,找到了赖玉生十几年前贩毒案的卷宗。关于他和何久洲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想看看讯问笔录里有没有。因十几年前计算机还不太普及,卷宗里的讯问笔录是手写的。审讯民警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俞德昭、李超。俞德昭是我爸爸,李超是我现在的顶头上司、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我一眼就认出,里面的字迹是爸爸的。爸爸的字比较工整,中规中矩。
在讯问笔录中,关于何久洲的记录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据赖玉生供述,他和何久洲是同乡,还是昆明某中学的同班同学。
两人居然是中学同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赖玉生是云南省镇康县人,那里地处中缅边境,和缅甸掸邦第一特区果敢县接壤。而果敢则位于臭名昭著的“金三角”,盛产毒品。赖玉生携带的毒品就来自果敢。我据此推测,他来迦城客车厂工作以后,一定是以客车厂采购员的身份,往返云南和迦城,从缅甸贩卖毒品到迦城。而何久洲当了迦城客车厂厂长后,将赖玉生从云南调了过来。这种跨省调动是很难的,何久洲费那么大的劲把赖玉生调过来,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客车厂需要他这么个采购员,而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应该就是合伙贩毒。
我判断何久洲贩毒还有一个依据。客车厂倒闭时,坊间传言说他贪污了厂里的钱,导致厂子倒闭了。可实际上,那时候很多国有企业都面临倒闭的危机,不是经营的原因,而是宏观经济政策的原因。也就是说,客车厂的倒闭应该是大环境所致,并不是因为何久洲贪污。而且,后来有关部门专门调查了客车厂的账目,认定何久洲并没有贪污。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既然何久洲没有贪污,他开房地产公司的钱是哪儿来的?搞房地产需要的钱是大数目,即使可以贷款,他自己也应该有较大的投资能力。那么,这大笔的资金又来自哪里?极有可能是贩毒所得。据我分析,他和赖玉生的分工应该是,赖玉生负责从云南买进毒品,他负责在本地销售。后来,当他们的资金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他陷害了赖玉生。他知道赖玉生的贩毒路线,也知道四眼是爸爸的线人,就故意把贩毒路线告诉了四眼。正像他期待的那样,四眼把赖玉生的贩毒路线告诉了爸爸,赖玉生被抓。至于他为什么要陷害赖玉生,我判断一是为了霸占安慧,二是为了独吞二人共同贩毒赚来的大笔不义不财。那些毒资是他攫取的第一桶金,是他后来的商业帝国的根基。
赖玉生被抓后,没有供出同案何久洲,而是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罪责。他这么做,应该是和何久洲有交易,那就是他的老婆孩子需要何久洲的照顾。可是,何久洲太不地道了,他的确照顾了赖玉生的妻子和孩子,却照顾过分了,把他的妻子安慧照顾到自己床上去了。赖玉生大概不知道,何久洲早就给他戴了绿帽子,他的女儿竟然是何久洲的种。如果他知道何久洲和他的老婆有一腿,恐怕就不那么信任何久洲了。
何久洲大概希望赖玉生因为携带大量毒品被警方人赃俱获,最后被判处死刑,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安慧当成自己的女人。他没想到的是,赖玉生被伏击后,迅速毁掉了随身携带的大部分毒品,他只被判了无期徒刑,后来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被获准减刑,又查出了较严重的糖尿病和冠心病,在服刑十四年之后竟然出狱了。赖玉生出狱后,得知自己的老婆跟何久洲过起了日子,肯定要报复,所以就杀了康大军。
当然,关于何久洲从事贩毒活动,是我的猜测。但有一个消息似乎能印证我的猜测。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和大嘴在何久洲别墅外蹲守的时候,他告诉我,市局禁毒支队有一项针对何久洲的行动。禁毒支队的行动,肯定和毒品犯罪有关。迦城的毒品犯罪活动依然猖獗,何久洲很有可能还在贩毒。
二
我猜测,赖玉生出狱后应该去找过何久洲,但杀了康大军以后就不会再去了。要想找到赖玉生,应该盯住赖晓静。毕竟,赖晓静是由他养大的,父女感情很深,他肯定会和赖晓静联系的。我给大嘴布置了任务:对赖晓静进行布控,二十四小时跟踪她,监听她的手机。如果赖玉生和她见面,一抓一个准;如果赖玉生给她打电话,可以通过刑侦技术手段确定赖玉生所在的位置,也能抓到他。
我和赖晓静的关系,向大嘴说明白了。我好不容易爱上了莹莹,却又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如今,莹莹走了,赖晓静又回来了,眼看着我可以破镜重圆了,却又要对赖晓静进行布控,大嘴觉得难以理解。他撅着嘴嘟嘟囔囔地说:“哥,你没病吧?监视她有个屁用?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吗?”
