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也觉得不太对劲。
没有哀乐，倒也能理解。
有些穷苦人家办丧事，请不起吹打班子，一张草席一卷就下了葬的都有。
可这一路人不号丧，也不见多伤心。
特别是前面那寡妇，脸上不见多憔悴之色。
和其他人一样偶尔啜泣几声，眼睛却不见红肿。
林夜目力极好，隔着一箭之地都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
那哭泣的架势，光打雷不下雨，瞧着就很假。
他又看了眼那几个抬棺的壮汉。
从他们抬棺的姿势和脚步落地的分量来看，棺材里的重量倒没什么问题。
确确实实是装着一具尸身。
经过的时候他也的确闻到了一股石灰和尸臭混杂的味道。
那是天热为了掩盖尸臭而撒在棺材里的石灰粉。
没有妖气，没有邪气，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也许只是夫妻感情不佳，或是死者生前实在不得其他人的心吧。
想是这么想，可林夜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夜叫来一个飞鹰卫，低声吩咐：
“远远跟着那支送葬的队伍。
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飞鹰卫领命，不动声色地拨转马头，远远地缀了上去。
送葬队伍走远之后，围观人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场中的对峙上。
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刚升起，一道冷厉的风声骤然响起。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暗器。
它从人群外围射出，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精准地钉入了那个癞痢头汉子的太阳穴。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晃了一下，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人群愣了一瞬顿时哗然，一些老百姓吓得连忙低着头跑了。
其他人齐刷刷地循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骑着马刚收回手。
只见她头戴兜笠，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
她身形高挑，腰间缠着一圈细密的金属链子。
左手腕上还绑着一个巴掌大的牛皮袋，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她抬了抬下巴，冷哼一声，张嘴便是一股小辣椒川味：
“一个牛鼻子，一个死秃驴。
婆婆妈妈的，浪费姑奶奶时间。”
和尚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幽幽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着实霸道了些。
这好歹是一个生灵，纵然犯下罪孽，也当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女子也不废话，手腕一翻，又是一枚暗器射出。
这一次是对着和尚的面门去的，十分狠辣。
普陀和尚反应极快，双手合十，身前金光一闪，将那枚暗器挡了下来。
女子哈哈一笑，扯着缰绳调转马头，临走前丢下一句：
“姑奶奶最讨厌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龟孙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骑着马跑远了，只留下一路烟尘。
太一道士耸了耸肩，将长剑缓缓收回剑鞘。
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还是个玄机门的泼辣姑娘。”
“玄机门”三个字一出口，原本站在女子附近的人纷纷变色。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不说，还一个劲检查自己的身上衣服。
王昭昭眨眨眼，凑到林夜耳边小声问道：
“师弟，玄机门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些人怕成这样？”
林夜曾看过大楚主流门派的卷宗，倒是了解：
“玄机门听上去像是卜卦算命的，其实专修暗器和毒。
门派在天府省，山高路远，与世隔绝。
门中弟子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亦正亦邪。
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宁惹阎罗王，莫碰玄机郎，说的就是这帮人。
这女子出现在中州……
从时间推断，大概率本身在中部地区历练，恰逢英杰会。”
王昭昭“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热闹散了，人群重新活跃起来。
但议论的话题已经从佛道之争转到了别处。
“哟，那女子骑着好威风的大狗！”
“你眼瞎啊，那分明是狼！那么大的狼，怕是成了精吧！”
“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怕是哪个大门派的弟子吧……”
一群人对着王昭昭胯下的青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此时太一道士走到普陀和尚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和尚，你佛慈悲，不得掏点钱让人把这恶棍埋了？”
和尚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片刻，双手合十道：
“贫僧并无钱财，出门都是化缘，身无长物。
只能为他念一段经，送他去地狱惩戒赎罪。”
太一道士翻了个白眼，嘴里用荆南省的方言嘀咕了一句：
“穷厮吵，饿厮煎，遇到就是晦气。”
他嘴上嫌弃，手却已经伸进怀里，抠抠索索地掏了一会儿，摸出几粒碎银。
之后随手招呼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农人汉子：
“劳驾，拿张草席子把他卷了，带去别处埋了。”
林夜觉得这和尚和道士怪有意思的。
不过没好戏看了，只能继续前进。
傍晚时候，正好来到一处叫许县的县城。
不少差役和兵卒在城门口守着，还有身穿武馆服饰的弟子在帮忙维持秩序。
飞鹰卫提前打马过去，递了令牌。
守城的士兵仔细看了几眼，连忙恭敬地退到一边，解释道：
“最近江湖人来了不少，县老爷怕出祸乱，所以盘查严格了一些。
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林夜摆摆手，没当回事，带着众人进入县城。
县城的街道不宽，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沿街的客栈几乎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还能瞧见不少马匹和马车。
林夜没找到能住的客栈，干脆直接带人去县衙找上县令。
县令连忙安排他们住在一位商贾家别院里。
一行人放好行李，便出门找地方吃饭。
还没进酒楼，就瞧见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几声惊呼。
程多多不由感慨：
“今天这热闹还挺多。”
“去看看怎么回事。”林夜说了声。
林夜走近几步，朝里面看去。
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年轻武者正被另外两人围在中间，脸色涨红，急得满头大汗。
他脚下不远处，一具尸体横在地上，面容青白，嘴角还有残留的白沫。
另外两个武者对着他怒目相视，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
“你杀了我师弟！偿命来！”
那年轻武者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怒：
“我不过是撞了他一下！就撞了一下肩膀！
怎么可能死了！怕不是他本就是个病秧子！
你们出来碰瓷讹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