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主卧的窗帘遮光，房间里还是黑暗一片，沈茜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立刻涌入房间。
她昨晚失眠，在床上翻滚到将近五点才睡着，玉门关关的微信如期而至，似乎是想要跟她大讲一番不落城主独孤若风是如何吊打国服第一弓箭手韩轻的，尤其是对视频中模糊的二段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结语是她以后看见独孤若风，再也不嘲讽他了。
沈茜把手机放下，下床出门，看见萧默坐在电脑前面，独孤若风的账号已经转回了“风月流香”，他看着铺天盖地的私信消息，只看不回。
安之若素的萧默，更像游戏里沉默的独孤若风。
沈茜刚打算开口，看见厨房里又走出来一个人，长长的卷发，圆圆的脸，她的围裙是自制的，传说中防油防水防烟尘，堪比全身版防毒面罩。
沈茜望着她，总是想要微笑：“CC。”
CC把糖醋排骨放到餐桌上，解了围裙，就向沈茜冲了过来。沈茜被她一个熊抱，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遇见以前的人，越是想起伤心的事。
CC说：“沈茜。”
沈茜说：“我在呢。”
CC喊：“沈茜！”
沈茜拍她的背：“不哭不哭，我在这里。”
CC松开她：“你在这里干吗？”
沈茜顿了顿：“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CC伸出手压下她的话：“不用解释，我懂我懂，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茜：“……”
CC挥着手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们系的内销一向质量高……”
CC这样看着哪里像虐恋情深、惨遭捆绑，不能走出深爱阴影的人啊！
顾哲才是受害者吧！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沈茜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桌子上的糖醋排骨、青豆虾仁、煎酿茄子、桂花莲藕，那个盖着盖子的盅里该不是佛跳墙吧？
CC看见她盯着桌子上，说：“不要慌，锅上还有两个热菜，凉菜还没调，羹才切了材料，现在吃不了饭。”然后戴上围裙兴冲冲地冲回了厨房里。
沈茜扒着萧默的椅子问：“CC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
萧默回忆了一下：“上周，周三，我没换过手机号，CC的电话打过来，我还以为要借钱，没想到是和顾哲闹矛盾。”顿了顿，“我本来不想帮忙的，我和顾哲已经三年没有交集了，他不是个很热络的人，同学聚会从不出席。可CC能联系上的跟顾哲有关系的人，只有我一个，只有当时被顾哲拿去当挡箭牌的默然了。”
溺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稻草不是甘愿成为那根稻草的，可是既然已经成为稻草，恐怕就无法置身事外，这就是责任吧。
沈茜拍他的椅背：“你为什么没有和我提？”
萧默仿佛闻到了醋的味道，回过头讪笑：“这种事情，我只有解决完才会向你炫耀，万一我没处理好，多打脸。”
沈茜想想，是这个道理：“进行到哪一步了？”
萧默指着屏幕：“华兴已经派人找我了，但是我要顾哲亲自来，那边的消息反馈没有下来。”
沈茜坐到沙发上：“紧急公关事件，你的任何消息都会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到顾哲的耳朵里，多等一秒，就是顾哲在犹豫一秒。”
他是在犹豫，韩轻和CC之间的取舍。
从前的顾哲，从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他会毫不留情地选择保住韩轻。
让他犹豫的另一点是，对方是萧默，他是绝不愿意见到萧默的。萧默如今以这样的姿态重新闯进了他的视线中，他将如何面对呢？
萧默今日能打败韩轻，明日就能毁掉韩轻。
萧默不会这样做，可在顾哲心里，韩轻已经被他毁掉了。
萧默从前下手只为好玩，这次却又狠又稳，仿佛是在对顾哲宣告些什么。又或者，他对这件事情的关心，已经超过了对朋友的关心。
半个小时后，消息还没有过来，CC已经做好了菜。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一度陷入了僵持。