我瞪了大嘴一眼:“就你这智商还想当副大队长?门儿都没有。”
大嘴鼻子里哼了一声:“乌鸦嘴,毁我前程。我要当了副大队长,天天安排你值夜班。”
大嘴有四五个线人,他把这几个线人都放出去了,打探赖玉生的消息;同时也一直请市局技侦支队监听赖晓静的电话。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既没有人见到过赖玉生,也没监听到和赖晓静通过话的可疑电话号码。
其实,这几天我和赖晓静每天都见面。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去“英伦花园”她的住处。我们不做|爱,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我丝毫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但从心理上一直无法接受赖晓静是同性恋的现实。因为毕竟有多年的老感情,我们在一起还是惺惺相惜的。她请我吃饭,会替我点我爱吃的;我请她吃饭,也会替她点她爱吃的。晚上在大街上走,她冷了,我会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和赖晓静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因为依恋她,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想通过她抓到赖玉生。我盼着她的手机响起来,盼着赖玉生给她打电话。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听到有人给她打过电话;她的手机装在包里,甚至都很少拿出来,只是偶尔看一眼微信和QQ。我也经常处心积虑地把话题引到赖玉生身上,但她从不接我的茬儿,好像极不愿意谈到她的父亲。天天和赖晓静在一起,我没有看出她有任何异常。我不知道是我修炼不够,还是她隐藏太深。
不过,一个星期后,我就不怀疑赖晓静了。因为她要去美国了。她说她在美国开了一个从事模特培训工作的工作室,现在正积极地打拼,相信总有一天,她的机构培训出的模特会站在世界顶级的T型台上。我去机场送了她。我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她说不会回来了,除非她变回真正的女人。国内的环境还不适合她们这种人,在美国比较宽松,没有任何顾虑。
赖晓静经营模特工作室需要投资,可是她给我的那一百万元我暂时无法偿还。她说不用还了,她不缺钱,那一百万元全当是给我和莹莹结婚的贺礼。她还叮嘱我说,莹莹是个好女孩,值得我爱,一定要珍惜她、对她好,不要介意她和康大军的事情。我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话题;我不愿和她多谈论莹莹,不然心里会很痛。
三
赖晓静一走,抓捕赖玉生就更难了。这时,大嘴的一个线人告诉他一个重要信息,他又告诉了我。这个信息是,何久洲也在找赖玉生。我感到十分震惊,何久洲找赖玉生,他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把安慧归还给他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要杀掉赖玉生,因为赖玉生手里可能掌握着他的很多秘密,他感到了威胁,所以要除掉后患。
我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张瑞山局长。张局长要求我,必须抢在何久洲之前找到赖玉生;如果赖玉生被何久洲抢先一步找到并杀害,康大军被杀的案子就没法破了。
我顿感压力山大。前一个阶段我逞过能,领导和同事都相信我能破案。可是最近,我对案情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案件的侦破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在局里遇到同事,谈起这个案子,我再也不那么牛逼哄哄,总是说几句就马上岔开话题,急忙走开。
