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化作纯白的鹅毛密密麻麻地坠落。
妮娜看了眼时间,不到九点,她想起有家甜品店离这里不远,他家主打的芝士蛋糕一直是她的心头爱。
“前面路口右转。”她突然出声指挥。
开车的男人侧头瞥她,脸色不大好看。
连他自己都纳闷,一旦触及跟她有关的事,那些成熟稳重冷静自持的优良品质全成了虚空摆设,反倒是骨子里的幼稚跟暴躁暴露无遗。
起因是妮娜刚在车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男声亲昵,两人旁若无人地聊天,她笑眯眯地喊他“宝贝”,那头一口一个“小甜心”。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显然不是舒杭。
“回去是左转。”牧洲语气淡淡的。
“我有东西想要买。”
“什么?”
“蛋糕。”
他轻轻皱眉,用长辈的口吻说:“晚上少吃甜食。”
“你管我!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妮娜一直都是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那种人,见他面露不耐烦,懒得跟他多说,车子刚停在红绿灯前,她也不管周遭什么情况,自顾自解开安全带,转身就要下车。
牧洲眼疾手快地按住她,隐着火,说:“这是路中间,你瞎闹什么?”
“你不肯载我去,我自己打车也不可以吗?”
他盯着她倔强的脸看了几秒,喉间滚出一声轻叹,放开她,妥协道:“你指路。”
她赌气地看向窗外,嘴里各种哼唧咒骂。
这人真的有病。
上车前说些撩人心扉的话勾她,现在又世纪大变脸,莫名其妙。
甜品店在北城最繁华的酒吧街巷子里。
妮娜馋那口甜腻,害怕去晚了赶不上,提前打电话给开酒吧的男性朋友,委托他帮忙买好。
这个朋友小时候跟她和舒杭是邻居,上初中时去了港城,直到大学毕业后才回北城,两年前开了间酒吧,生意一直不错。
他去年和爱人在外国登记结了婚,人虽长得不帅,还有络腮胡子,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很温柔。
妮娜透过车窗远远瞧见在路边等她的阿Ken,车还没停稳就急匆匆开门冲出去。
他今日穿着黑皮衣黑长裤,过于壮实的胸肌暴力撑开外套,胡子剃干净了,看着比以往的装扮顺眼许多。
牧洲隔着窗户看见穿棒球服的小精灵蹦蹦跳跳地熊抱住男人,他心脏微微撕裂,淌出的血液逐渐冷却,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青筋暴起。
他突然发现,原来比忌妒更无力的,是没有资格忌妒。
阿Ken有段时间没见妮娜,夸张地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肯放开。
上一次见她还是酒吧店庆,她来了没喝酒,给她介绍男人也兴趣缺缺,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我的Sweet baby(甜心宝贝),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特别特别想你。”
他说话腔调一直都那样,外人听着不适应,但妮娜习惯了,所以在他低头同她亲密贴脸时也没躲开,仰着脸笑成一朵小红花。
“我也很想你。”
“对了,你的蛋糕。”他递过包装精美的纸袋,忍不住掐她软糯的脸蛋,“皮肤还是这么嫩,哼,羡慕死我了。”
妮娜甜甜地笑了,说:“谢谢亲爱的Ken。”
“我跟你说哦,最后一份被我抢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何止厉害,你简直完美无瑕。”
“讨厌。”他戳她一下,“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两人站在酒吧外的遮雨板下聊了会儿天,阿Ken冷得搓搓手,随口说道:“下周三我们店里有个化装舞会,来的全是身强体壮的‘小奶狗’,我不管,你那天一定得给我出现。”
妮娜刚想婉言拒绝,身后突然飘来一缕蚀骨的冷风,似乎有人站在她身后。
妮娜:“好,我一定来。”
“就知道你好这口。”阿Ken挤眉弄眼地坏笑,原想继续调侃两句,隐隐感到一丝怪异的压迫感,他缓缓看向她身后。
男人面无表情地抽烟,身形高挑精瘦,戴银边眼镜,长得倒是挺有味道,斯文败类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男朋友?”阿Ken小声问。
妮娜大声回答:“不是。”
“我就说嘛,这种类型入不了你的眼。”阿Ken挑衅地看了眼牧洲,说话阴阳怪气的,“看着不带劲。”
“扑哧!”
