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若风和曲香香消失了。
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成王败寇,那些灰暗的头像见证着曾经浴血厮杀的时光。萧默不是胜不了她,而是不屑于在那种场合为了争胜而赢她。
或者说,萧默用输赢主宰世界,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抗她。
沈茜离开,沈卿决没有出门送她。天色已黑,客厅没有开灯,他面前的电脑发出荧荧之光,蓝衣少年立于城墙上,衣摆迎风飘荡。那是只有城主可以登上的地方,他很喜欢在那里坐着,那里可以看见整座城池的风光,他打下千秋城的那一晚,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见城中有人在为了等城内副本CD而吵架,有成就党沿着一根绳子跨越整个城池,那个任务很考验手法,所以做任务的那个人总是摔下来,摔下来就继续试,玩家的乐趣就在于不肯服输。还有咸鱼党,他们喜欢开发这个游戏更多的可玩性,那些人在井边打水,在河边洗衣服,在交易行买武器,在城郊打野熊,那是未满级玩家喜欢做的事情,因为满级时如果身上携带一组熊尾,可以触发一个隐藏任务。沈卿决还记得他错过了这个隐藏任务,后来又开了很多小号去做,中学时,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夜。
那时的沈卿决是个昼夜颠倒的熬夜党,成绩不算好,但因为头脑聪明,也不算太差。二叔没指望沈卿决能成为栋梁,光耀门楣,只盼着他开开心心地成长。可有一天早上打开沈卿决的房门,却发现他没有睡在电脑前,脑袋和桌子之间夹着的,是一本英语练习册。
突然间转了性,是因为沈卿决遇见了一个人,千秋城的副城主燕回。
燕回是个御姐,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在沈卿决打败她之前,她从未让千秋城受过欺负。燕回是海外党,和国内服务器倒时差,而沈卿决日夜沉迷于练习手法,赢了燕回并不算光明正大。
此前沈卿决一直认为燕回是个男人:“我不相信有女孩子说话这么简单粗暴,大概是吃火药长大的吧?”
后来有一次沈卿决开城内副本,中途收到了学校的紧急通知,要他在十二点之前填完信息单,他只好喊副城主帮他指挥,等他填完单子回来,戴上麦克风就傻了。耳机里传来的声波如流水潺潺,温柔动听,沁人心扉,甚至连那句“大招转起来,不要给BOSS回血的机会”都如同是在一个春风吹过的早晨,有百灵在喊他起床。他不起来,百灵就啄他一口,不是那种被尖锐物刺中的啄,而是微微的酥麻,像是触到了绿草刚冒出的芽。
沈卿决傻乎乎地问:“你是谁啊?”
耳机里的人说:“你瞎?看不见我的ID在控麦吗?”
沈卿决看了看屏幕,说:“瞎是没瞎,但你不是个男的吗?”
燕回火了:“你才是个男的,出了本你别动,我切重剑把你头打爆,现在的死小孩连话都不会讲。”
这下沈卿决确定她是燕回了,但那种恍然隔世之感让他摸不着头脑。他立刻去私信城管,城里的老管理员偷偷发了一张燕回的旅游照给他,沈卿决再次傻了。
照片里的姑娘一头微卷泛棕的长发,站在布拉格广场上,肩膀上停着一只洁白的鸽子,对镜头露出甜美的微笑。拍照时是个冬天,她穿卡其色翻皮小马甲,及膝长靴包裹住修长的腿。沈卿决觉得这张照片里可能藏着一个丘比特,只等他往那照片里看一眼,就拉弓射向他。
沈卿决没有再多问,接下来的几天里对燕回言听计从,燕回觉得不对,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为什么团战打得这么卖力,私下里就不太爱说话了。沈卿决就问她,你能等我长大吗?
燕回是在交际场里混过的老油条,这种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至于什么都察觉不到,燕回说,我二十九岁了,等不起你。
那年的沈卿决十四岁,他只知道自己在溅射一个大招的情况下可以收割几个人头,却不知道和燕回之间横亘着多少年的距离,用燕回的话说,她是在把他当儿子管教啊。
但是燕回也对沈卿决讲了她自己,她出生在书香世家,年幼时没玩过洋娃娃,书房里多的是但丁、荷马、莎士比亚,鲁迅、老舍、林语堂是她小学没毕业时就认识的人。若不是妈妈心疼她,给她拿来金庸、张恨水,怕是她会以为世上的故事全都透着浓浓的社会意味,直到她学了理科。文人家庭对她极不看好,连同她那一年只能见一次的表哥,大学也报了戏剧影视文学,跟着导师做了一部电视剧,反响虽不好,总不至于让家里数落。燕回十五岁,拿了全市化学比赛一等奖,十六岁,瞒着家里报了理科,十七岁,以当地总分第二名的分数毕业,报考清华大学。大二前往香港中文大学做交换生,大四得到导师推荐,去帝国理工学院硕博连读,后来留在了格林威治。她常常站在本初子午线上,抬起左脚,就到了明天。
“我对抗了全世界,换来了选择人生的机会,要知道,不是所有看起来好的都是你想要的。这些年我和家里和解了,他们也来看我,我感谢他们,虽然对我冷漠,却没有阻止我。也是年幼时他们教给我的道理,让我后来学会了分辨什么才是我想要的。”燕回说。
《十四城》是有趣的地方,站在城墙上随着风声舞蹈的人,可能是出自网游世家的网瘾少年,可能是一个平凡的设计师,可能是沉默寡言的大神,也可能是格林威治的女博士。
这世界来来往往,没有人看得清楚。
那一晚之后,沈卿决成了勤奋的少年,他再没逃过课,没交过白卷,没顶撞过没收他手机的老师。他只希望能够离燕回近一点点,哪怕达不到她那样的高度,近一点也是好的。
后来燕回AFK了,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消失在了人海里。
沈卿决从来没有找过她,那个对抗过全世界的女孩子,也给予了他改变的勇气,如果注定追不上她的脚步,不如把她留在心里。到后来他总是能够想起本初子午线,第一抹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她那棕色微卷的发顶一定会被染上一层金光。
再后来,沈茜才去了“风月流香”。
沈茜成为城主的那天,沈卿决对她说,这里,能看见你的世界。
沈卿决对沈茜讲了燕回的故事,沈茜问,后来呢?燕回回来过吗?
沈卿决说,没有,谁知道呢?
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沈茜站在玄关,回头望去,罢免了独孤若风的城主之位后,沈卿决就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沈卿决说:“现在的《十四城》,已经不是《十四城》了,有人在背后操控,我们都成了棋子,这已经不是我的《十四城》了。”
沈茜抬起头,望向了窗外的无边夜色:“这是代价。”
“因为你不愿意见独孤若风?这是谁给你的权利,牺牲所有人,只因为你和萧默牵扯不清?”沈卿决头也不回地质问她。
“沈卿决!”
“你们已经纠缠了这么多年了,当初你为了他,三个月闭门不出,你大概是忘干净了。你那无名崖也白跳了,反正新创建一个账号卷土重来,你还是可以打上城主,号令群雄,你怕什么呢?可是你总不能忘——”沈卿决回过头,看向她,“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到底是因为凌霄峡里的雾,还是不归山上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