可是现在有什么线索呢?没有较明朗的线索。唯一的线索是赖晓静“英伦花园”的那个房子。我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赖玉生会去赖晓静的那个房子里。我安排大嘴,派人盯住那个房子。前几天,我让大嘴对赖晓静进行布控,结果白忙活了一通,现在又让他盯赖晓静的那个空房子,他就嘲笑我神经过敏。但因为我是他的领导,我的命令他又必须执行。
这天下午五点多,天已经黑了。我和大嘴带着中队的几个兄弟,分乘两辆车,一起来到英伦花园。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因为赖晓静回来的这段时间,她没给我这个房子的钥匙,在我看来这是不正常的。按照我们两人的亲密关系,她应该给我钥匙,这也符合她的性格。她不给我钥匙,肯定有什么事情想瞒着我。她没想到的是,房子的钥匙我悄悄配了一把。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趁她去卫生间,我从她的包里找出了房门钥匙,装进了裤子口袋里。这家饭店旁边有一家配钥匙的铺子。吃饭的间隙,我谎称钱包落在车里了,要去拿钱包,急忙去那家铺子配了把钥匙。
我让大嘴和几个兄弟在楼下的车里待命,我上楼进了赖晓静的房子。我把客厅、卧室、卫生间、厨房、阳台等所有的灯都打开,仔细观察有没有烟头、男人的脚印等等。如果有,很有可能就是赖玉生留下的。可是我没看到任何蛛丝马迹。要么是赖玉生真的没来过,要么就是赖晓静刻意清除了痕迹。
我站在阳台上,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忽然,我看见南边那栋楼里,一个身影站在窗户边,正往我这边看,那个身影和赖玉生非常像。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那个身影已不见了。显然,那个身影是为了不让我看见,才马上躲起来的。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人肯定是赖玉生。那个人所在的房间是15层最东边那一户。我马上掏出手机,命令大嘴赶快上楼,去把那个人堵在屋里。
给大嘴打完电话后,我也马上从赖晓静的房子里冲出去,去堵那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我迎面撞上四个彪形大汉,他们正从楼梯里往上跑,都气喘吁吁的。他们堵住了我,一起上下打量我,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摇了摇头。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肯定是何久洲的人,也在盯着这个房子,想找到赖玉生。刚才他们看到屋里的灯亮了,以为是赖玉生进来了,想把赖玉生堵在屋里。我没工夫搭理他们,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下了楼,往南边那栋楼里跑。
我乘坐电梯上到十五楼时,大嘴和中队的那两个兄弟已经上来了,堵在房门口。大嘴气喘吁吁的,不住地擦汗。他没坐电梯,是从一楼一口气爬上来的。这栋楼每个单元有两个电梯,中队的那两个兄弟分别乘一个电梯上去,大嘴从楼梯往上爬。这样,那个酷似赖玉生的人如果想下楼逃跑,就会被堵住。大嘴为了能当上副大队长,自己主动选择了爬楼,也是拼了。
我使劲敲了一会儿门,却没人开门。屋里明明有人却不开门,这让我更加确信,藏在里面的就是赖玉生。我让大嘴给大队长李超打电话,请求火速派人前来支援。
我在门口大声说:“赖玉生,开门吧,你跑不了!”我喊得声嘶力竭,嗓子冒烟,大嘴就接着使劲喊。可是不管怎么喊,里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休息了一会儿,又隔着门对赖玉生讲道理,告诉他说,何久洲的人也在找他,刚才我就看见了四个。如果他落在何久洲手里,很可能死无全尸;如果和警方合作,虽然他身上有命案,但如果能老老实实地认罪伏法,或许能免一死。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并且那声音越来越近。赖玉生在门里面嗡声嗡气地问:“你是谁?”
