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哥哥俞成麒终于现身了。不是我找到他的,是他被我撞见了。
这天上午,赖晓静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看房子。我不知道她要看什么房子,于是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就是盖楼的,手里的房子多得是,还看什么房子;再说,我手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哪像你那么自由。她在电话里撒娇,又是叫“亲爱的”,又是叫“我的麻雀”,听得我浑身的骨头都快酥了。我能拒绝她吗?不能。我边骂自己总是心太软,边答应了她。
这次,晓静开了一辆白色的宝马来中队接我。她穿了件黑色的貂皮大衣,看起来很冷艳很高贵;身上还喷了香水。她带我去的地方是迦城南部海边一处名叫“幽兰别院”的高档别墅区。这个别墅区倚山傍水,后有靠山,前有财水,是少有的风水宝地。价格比何久洲居住的龙湖别墅区还要贵,每栋别墅都在三千万元以上。第一期开发的二百套已告售罄,一套也没剩下;第二期开发的二百多套都已封顶,正在装修。
以前我也知道迦城的有钱人挺多,可是没想到居然那么多,好像都是忽然间冒出来的。越是有钱的人,一般越低调。那些平时很低调的富豪,看到这块风水宝地建起了别墅,也都不再低调了,纷纷抢购。晓静和这个别墅区的开发商很熟,在绝佳地段抢到了一套。据我所知,她名下的房产最少已经有两套了,就是“英伦花园”的那两套。那两套已经够高档的了,又要买别墅,真是“有钱就是任性”。
晓静直接把车开到了别墅门口。我们刚下车,后面跟过来一辆在公园里经常见到的那种游览车,一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停了车跳下来,恭恭敬敬地和晓静打招呼,说赖总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晓静说没什么事儿,只是过来随便看看,孙经理去忙吧。那位孙经理走后,晓静告诉我说,孙经理是房地产公司的部门经理,负责这个别墅区的装修。
晓静抢到的这套别墅就在山脚下,后面二十几米就是上山的小路。在整个别墅区,这套别墅的位置可以说是最好的。我原来不明白,九洲集团下属的九洲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楼盘那么多,晓静想住哪里就能住哪里,为什么还要买别人的别墅,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这个别墅的位置太好了。
晓静和我一起进了别墅。别墅已经开始内装修,五六个工人正在忙活着。晓静告诉我,别墅的装修,她请的是香港一家设计公司做的方案,光设计费就五十万元。我心想,五十万元就能买一套面积小些的房子了,真是有钱烧的。晓静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是波西米亚风格还是中式风格?我说,“波西米亚”是什么玩意儿我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波西米亚风格是什么风格。晓静笑了笑说,波西米亚原意是指豪放的吉卜赛人和颓废派的文化人。它不仅象征着流苏、褶皱和大摆裙的流行风格,更成为自由洒脱、热情奔放的代名词。这么说吧,这种风格就是浪漫、奔放、随性,逼格很高。
我心想,逼格再高又关我屁事,我又不在这儿住。但我什么都没说。晓静说,她选的是波西米亚风格,想给我一个惊喜。按照这种风格装修,最少需要五百万元。她请香港的设计公司做了两套方案,如果我不喜欢波西米亚风格,就改成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她尊重我的意见,我想装修成什么样,她就装修成什么样。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晓静已经打定主意嫁给我,这套别墅就是我们的婚房。可是,她是烧火的棍子一头热,我并没有打算娶她。她是个拉拉,我实在无法接受她;我可以陪她吃饭,可以和她握手、拥抱,但却不能和她上床。即使她不是个拉拉,我也不会娶她,因为我和莹莹还有婚约在。赖晓静现在连我的女朋友都算不上,这么火急火燎地准备婚房,这分明是要把我套牢的节奏。可是,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心里的话实在不好意思说破,只能假装进入了角色。
晓静拉着我楼上楼下到处转悠,向我介绍说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卧室,这里是书房,这里是健身房,那里是衣帽间,那里是游泳池……她兴致很高,但我心不在焉。我想,晓静买下这套别墅后,我顶多过来坐坐,不会在这里住一夜。我是个穷小子,享受不了这里的奢华。如果住在这里,我觉都睡不着;那么多的房间都闲着,空调和暖气开着,我觉得太浪费。那么多的房间,打扫一遍都会累得腰酸背疼。住在这样豪华的别墅里,对晓静来说是享受,对我来说则是“心为物役”,极不自在。
晓静拉着我进了卫生间。卫生间很大,最少也有二十多平米,比我家的卧室都大得多。一个工人正弯着腰,往墙壁上贴瓷砖,棕色的羽绒服脏乎乎的。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离开了卫生间。大概是因为没见过晓静这样的时髦、漂亮的女孩子,他显得有些害羞。