CC把汤锅掀开，说：“谢谢你们帮我。”
“也是在帮顾哲。”萧默说，“他走不出来，伤害的是两个人。”
CC摇了摇头：“他走出来了，他比谁都清醒。我要的是生活的烟火，他要的是不得善终的爱情。谁说顾哲不喜欢我呢？我追了他十二年，他犹豫不决了十二年，告别的时候，他跟我说，对不起，十二年来，我都没有告诉你，我没有不喜欢你。如果那时候真的能告别就好了，少女的喜欢让我没有狠下心，于是在三年后，我们都万劫不复了。”
CC形容爱情，总是用一些很深刻的词语。
万劫不复，这不是沈茜能够想象到的情绪，可如果是顾哲和CC，这个词语并不算是过分。能够喜欢一个人，喜欢十二年，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要离开他？
CC说完，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正是此时，萧默的手机响了。
沈茜和CC都反应过来，这条消息的内容。
萧默抬起头：“顾哲找我了，下午三点，星巴克。”
然后萧默回了一条：改地址，重庆森林火锅店。
就是萧默家对面的那家。
沈茜说：“下午三点约火锅店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家店生意好得不行，火锅爱好者络绎不绝，下午三点依然人满为患，不会很显眼的。”然后扒了口饭，看了CC一眼，“而且星巴克，不利于打架。”
很快，顾哲回复，表示可以。
下午两点五十，萧默坐在火锅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等顾哲。
而沈茜在家里和CC看综艺节目。
CC捂着脸说：“想过去旁听。”
沈茜摇了摇头：“男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游戏里打。”
CC说：“他们俩看起来不像会打起来的样子。”顿了顿，“四年那么久，要打起来早就打起来了。”
CC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嘛。
沈茜想了想形容道：“就像武侠小说里高手对决那样，其实手上不过招，心里把对方已经砍了千八百遍了。”
CC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么恨吗？”
沈茜问：“你大学室友三年后突然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为了把你深爱的男朋友带走，而且还一举毁了你悉心培养的人才，你恨不恨？”
CC想了想说：“嗯，我对不起萧默。”
萧默倒没觉得她对不起他，倒是坐在火锅店的十分钟里内心脑补了一百种和顾哲的重逢场面。手表的指针刚走到三点整，顾哲就推开火锅店的门，走进来了。
萧默甚至怀疑，他就在门口等着，不到最后一秒不现身。
顾哲今日西装革履，没有系领带，眼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闪着犀利的光芒，西装裤裹着的两条大长腿，萧默羡慕了四年，活该人家能走霸道总裁人设，他只能靠才华吃饭。
顾哲一接近他，就相当反常地冲他张开了怀抱：“老萧，三年不见了吧！”
萧默飞快接招，也走出来抱住了他：“老顾，三年零两个月没见了，同学聚会也没见着你来。”
顾哲松开了他，脱下西装外套，坐进卡座里：“这不是忙吗？工作上走不开。”
萧默冷笑：“当真是顾总了，现在在哪里发财啊？”
顾哲不动声色：“不过是一家小公司，做游戏的，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游戏打得很好。”
萧默客气挥手：“不过是随便打打，还不是要靠画画吃饭。”
顾哲招手，让服务员给他倒了杯水：“打游戏也不是没出路，国内电子竞技行情很好，你不如来我这里发展？”
“转行倒是可以考虑。”萧默靠回了靠背上，冷下了脸，“只是不知道你们公司，请不请得动我这尊大佛啊。”
顾哲也终于收起了脸上虚伪的笑意，冷静地看着萧默。
火锅开了，热气往上冒，隔开了萧默和顾哲的视线，锅里不停地翻滚，直到服务员说：“先生，锅开了，可以下食物了。”萧默才对服务员点了点头，打破了平静。
火锅是鸳鸯锅，萧默和顾哲同时端起两盘土豆片，分别下在了清汤锅和辣锅里。
从前寝室聚餐，顾哲总说他：“清汤火锅和喝水没什么分别。”
萧默嗤之以鼻：“你们这种嗜辣如命的人，从来不照顾我们这些小可爱。”
萧默不喜欢吃重油重辣，只和沈茜在一起才照着她的爱好来。