我报上了我的名字和职务。赖玉生说:“你把枪放下,一个人进来。”
我隐约看见门上的猫眼处暗了下来,肯定是赖玉生在看着我。我对着猫眼,把枪掏出来,交给了大嘴,并示意大嘴往后退。大嘴小声嘀咕:“哥,老东西说不定手里有凶器,你可得小心啊,副大队长我不和你争了。”
我轻声说了句“滚犊子”,让他和两个兄弟下楼待命,又大声对赖玉生说:“你开门吧,我一个人进去。”
赖玉生开了门,等我进去,急忙把门关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衣服袖子上擦了擦,又装进上衣口袋里,然后冲我诡秘地一笑。他仔细打量着我说:“我知道你,你是晓静的男朋友,还是俞德昭的小儿子。你长得挺像你爹。”
我也仔细仔细打量着赖玉生。眼前的赖玉生是个糟老头子,瘦瘦巴巴,邋里邋遢,脸色黧黑,花白的胡子最少一个星期没刮了,有些驼背,身高看上去不到一米七,还没有赖晓静个头高。一看就不是赖晓静的亲生父亲。说话有很重的云南口音。
赖玉生引我去客厅沙发里坐下。客厅的陈设很简陋,一张破旧的掉了漆的八仙桌很惹眼。我对赖玉生说,今天要和他好好谈谈。他嘿嘿笑了笑,说也该好好谈谈了。还说,我和我爹一样,一看就是个犟种。十四年前,他贩毒被我爹抓了,十四年后又落在我的手里,我们真是冤家。我告诉他说,我们之间没有个人恩怨,他和我不是冤家,和法律才是冤家。
赖玉生摇了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地说:“你跟你爹一个德性。你爹是个好警察,你也是。可是,好人有好报吗?你现在是不是家破人亡?你爹和你哥都被陷害,你爹郁闷而死,你哥不知死活。”
听了老赖玉生的话,我惊讶得头皮发麻。爸爸和哥哥被陷害是在十二年前,那时候赖玉生已经入狱两年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我说出了我的疑问,赖玉生笑得很诡异:“我知道,你很想弄清那个贩毒案的真相。那件事的真相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算上我,现在一共是四个人。这四个人里面,一个还在监狱里,另外两个不会告诉你。只有我,能告诉你,小子。”
我起身去饮水机那儿,给赖玉生倒了一杯水,请他把他所知道的和“鬼枪悬案”相关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果然,我听到了过来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秘密。
四
赖玉生盯着天花板,沉浸在悠远的回忆中,语速缓慢。他的眼睛一两分钟才眨一下,有些句子间隔长达十几秒。
赖玉生和何久洲居然从小就认识,是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赖玉生是云南人,何久洲是北方城市迦城人,他们两个怎么会有这样的交集呢?原来,何久洲的父母都是工程师,“大三线建设”的时候去了云南省镇康县,也就是赖玉生的家乡。从小学到技校,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赖玉生和何久洲一直是同班同学,关系很要好,几乎形影不离。技校的最后一年,也就是第三年,何久洲才随父母回到了迦城,之后两人就失去了联系。
赖玉生原以为和何久洲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没想到,他们分别六年后又见面了,而且从此有了大半生撕扯不清的交集。
赖玉生中专技校毕业后在昆明一家机械厂工作。他工作的第五个年头,那时他刚结婚没多久,好像是9月份,昆明还有些热,何久洲去了他所在的机械厂。那时何久洲是迦城客车厂的采购员,他去赖玉生的机械厂采购零部件。当时何久洲并不知道赖玉生在这家机械厂工作,他是在车间参观的时候意外地遇见赖玉生的。当时两人都十分惊喜,互留了联系方式。
赖玉生其貌不扬,他的妻子安慧却很漂亮,安慧嫁给他仅仅是为了报恩;安慧心里爱的人是何久洲。
安慧和何久洲、赖玉生是初中同学。上初中的时候,何久洲就很帅气,安慧很喜欢他,二人相互爱慕;赖玉生只有暗恋的份。作为老同学,赖玉生和安慧一直保持着联系。安慧高中毕业后,在老家镇康县一家企业干合同工。逢年过节的时候互寄贺卡,偶尔写信。两人之间是纯粹的同学情谊。后来,安慧的爸爸得了肝癌,预计需要十二万元。实在走投无路了,她找到了赖玉生,请求他的帮助。赖玉生当时参加工作不久,只有一万多元的积蓄。他向亲戚、同事都借遍了,甚至去血站卖了血,但只凑了不到一万五千元,仍是杯水车薪。看着安慧绝望的样子,他心如刀绞,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不是偷,也不是抢,而是去贩毒。