晓静站在卫生间门口,跟我比划着,这里安一个浴缸,那里装一个梳妆台。她的话我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都没入脑子。忽然,我脑袋里“铮”地响了一声,觉得那个装修工人有问题。刚才,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他离开卫生间后,那两秒钟的影像在我脑子里反复闪回。我觉得他看到我和晓静时,眼神里不是害羞,而是害怕。他不会害怕赖晓静,只会害怕我,而我是一名警察。什么人害怕警察?只有逃犯;而且这个逃犯认识我,知道我是警察。
这时,那个装修工人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我觉得他有些面熟,和我的哥哥有些像。我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个个由我经办的案件中的网上通缉的逃犯。很多逃犯被通缉后,不敢回家,为了谋生,只能当建筑工人出苦力。这种行当一般不需要身份证,按天结算工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业者大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流动人口,比较容易藏身。
我用眼睛的余光,瞥见那个人蹲在卫生间外面,背对着我和晓静,正在码那些白色的瓷砖。他能听见我和晓静说话,一扭头也能看见我。虽然刚才我意识到他有问题,但出于一名优秀刑警的职业素养,我并没有表现出警觉来,甚至没有扭头看他一眼。晓静说得很兴奋,我也绞尽脑汁地附和着她,随口说了一些装修的意见和建议。我是故意说给那个人听的,意在告诉他,我没有注意他,更没有识破他。我看了看这个卫生间的装修进度,光是贴瓷砖,最少还需要一天时间。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没有警觉的话,明天还会在这里。我和晓静高声说笑着离开卫生间后,那个人又进去继续干活。
离开别墅后,我让晓静开车送我回单位。晓静想让我陪她吃中午饭,我说单位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我毕竟是个中队长,虽然官不大,但有些事别人还真替不了我。晓静笑话我太把自己当盘菜了。我迫不及待地回单位,是想去办公室打开电脑,查一查最近的上网逃犯,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一名逃犯。
回到办公室,我马上打开了电脑,打开上网逃犯网页,一个照片一个照片地看,和那个人相比对。但我看了所有的照片——共三十多个,也没看到有哪个逃犯像那个人。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眼前也晃动着那个人的身影。我决定再回“幽兰别院”看看那个人,悄悄打听一下他的身份。
这天下午,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了一下,开车去了“幽兰别院”。我通过保安,找到了上午见过的那位负责装修的孙经理,并向他亮明了身份。孙经理表示,如果需要了解什么情况,他全力配合。我问孙经理,那个在赖总别墅卫生间里贴瓷砖的工人叫什么名字。孙经理说,他叫周qi。我问qi是哪个字,孙经理说是“麒麟”的“麒”。听到这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同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周麒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二
我由孙经理陪着,去找那位“周麒”。我问孙经理,周麒下午在没在别墅里贴瓷砖。孙经理说,周麒下午请假了,说是老婆身体不舒服。他老婆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得病。我问孙经理知不知道周麒住在哪里,孙经理指着二三百米以外一片破旧低矮的民房,说周麒就住在那里。那片民房快拆迁了,临时被他们公司征用过来给工人当宿舍。
孙经理带我去那片民房。路上他告诉我,别的那些农民工都是一个人,周麒是带着老婆孩子,为了照顾他,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听孙经理这么说,我确信哥哥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我想起圣诞节那天去茂宁山公墓给爸爸上坟的情景,几乎可以肯定,我看见的那个身穿绿色军大衣的中年人就是我的哥哥,那个小孩就是他的儿子、我的侄子。我曾无数次想象找到哥哥时的情景,但从没有想到会在城市一角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他。我心里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通往那片平房的路坑坑凹凹,高低不平,我走起来,脚底下却像安了弹簧。孙经理被我撇在后面,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放慢脚步。
到了周麒一家居住的那间平房门口,孙经理要敲门,我向他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我让孙经理先回去,我说我要找周麒单独谈点事情。孙经理很知趣,马上离开了。