妮娜没忍住笑出声,不回头都能想象到男人的大黑脸。
“差点忘了,我们酒吧那个鼓手,就那个高高帅帅的弟弟,上次被你穿小红裙的样子迷得神魂颠倒,缠着我要你的微信,我故意没给。你到时候来了多看看,要是喜欢就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她还沉浸在阿Ken刚才吐槽牧洲的话里,捂嘴生怕自己笑得太大声,浑然没注意他后面说了什么,于是她顺着话点头,满口答应。
夜里九点多,车子从酒吧街驶离,很快进入大道。
冰天冻地的雪夜,路边行人寥寥,也瞧不见几辆车。
牧洲自上车后一直不说话,脸色阴沉,唇角下抿,喉间时不时滑出一丝压抑的喘息。
车内再汹涌的暖气都焐不热冰冷刺骨的低气压,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妮娜清楚他在发无名火,可她本也是傲骄的主,所以就算知道也不会刻意找他说话。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
本以为车内的寒意会持续到上山,没想到车子突然右转,滑向路边的枯树下,慢慢停稳。
牧洲整个人靠向背椅,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
“妮娜。”
“干吗?”她目视前方,没好气地回应。
他侧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折射黯光,他压着妒火沉声问:“你有了男朋友也这么玩?”
“那是我的自由,我乐意。”
“舒杭不吃醋?”
“他一向大度,很少管我。”
“呵。”牧洲扬唇冷笑。
妮娜追问:“你笑什么?”
“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大度?”男人的目光幽幽探向前方,盯着风雪交融的黑夜,嗓音压低,尾音沉不见底。
她微怔,慌乱地挪开视线,颇为硬气地反击道:“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我生气了吗?”
他烦躁地解开衬衣领口,堵在胸口的躁意顺流而下,终于能喘口气了。
“没有吗?”
“没有。”牧洲声音突然拔高,用力狂按喇叭,情绪隐隐失控,“是前面的车太慢了。”
妮娜先蒙了一下,而后转头看向窗外,抿嘴努力憋笑。
停在路边,前面哪儿来的车?
借着夜间的寒风,绵密的白雪很快覆盖山峦。
车子开进半山腰的老宅,妮娜瞧见前方舒杭的车,以及从副驾驶下来的静姝姐姐。
女人从后备厢拿出一幅包裹严实的画,抬头冲舒杭微笑。她转身进屋,门前的暗灯追着她落寞孤单的背影,显得无尽悲凉。
妮娜跳下车,迈着愉悦的步子走向舒杭,极自然地挽住他粗硕的胳膊。
“买了什么,蛋糕?”
舒杭正巧饿了,低头瞥过,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嗯,阿Ken酒吧旁边那家甜品店的。”
“真的假的?”他瞳孔骤亮,刚要继续追问,余光瞧见拎着满满当当两袋东西走来的牧洲。
舒杭来回打量他们俩,一个板脸,一个躲闪,他瞬间了然,其中必有猫腻。
“牧洲哥给你买的蛋糕?”
妮娜还没来得及否认,擦身而过的男人听见了,他停步两秒,目视前方,冷声道:“不是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扬长而去,留下他们两人在冷风中摇摆。
“你们吵架了?”舒杭小心翼翼地问。
“谁、谁跟他吵架!”妮娜越想越气,扭头轻哼,“那个神经病!”
舒杭显然不信,一脸狐疑地看她。
妮娜被盯得心头发虚,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你刚才和静姝姐姐去哪里了?”
舒杭沉默片刻,无力地摇头,末了不忘长叹两声以表遗憾。
“修远哥哥吗?”她不确定地问。
他抿抿唇角,点头。
“他们见到了没?”
他郁闷地瘪嘴,摇头。
“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毕竟是人家的事,舒杭也不知该不该说,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去问她吧。”
“呸,装什么神秘。”
她最烦他神神道道,平时蠢笨如牛,该诚实的时候又故作正经,搞不懂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外面好冷,我们进去吧。”她拉扯他的手臂。
硬拽着他往前走两步,大黑熊突然静止不动了,她疑惑地问:“怎么?”
舒杭瞥过胳膊上缠紧的五指,一本正经地说:“人都走了,还不松手?”
她没听懂,愣了两秒,问:“谁?”
他字正腔圆地吐字:“牧洲哥。”
妮娜瞬间慌乱,低头垂眼,心虚地推开他,小声说:“关他什么事,我又不是因为他。”
舒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追问:“你确定?”
“你、你什么意思?”她心乱得不行,面上故作镇静。
“欸,娜娜,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几次醉酒,是我开车接的你?”
“然后呢?”
“然后……”舒杭双手环臂,浓眉轻挑,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嘚瑟样,“牧洲哥哥——我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妮娜脸颊通红,开始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我……
“你胡说!”
舒杭侧头看她,瞥来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她满眼不可置信,心跳炸裂,头皮发麻。
所以,她喝醉之后叫过那个家伙的名字,还不止一次?
苍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