要想在短时间内弄到十几万元钱,赖玉生也只有贩毒这一条路可走。他贩毒也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老家镇康县和缅甸接壤,距离金三角一步之遥。那时候,金三角的毒品生产和交易十分兴盛,很多人来往中缅边境,为毒贩背货,赚取佣金。赖玉生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还知道很多通往缅甸的小路,穿越边境比较方便。于是他也干起了背货的行当。那时候,他所在的昆明那家机械厂已开始不景气,僧多粥少,请假很方便,每个月他都请假一个星期,背三次货。
两个月后,赖玉生背货赚了十四万多元,偿还了借款后,把十二万元交给了安慧。他告诉安慧说,他有个拜把子兄弟身家几百万,他救过那个兄弟的命,那个兄弟为了报答他,给了他十二万元,这些钱不用还了。安慧感动得不知所措,因无法报答他,当即表示嫁给他;当然,这也是她爸爸的意愿。
赖玉生却不敢娶安慧,他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不配。他帮她是因为喜欢她,并不图她的报答。他也知道,她嫁给他,并不是自己的真实意愿。仅仅为了报答他就嫁给他,这种婚姻的纽带不牢固,以后也不会幸福。可是他又实在太喜欢她了,每天都想和她在一起,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娶了她。
赖玉生和安慧结婚是五月份,几个月后的9月份,何久洲来昆明采购零部件。赖玉生和安慧在家里请何久洲吃了一顿饭。何久洲在宾馆住了四五天。那一阵子赖玉生的厂子有一批急活儿,请假不太方便,不能陪何久洲在昆明玩。安慧没工作,就陪何久洲在昆明游览。几年后赖玉生才知道,那几天里,安慧陪何久洲陪到床上去了。他的女儿赖晓静小时候就很漂亮,人见人爱,都说长得像她妈。可是长到四五岁时,赖玉生发现这孩子和自己一点都不像。他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一直装糊涂,照样对安慧和晓静好。他甚至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觉得和安慧扯平了,不欠她什么了。
何久洲确实和赖玉生一起贩过毒。何久洲后来找赖玉生一起贩毒,是因为他猜到了赖玉生从缅甸背过货,贩毒有门路。赖玉生为安慧的爸爸筹钱治病的事,何久洲听安慧说了。何久洲和赖玉生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他知道赖玉生并没有一个身家好几百万的拜把子兄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筹到那么多钱,肯定是贩毒赚来的。三年后,何久洲再次去昆明采购零部件。这一次,他没去赖玉生家里,而是找了个饭店请赖玉生吃饭。说他赌钱赌输了,挪用了厂里的七万多元采购款,很快就查账了,一查账就露馅了,他就得进监狱,请赖玉生无论如何帮他过去这一关。七万多元是个不小的数目,赖玉生爱莫能助。何久洲就说起和他一起贩毒的打算,他说,赖玉生在金三角有进货渠道,他在迦城有销售渠道,如果兄弟俩联手,很快就能赚大钱。
贩毒和吸毒一样,一沾手就甩不掉。为了救安慧的爸爸的命,赖玉生愿意铤而走险,但赚到钱后就决定洗手不干了;他也知道,那是掉脑袋的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何久洲求到了他,毕竟是多的好兄弟,他不能不管(这时他还不知道何久洲上次来昆明把安慧上了)。于是他一咬牙,答应了何久洲。
就这样,赖玉生和何久洲成了迦城最大的毒贩。一年多以后,何久洲当了客车厂的厂长,把赖玉生从昆明调到了迦城。他们赚了很多钱,具体多少,赖玉生不知道,粗略估计,最少也上亿。两人本来说好赚了钱平分,可是赖玉生不敢往家里拿,怕安慧知道了。他应得的那些钱暂时放在何久洲那里,打算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再拿回去。
赖玉生没想到,他来迦城的第五年就被抓了,是被我爸爸抓的。
我问赖玉生,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何久洲出卖的。他说知道,被抓住的那天夜里,他在看守所通宵未眠,仔细回忆了和何久洲合伙贩毒的经过,当时就确信是何久洲出卖了他。在此之前,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这个和自己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会出卖自己。他恨不能把何久洲碎尸万断、剁成肉末,冲进下水道里。
赖玉生气愤地说起他被何久洲出卖的经过。他说,何久洲早就知道四眼是我爸爸的线人,于是故意把他运毒的时间和路线告诉了四眼,四眼不知有诈,就把情报传递给了我爸爸。这些是我能想到的,我不明白的是,何久洲为什么要出卖赖玉生,动机是什么呢?