这间民房是一排五六间民房中的一间,没有院墙。房子是蓝砖的,窗户大约二尺见方,钉了油毡纸。门歪歪扭扭的,看上去一脚就能踹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屋里肯定有人。我迟疑着,想敲门又有些不敢敲。这时,我听见屋里有女人咳嗽的声音,有些嘶哑,好像嗓子都咳破了一样。
“赶紧把药吃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我很熟悉,虽然变得有些苍老,嗓音也不那么清脆了,但语调没有变,还和十二年前一样。没错,他就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我想敲门,可是手指就像冻僵了一样,哆哆嗦嗦的无法弯曲。我只好用手拍了几下门。里面传来哥哥的声音:“谁呀?”我极力镇定下来,说:“俞成麟。”房子里没有了动静,女人咳嗽的声音也停下来了。我又拍了几下门。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一把铲煤的铁铲子。没错,他就是我的哥哥俞成麒。他模样没有变,只是老了些,额头上有一些细密的皱纹。
哥哥仰起脸看了看太阳,又眨巴了几下眼睛,使劲瞪着我看。我看他是顺光,他看我是逆光,他可能真有些看不清我。我向屋里瞄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正中吊着一只昏黄的白炽灯泡。屋角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床,床上被窝里躺着一个人,应该是我的嫂子,她脸色蜡黄,看起来十分憔悴;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在玩一辆玩具车,那个玩具车很旧,像是从垃圾里捡来的。一张简易书桌止,整齐地摆放着厚厚的两摞书。我侧着身子要进屋,哥哥却挡在门口,冷冰冰地问:“请问你找谁?”
我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快进屋,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说着,我就要往屋里挤。哥哥向后撤了几步,想把门关上,把我关在外面。我的手指这时能弯曲了,我挥起拳头,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砸得他一个趔趄,冲他大吼:“俞成麒,你想干什么!”
哥哥这才放我进了屋,从里面把门插好。一进屋,我蹲在煤炉子旁边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嫂子声音低低的,用东北话问:“周麒,咋回事呀这是?这大兄弟是你同事吗,你怎么着人家了?我都给整蒙圈了。”
小男孩把玩具汽车扔在一面,惊恐地望着我,对嫂子说:“妈妈,叔叔打了爸爸,爸爸没哭,叔叔哭了。”
哥哥站在我身旁愣了愣,扔下手中的煤铲子,粗糙的手在我头上摩挲了一会儿,又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刷了一只玻璃杯,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我身旁的小茶几上。嫂子再次问他怎么回事,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坐到床沿上,把那个小男孩揽在怀里。他不时偷偷地看我,目光有些羞怯。我和他对视的时候,他急忙把目光移开。
我哭着说:“我差点忘了,你的户口被爸爸注销了,你真的不姓俞。我和妈妈都以为你死了,妈妈每年冬至都给你烧纸钱,一直烧了十二年。你的遗像一直挂在咱家客厅里,妈妈每天都要跟你说话。当她知道你没死,高兴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做梦都想早点见到你……”
这时嫂子从床上折起了身子,仔细打量着我,惊喜地说:“哎呀我天呐,我整明白了,这大兄弟是成麟呀!”不知是不是因为激动,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了一会儿,她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说:“小乖,这是你的警察叔叔,快去叫叔叔。”
小乖跑到我跟前,一下子钻进我怀里,用小手为我擦眼泪,嫩声嫩气地说:“叔叔是英雄,叔叔乖,叔叔不哭。”边说,边张开小胳膊,撒娇地说,“叔叔抱,叔叔抱。”
我破涕为笑,把小乖抱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哥哥从我怀里接过小乖,放在地上。哥哥向我介绍嫂子,说她名叫周玉兰,是沈阳人。我问嫂子是什么病,嫂子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多年的老毛病了。我让哥哥、嫂子和小乖跟我回家,明天就带嫂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嫂子一听去医院,有些着急地说,不能去医院,不能去医院,去医院太花钱了,有药吃着就行。
我心里明白,这么多年,哥哥辛苦攒下的四十五万块钱都给我了,连给嫂子看病的钱都没有。再看看小乖的衣服,虽然没有缝缝补补,但穿在身上太大了,一看就是捡来的。我无法体会,一个人逃亡十二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该是多么狼狈。