萧默说：“有意思吗？顾哲，这套虚伪的皮，你披了这么多年，还不打算扒开透透气？”
顾哲放下筷子，眉目清冷：“既然披了这么多年，我扒出来的，才是你不认识的那个。”
萧默摇头：“你以为你真的隐藏得那么好。”
“不是谁都像你，不用藏着掖着，就能才华外露，就能所向披靡。”顾哲抬起头。
萧默“呵”了一声：“都是借口，你无非就是想向全世界证明你有多努力，可是嫉妒并不能让你变得更聪明，你明明是个浑身充满负能量的人，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讨厌，就尽量不说话，不说话就可以了吗？不说话你就不是那个顾哲了吗？”
“所有人都可以说我善妒、冷漠、残忍，唯独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顾哲复又握住筷子，似乎是在极力抑制某种情绪，“凭什么我要花费一周才能做出的建模，你随便动动手就可以做出来，凭什么我苦练的技巧去挑战得来的荣誉，向来是你所不屑的，凭什么我那么拼命过好这一生，而你却每天只想着玩，可是偏偏是玩，你都玩得比我好。”顾哲皱起眉头，“我和你相处的这四年里，我非常不开心，非常。”
“你从来没说过你不开心，你甚至和我勾肩搭背，被称为美院双雄。你越讨厌什么，你就越接近什么，你讨厌学美术，可你就是要拿年级第一，你讨厌电子竞技，可是你偏偏要去挑战高手，你……”
“我超级讨厌你，却偏偏要跟你在一起？对啊，萧默，如果拒绝靠近你，我的情绪就会不停地发酵，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自己。”顾哲松开了筷子，靠向靠背，“你说得对，我哪里隐藏得那么深，你全都知道，那时候你就知道，可是你不揭穿我，你其实很讨厌吧？这种虚伪和你的‘白莲花’品行大相径庭。”
萧默摊手：“我不揭穿你，是因为我怕你离开，你说你嫉妒我，我就不羡慕你吗？你怎么就那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啊，我那时候浑浑噩噩，看书、看电影、画画、打游戏，在遇到沈茜之前，我不知道人生除了玩还有什么。你这种人，我永远都成为不了，我怕我揭穿你，你就走掉了，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其实我该知道的，你迟早会走掉。”
顾哲冷漠地撇过头去：“人的劣根性。所以那些好的回忆都是假的，我们根本是在互相欺骗着过完大学时期的吧。”
萧默不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对顾哲表示，他没讨厌过他。
可顾哲一定会说，橙子从不说自己讨厌橘子，可顾哲哪里是橘子了？明明是他风头出尽，明明是他在走霸道总裁人设，凭什么这时候要让萧默来安慰他了？
萧默静了下来，把土豆片从锅里捞上来，放了牛肉进去。
萧默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昨天的1V1你看了吗？”
顾哲点头：“进去的时候，已经快打完了，后来补了视频。”
萧默又问：“二段跳看见了吗？”
顾哲瞥他一眼：“那是你大学就会的利用游戏BUG空气墙进行的二段跳，没什么吃惊的。”
“既然你大学就知道这个BUG，为什么没告诉韩轻？”萧默嘴角的弧度，再次弯了一点。
顾哲的手僵在空中，只迟疑了一秒，就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萧默。
为什么没告诉韩轻？
因为顾哲能够实现二段跳的概率也只在三成吗？因为他对韩轻的实力不信任，他认为韩轻根本不可能完成二段跳？还是，他太求稳了。
韩轻是作为职业选手来培养的，职业选手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冒险。
他的敏捷度和手法明明已经是国服中的佼佼者了，在竞技比赛中，机会只有一次，失误就是失误，二段跳的结果，不是一个招式的成功或者失败，而是整个比赛的胜利或者告负。而二段跳，也并不能保证在整场比赛中都可以高水平地发挥，都能够完全压制对方。
顾哲不会让韩轻去冒这个险，所以连二段跳的存在，都没有告诉过他。
也许哪一天游戏就会修复这个BUG？谁知道呢，会二段跳的人，寥寥无几。
顾哲不再说话。
萧默双手环胸，凑近了桌子：“我就是要告诉你，二段跳的难度不只要靠脑子，更要靠练习，韩轻空有一腔热血，却被你的求稳论耽误，我不是不认真，而是我认真起来，我自己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