赖玉生说,那时候正赶上国企改革的浪潮,上级领导的意思,是想让何久洲改制迦城客车厂。可是,何久洲不想继续做客车厂了,因为改了制也不赚钱;他想做房地产。他这个人很有经济头脑和商业眼光,认准了房地产业能赚大钱。于是,他想方设法让客车厂亏空,导致最后资不抵债而破产。这样,他就从客车厂“解套”了。
有一天,何久洲找到赖玉生,说今后进军房地产业,事业会越做越大,想做个正当商人,不想再贩毒了。赖玉生很赞成,因为他早就不想干了;贩毒是钢丝绳上跳芭蕾——玩悬的,不一定哪天就会被抓。赖玉生打算回昆明,开一家小型的公益机械厂,吸纳残疾人就业,全当是为自己赎罪了。何久洲也赞成他的打算,并表示把这些年两人合伙贩毒赚的钱给赖玉生一半。不过他又说,有几个多年的朋友还找他要货,他已答应那几个朋友了,所以还得再做一单。这是最后一单,做完了就洗手不干了。于是,确定了运毒路线和时间之后,赖玉生又跑了一趟缅甸。结果,就是这最后一次贩毒,他被抓了。被抓之后他才知道,这是何久洲故意出卖他,要把他往死里整。
何久洲这么做,动机应该包括好几个方面:一是要独吞那些毒资。这些年两人合伙贩毒赚的钱,粗略估算一下,最少也上亿。如果两人平分,最少要给赖玉生五千万元,于是耍赖不想分了。二是想霸占安慧和晓静,毕竟安慧是他的初恋情人,晓静是他的亲生女儿。三是借刀杀人,杀人灭口。何久洲今后想做个光鲜的商人,必须把自己的身份漂白,最怕有人揭他的老底,其中最怕的就是赖玉生,所以他想除掉他。他知道赖玉生这次从缅甸带回的毒品量很大——最少是十公斤海洛因,如果人赃俱获,按照法律规定,赖玉生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但何久洲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低估了赖玉生,没想到赖玉生有那么强的反侦查能力。赖玉生被抓之前,已隐隐约约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所以把随身携带的毒品毁掉了一大部分,只留了一小部分。他对相关的法律规定了解一些,只要他咬定是第一次贩毒,即使被警方抓住,他身上带的那一小部分毒品也不够判他死刑,至少他还可以活着。后来,他果然活着离开了监狱。
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就是何久洲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杀了赖玉生。赖玉生说,何久洲完全有能力杀了他,并且能做得很干净。可是,如果把他杀了,他自己也活不了。在贩毒组织里,赖玉生的地位比何久洲要高,很多人都听赖玉生的。那些人也知道赖玉生和何久洲的关系,如果赖玉生被杀,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些人肯定知道是何久洲干的,他们会认为这个人太不仗义,也会把他杀了。所以,他选择借用警方的力量除掉赖玉生,这是他聪明的地方。他也相信赖玉生不会把他供出来,因为安慧和赖晓静还指望他养活。事实也确实如此,从警方的侦查阶段,一直到法院的审判阶段,赖玉生只字不提何久洲,而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安慧在迦城没有工作,孩子还小,娘俩需要何久洲的照顾,所以他不能把何久洲供出来。
在监狱里的十四年多,赖玉生没有一天不恨何久洲,平均每天最少有三个小时都在琢磨他,琢磨这个人为什么会那么狠心,琢磨出狱后怎样报复他。更让赖玉生无法接受的是,他出狱后发现,他的妻子安慧居然和何久洲过起了日子。他在狱中能预料到的是,何久洲肯定会把安慧照顾到床上去,这些他心里也能接受;他也知道,安慧从来没有爱过他,爱的是何久洲。但何久洲和安慧像夫妻一样过起来了,他觉得太过分了;两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提前出狱,还以为他会死在监狱里。