我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说,晚上家里有三个客人,其中还有个小孩,准备点好吃的。妈妈没问客人是什么人,连声说“好,好,好”。我的手机音量较大,估计哥哥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他眼睛红红的,到房子外面擤了一把鼻涕。
三
哥哥“失踪”十二年后,终于又回到了家。当我和哥哥一人扛着一只花花绿绿的编织袋子——那是哥哥的全部家当——进了家门,妈妈刚炒好一盘菜从厨房里端出来。她没仔细打量哥哥,笑吟吟地招呼“客人”:“是小麟的朋友吧?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妈妈把那盘菜放在客厅的饭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这时,哥哥拉着嫂子和小乖,忽然齐刷刷地在妈妈面前跪了下来,一起给妈妈磕头。哥哥的脑袋磕在地板上,“咚咚”地响;小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把脑袋磕在地板上,只是他磕得比较轻。妈妈使劲眨巴着眼睛,弯着腰盯着哥哥看。忽然,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哥哥和嫂子、小乖一连给妈妈磕了六七个头,又给爸爸的遗像磕了三个头。之后,哥哥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撕心裂肺地叫了声“妈”,趴在那儿呜呜痛哭,声音像牛叫一样。嫂子也泪流满面,哽咽着叫了声“妈”,又低声对小乖说:“快叫奶奶。”小乖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
妈妈的两手在围裙上乱抓,忽然,她翻了一下眼睛,身子一斜,向后倒过去。我急忙抓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坐进沙发里。哥哥和嫂子也急忙走过来,坐在妈妈身边,一人抓着她一只胳膊。妈妈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仔细打量着哥哥、嫂子和小乖,嘴里没头没脑地说:“回来了就好,家里能住开。从今天起,小麟就睡客厅沙发吧。我再也不去听健康讲座了,也不出门了,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我和妈妈开玩笑说:“妈,你不出门,谁去买菜呀?你不能让一家人都喝风吧?”
妈妈哈哈地笑了,笑着笑着,两行泪水就流下来了,流进了脖子里。嫂子急忙从茶几上抽了面巾纸递给妈妈。小乖远远地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妈妈拍了拍手,向小乖张开胳膊,小乖登登登跑进她怀里。妈妈把小乖抱到自己腿上,紧紧地搂着他,看了又看,在他腮帮子上咬了一口。小乖龇牙咧嘴的,嘴扁了扁,想哭,却没哭出来。看着小乖的滑稽表情,妈妈使劲拍着他的屁股,身子仰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有说不完的话。毕竟,哥哥离开这个家已经十二年了,经历了太多太多。但嫂子因为有病,精神不太好,妈妈也习惯早睡,都不敢聊太晚,不到十点就上床睡了。我和哥哥都不睡这么早,就一起悄悄地下了楼,在小区花园里的木凳子上坐下来继续聊。天有些冷,我们都把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哥哥抽烟比较凶,几乎一支接着一支。他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我让他抽我的八块钱一包的,他不抽,说劲太小。小区里很安静,因路灯坏了一直没修,也有些黑。我们说话的时候,哥哥低着头,不怎么看我。
我很想知道十二年前的冬至,也就是哥哥“失踪”那天都是发生了什么,这十二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哥哥总是欲言又止,好像在刻意躲避某些话题。在他断断续续的缺乏逻辑的叙述中,我能大概听明白的事实是这样的:
案发那天,哥哥从现场离开后,找个地方躲了几天。后来爸爸找到他,给他一些钱,让他赶快离开迦城去沈阳,投奔爸爸的一个战友。那个战友的住址,爸爸写在一张纸上给了他;那时电话还不普及,爸爸的战友家里没有电话。哥哥先是坐火车到北京,又从北京倒车到沈阳。一路上他又累又饿,因火车上的饭太贵,又舍不得吃。到沈阳下火车时是中午,他想找个小饭馆饱饱地吃顿饭,可是一摸口袋,钱没了。爸爸给了他二百六十多块钱,装在上衣的一个口袋里了。肯定是被偷了,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被偷的。
哥哥在此之前从没出过远门。他在沈阳两眼一抹黑,这个城市和他的唯一的关联,只是他装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张纸上的爸爸那个战友的住址。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坐公交车,即使知道,也不能坐,因为他一分钱都没有。他斜背着我那个破书包,饿着肚子,手里拿着那张纸,打听了很多人,才知道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火车站西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他就慢慢地往那个方向步行。那天沈阳刚下过雪,到处冰天雪地,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脸上划过。不一会儿,哥哥浑身都冻透了;两脚一开始像猫咬的一样,后来就没有知觉了。有好几次,他饿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最后一次,天快黑了,他坐在马路边一家商店门口的台阶上休息。因水泥台阶很凉,他想把那个破书包垫在屁股底下。书包里只有水杯和牙刷牙膏,别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这些东西从书包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这样书包就是空的了。把书包铺在台阶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书包不太平展,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打开书包仔细看,发现这书包有个夹层。仔细摸了摸,夹层里有东西,很像一沓折叠的纸币。他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这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撕开了夹层……
书包夹层里是一沓碎票子,总共是四十五块钱。哥哥欣喜若狂,马上从商店里买了面包、火腿和矿泉水。吃饱喝足后,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箱牛奶作为礼品,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到了爸爸的战友家里。
爸爸的那个战友姓马,是一家大企业的保卫科长,大高个儿,黑黑的,人很豪爽,说话很幽默。哥哥在马叔叔家住了下来,每天都骑着马叔叔的自行车出去找工作。他想干保安,或者去饭店端盘子。可是这样的工作都需要身份证,他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干。过了几天,马叔叔通过熟人关系给哥哥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大型超市的建筑工地看工地。因为天冷,这家大型超市停工了,但工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怕有人偷,需要人看。哥哥要做的事情,是住在工地上一间四周都是玻璃的房子里,夜里开着灯睡觉,白天在工地上转悠转悠——让那些想偷建材的人知道有人看工地。整个建筑工地上,只有哥哥一个人。好在他喜欢看书,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后,他买了一摞书。有书陪伴,日子容易打发一些。春节他都是一个人在工地上过的,只有除夕夜去马叔叔家吃了顿年夜饭。
开春后,天渐渐变暖,这家工地复工了,不用哥哥看工地了,他要重新找工作。不过,这次他的工作很好找——仍然在这个工地,筛沙子。和那些只知道出苦力的农民工不同,哥哥很聪明,很善于学习,很快就成了一个不错的泥瓦匠,收入也比那些农民工高得多。渐渐地,他喜欢上了这一行。此后,沈阳很多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都留下了哥哥的身影,很多高楼大厦都洒下过哥哥的汗滴。
在这期间,马叔叔一直为哥哥落户的事情想办法,也托了很多人,两年后,终于在一家单位给哥哥上了集体户口,并改名为“周麒”。从此,在户籍管理的意义上说,那个俞成麒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多了一个周麒。哥哥“黑”了两年后,终于有了合法身份。
哥哥怀里揣着沈阳市公安部门签发的身份证,求职的余地更大了。但他对建筑这个行当越来越痴迷,有空就看这方面的书,也不愿再干别的了。那些建筑商都很赏识他,让他从事管理工作,最小也是个工头。不像以前那样出苦力了,钱赚得也不少。
哥哥人在沈阳,但每天都想迦城的家和家人。他经常站在几十层高的未完工的建筑物上,向南眺望,那是家的方向。但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和家人联系。除了看书、偶尔和关系要好的工友喝个酒,他生活中几乎没有任何乐趣。如果说有的话,就是攒钱。他吃住都在工地,除了抽烟,没有多少开销。每次拿到工钱,他只留一少部分,其余都存起来。他想好好地攒钱,给妈妈买个大房子。我在客车厂偷废铁攒的那四十五元钱救过他的命,他要一万倍偿还我。
在哥哥的叙述中,我觉得有一个人被他刻意回避了,那个人就是我的嫂子周玉兰。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等着哥哥主动提到嫂子,他却一直不提。我故意把话题引到嫂子身上,比如,他攒那些钱嫂子知道吗?哥哥搪塞我,说嫂子这个人挺好的,很通情达理。我想继续听下去,他却已经转移了话题。我隐隐约约觉得,嫂子身上肯定有秘密,只是这秘密,哥哥一时不愿揭开。我猜不透会是什么秘密,只能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哥哥能尽快向我敞开心扉。