赖玉生本来就想报复何久洲,这下子更得报复了。出狱后,他马上着手实施复仇计划。杀了康大军,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第二步是要让何久洲一无所有。可惜的是,第二步还没开始实施,他被我找到了。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何久洲才是赖玉生的仇人,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何久洲,而是把康大军给杀了?赖玉生的解释是,如果杀了何久洲,安慧和晓静就失去了依靠。他的这个说法我勉强可以接受。那么,康大军和他又没有什么仇,他为什么把康大军给杀了呢?他的理由是,康大军让晓静坐了六年多的牢,就该死。他的这个理由,我觉得不成立,起码不充分。法律是公正的,晓静伤害了康大军,就得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她和康大军扯平了,互不相欠。既然如此,赖玉生杀死康大军就不应该了。我说出了我的看法,赖玉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问赖玉生出狱后找没找过何久洲。赖玉生说,找过,他想和何久洲好好谈谈,并让安慧和晓静跟他回家。晓静虽然是何久洲的亲生女儿,但和何久洲并不亲,心里还是和他亲,毕竟是他把她养大的,他对她完全像亲生女儿一样亲。至于安慧,虽然背叛了他,但他可以原谅她。她当初嫁给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她不爱他,却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真难为她了,他很感激她。他对她谈不上爱,但也没有一点恨。
但那次去何久洲的别墅,安慧却没见他。得知他要去,躲进别墅地下一层的佛堂里不出来。那天晓静也不在。何久洲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了他,主动提出可以给他很多钱——开口就是三千万元。可是赖玉生不想要钱,他只想要安慧和女儿。他情绪很激烈,把茶杯都摔了。何久洲阴沉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神很凶恶。两个人谈了不到半小时,不欢而散,赖玉生气呼呼地走了。
赖玉生知道,何久洲是不想见到他的,甚至是不希望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因为何久洲贩毒的事情他最清楚,如果他把那些事情告诉警方,何久洲就完蛋了。从何久洲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杀气,知道何久洲想弄死他。他先下手为强,先杀了康大军,给何久洲一个警告,然后躲起来了。他没想到会被我找到。
我问赖玉生出狱后住在哪里,他迟疑了一下,说住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给人家看院子。半个多月前才搬到这个地方。我问这个房子是谁的,他说是晓静刚买的。
五
十二
年前我爸爸确实是被康东升和何久洲陷害的,有一段录像可以证明。这是赖玉生亲口告诉我的。
刚才赖玉生就说到,他知道我爸爸被陷害的事。是一个狱友告诉他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他有个小兄弟,一直跟何久洲混。几年前,那个小兄弟因过失杀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和他在同一个监狱服刑。二人是老相识了,只要有机会,就在一起聊天。当那个小兄弟得知他是被我爸爸抓的,就说起了我爸爸。他说,我爸爸是被康东升和何久洲陷害的,他手里有一段录像能证明这个事实;他也参与实施了陷害我爸爸的事情。
我早就断定爸爸是被康东升和何久洲陷害的,只是一直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这是解开“鬼枪悬案”的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赖玉生说,我爸爸早就是何久洲的眼中钉肉中刺,遭受陷害是必然的。我爸爸作为一名优秀的刑警,已经猜到何久洲一定涉毒。所以,在抓了赖玉生以后,还想将何久洲也缉捕归案。而对康东升来说,我爸爸则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住了他的晋升通道,所以他也想搬掉我爸爸。