我问哥哥是什么时候回到迦城的。哥哥说,是去年的元旦,已经一年多了。爸爸曾经叮嘱他永远不要回来;爸爸悄悄地去沈阳好几次,每次都这么叮嘱他。杀死四眼的凶手,警方认定是那个戴着口罩接货的人,因那个人的DNA和爸爸不符,排除了哥哥的嫌疑。但爸爸和哥哥心里最清楚,那个人就是哥哥。如果哥哥在迦城现身,有可能会遇到麻烦。可是他实在太想家了,想妈妈,想我,去年元旦那天就带着老婆孩子偷偷地回来了。沈阳的一个建筑商和迦城的一个建筑商是朋友,他回来前,沈阳那个建筑商给迦城那个建筑商打过电话,介绍哥哥到迦城的一个建筑项目工作。哥哥回来的当天,就和老婆孩子住在了那个项目的工地上。那个项目的工地距离我家大约四公里。
哥哥在迦城安顿下来后,仍然不敢回家。因为他毕竟是个逃犯,不想连累家人。他想见到家人,就经常在晚上趁天黑来到小区里,在楼下转悠,希望能偷偷地看一眼。他经常看见我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回来(我经常加班,经常很晚才回家)。他看见过妈妈四五次,每次都是和隔壁的王阿姨一起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个小马扎(妈妈和王阿姨有时候一起到小区附近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在那儿看别人跳佳木斯僵尸舞)。他没看见过爸爸一次,心里很疑惑,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看见妈妈的最后一次,他才知道爸爸已经去世了。
那次,妈妈和王阿姨从外面回到小区,临别时在楼下说了一会儿话,说到了“老俞”,也就是我爸爸。王阿姨说她的婆婆快九十岁了,墓地还没买,问老俞的墓地在哪里。妈妈告诉她,在茂宁山公墓。王阿姨还问妈妈老俞走了多久了,妈妈说了一个阴历日子。当时,哥哥坐在楼下距离妈妈不到十米的一个水泥墩子上,低着头背对着她们抽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们的对话。直到这时,哥哥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他算了算日子,爸爸去世那天是圣诞节,是在他回迦城一个星期之前。
那天晚上,听到妈妈和王阿姨的对话后,哥哥悄悄地离开了小区,在大街上边哭边疯了一样的跑。他没能见爸爸最后一面,想起来就心痛,这也将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他经常去茂宁山公墓,在爸爸坟前长跪不起,失声痛哭。有时候也带侄子小乖去,让小乖给没见过面的爷爷磕几个头。
哥哥说,来到迦城后,他一直关注着我。我和莹莹恋爱、到处借钱,以及被冤枉的事情,他都知道。得知我急需要钱,他决定帮我。回家和嫂子商量,嫂子二话不说,就把存折找出来交给了他。其实存折上的钱只有四十二万多,他又向关系不错的工友借了两万多,凑够四十五万寄给了我。他怕那些钱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不敢用,就用那个书包把钱装起来了。他相信,只要我看见那个书包,就知道是他寄的了。
哥哥说,来到迦城后,他一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他本来可以从事管理工作,但又怕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于是主动要求干力气活儿。平时他和工友很少来往,大家都知道他是沈阳人,姓周。他原来打算,想爸爸的时候就去他坟前呆一会儿,想妈妈和我的时候就偷偷地看我们一眼,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会一直躲在暗处。这么多年他的体貌特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即使被我和妈妈看见,可能也认不出来了。没想到,竟然在“幽兰别院”遇见了我,还被我认出来了。
我告诉哥哥,我想尽快揭开“鬼枪悬案”的秘密,为爸爸和他洗清冤情,还请他把所知道的相关的事情都告诉我。哥哥不肯多说,他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吧。再说,康大军已经死了,何久洲也中风了,他们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了。我说,康东升还消遥法外,他这样的坏人也应该受到惩罚。哥哥说,爸爸曾经要求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说出事情的真相,他也答应爸爸了,是不可能说的。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只想和老婆孩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愿再招惹任何是非。
我原本指望把哥哥当成查清“鬼枪悬案”的突破口,没想到他一点都不配合。他在外逃亡了十二年,现在渴望过安稳日子,他的心情我能理解。爸爸和哥哥都不希望我再插手“鬼枪悬案”,我分析,一是觉得没有必要,二是怕给我惹麻烦。而我认为,即使抛开个人恩怨,完全出于一个优秀警察的职责和良知,查清这个旧案也是应该的。我也不怕惹麻烦,如果怕惹麻烦,还当什么警察?
“鬼枪悬案”我查定了,哥哥不告诉我真相,我再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