康东升和何久洲,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除了亲属关系,还是利益共同体。何久洲贩毒,康东升一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使他每次都能顺利地逃过警方的打击。康东升如果当上了副局长,何久洲的这个靠山就更牢固了,贩毒就更方便了。所以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陷害我爸爸的阴谋。
当然他们也知道,我爸爸是聪明人,不会轻易上他们的当。所以他们拿我哥哥俞成麒下手。我哥哥涉世不深,轻易就上了他们的当。十二年前的那次毒品交易,只要当场抓住四眼和哥哥,来个人赃俱获,哥哥贩毒的罪名就坐实了,我爸爸的前途也因此就毁了。
不过,康东升和何久洲的这个如意算盘落空了。四眼和哥哥交易那天,四眼死了,哥哥失踪了,都没有落到警方手里。我爸爸被打昏,配枪也丢了,并因此成了一名普通民警,去档案室管档案。我爸爸成了一只没有牙的老虎,对康东升和何久洲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们陷害我爸爸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我问赖玉生,他那个狱友是否知道是谁杀死了四眼,又抢走了我爸爸的配枪。赖玉生说,那个狱友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就告诉他了。在“鬼枪悬案”中,那个狱友只参与了一个环节,那就是按照何久洲的要求,引诱哥哥去送货;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是听说的。那个狱友还说,十几年来,康东升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想揭开案件的真相,却一直没有任何进展。知道真相最多的,应该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我问赖玉生,他那个狱友叫什么名字。赖玉生狡黠地一笑,说这个不能告诉你。我又问,那段录像在哪里,内容是什么。赖玉生说,录像应该在那位狱友手里,被他藏起来了。至于是什么内容,狱友没说过,他也没问过。不过据他分析,那段录像可以要挟何久洲;那位狱友跟何久洲混了很多年,知道何久洲很多事情,如果何久洲感到了威胁,要杀他灭口的话,他可以拿出那段录像,那样何久洲就不敢轻举妄动了。算算日子,那位狱友也快出狱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李超大队长打来的,说他已带人赶到了英伦花园,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说赖玉生自首了,一会儿我就带他下楼。我和李超通电话的时候,赖玉生看着我,咧着嘴笑。等我挂断了电话,他说他这就跟我走,不过他想换一身干净衣服。我同意了。
和赖玉生说了那么多话,我有些口渴,就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忽然,我听见赖玉生大声叫我的名字:“俞成麟!”我急忙跑进卧室,一进卧室,我惊讶得两腿都软了:赖玉生站在窗户外面,身体悬空,手紧紧地抓住窗棂。他要逃吗?不是,他要死;他想逃也逃不掉,从十五楼摔下去,“啪唧”一声就会成了肉饼子。
赖玉生咧着嘴冲我笑,一口白牙;眼睛也瞪得很大;但脸色却有些发灰。我想走近他,又怕他马上跳下去,脚就像焊住了一样。他的脸抽搐了几下,变得平静、柔和起来,甚至有些慈祥:“我不想再回到监狱了。静静是爱你的,希望你能对她好,我到那边也感激你。你什么时候见到她,麻烦你告诉她,爸爸是爱她的,这辈子爱她,下辈子还爱她。爸爸不能陪她了,对不起她了。”
说着,赖玉生皱了一下眉头,闭上了眼睛,抓着窗户的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