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牧洲退出茶室包厢,刚掏出手机,恰好看见舒杭发来的微信。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餐厅,隔很远就瞧见小姑娘的背影,舒杭坐在她对面,一副憋屈的苦瓜脸。
小姑娘胃口不佳,平时爱吃的鸭腿也咽不下去,勉强啃了两口,端杯喝水时,身侧的座位倏然出现一人。她余光瞧瞥见,半分犹豫都没有,起身就要走。
牧洲条件反射地圈住她的手腕,喊道:“妮娜。”
她想都没想就用力地甩开。
他这次没再坚持,静默地盯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
舒杭重重叹了声,说:“也不知怎么了,来了之后一声不吭,问她什么也不说,东西也不怎么吃。”
牧洲听完眉头紧蹙,起身就追上去,舒杭出声叫住他。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舒杭笃定地说,“我了解她,她从来不会无理取闹,除非是真的难过了。”
回房后,妮娜脱了衣服蒙头大睡。
夜里十二点,她饿醒了,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她困倦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
门口无人,只停放着一辆餐车。她好奇掀开,餐盘里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时,床上的手机振了两下,她慢悠悠走去,拿起手机一看,是长颈鹿头像发来的微信。
Z:我有罪,面无罪。
妮娜轻嗤一声,潇洒扔了手机,走回门前帅气地甩上门。可几秒后,门再次打开,她端走了那碗面。
小姑娘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唇。
面不错,人不行。
翌日傍晚,朱老爷子的寿宴如期而至。
老人膝下无子,唯一的外孙女性子内向,很少露面,反倒是远道而来的牧洲整晚陪伴在他左右,代他敬酒替他挡酒。他也有意帮助牧洲扩宽北城的人际关系网,便于他之后的工作能顺利展开。
妮娜选了处顺眼的角落喝闷酒,眼巴巴盯着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交际场上左右逢源的正经模样。他明明是个小镇背景的创业人,可面对这种场合竟丝毫不怯场,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与人谈笑风生。
她闷气未消,暗戳戳地灌了自己两杯白酒,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恍惚不清。
半醉半醒间,她看见朱爷爷带着牧洲走向一个穿酒红色晚礼服的女人,他们礼貌握手,举杯畅饮。
女人红唇妖艳,大长腿又白又细,微笑的角度很标准,同某个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呸。
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妮娜移开目光,猛地扯掉头上的蝴蝶结,低头盯着乖乖女的配饰,嘴边扬起自嘲的笑。
她不要当什么假惺惺的淑女,她就要当朱妮娜,她就是要尽情宣泄尽情闹腾,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她,她也会好好地爱自己。
臭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爱要谁要去,她才不稀罕。
牧洲陪着老人喝完一整圈酒,好不容易脱身,会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某个姑娘跟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他匆忙跑去会场外,找到拎着瓶酒坐在秋千上晃荡的舒杭。
“看见妮娜了吗?”
舒杭深陷爱情无法自拔,平时不喝酒的人也忍不住想尝尝酒精的苦。他指了指人工湖的方向,抱着酒瓶子叹息,说:“好像往那边去了……”
“一个人?”
“嗯。”
“你怎么不拦着她?”
“她说要去透透气,不让我跟着。”
牧洲胸腔发紧,满脑子都是那个凉风习习的人工湖。
空无一人的鬼地方,她独自跑去那里做什么?
男人忍不住联想些乱七八糟的恐怖画面,迎着黑夜里呼啸的寒风肆意狂奔。
等他一鼓作气跑到湖边,在路灯的指引下,找到在石阶上缩成一团的妮娜。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走近能嗅到微醺的酒气。她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一只手臂环住紧闭的双膝,歪头靠着膝盖,另一只手随意摸寻地面碎石,随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石头坠进湖里,漾开浅浅水波。
“臭牧洲,狗男人,不要脸的大骗子……”
小姑娘骂得太入神,完全没听见身后悄悄逼近的脚步声,直到路灯拉长男人修长的身影,覆盖她小小的轮廓。
“坐这里不冷吗?”
身后倏地响起男人的声音,妮娜心头猛颤,但还是故作淡然地回头瞄了眼,嘴硬轻哼:“关你什么事。”
“背地里骂多没意思,我人都来了,干脆当面骂个痛快。”男人低声提议。
妮娜噘嘴不理他,摸了块更大的石头往湖里扔。
牧洲走下石阶,停在她上面那级,也不管私人订制的西服有多贵,不将就地坐下,岔开的长腿分居她身子两侧,强势包裹的姿势。
“喂,你干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包围,身后就是他滚烫的胸腔,热气环绕,冰冷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别动。”牧洲按住她的肩,忽略她软绵无力的抵抗。
他低头看她冻到发红的手,马上裹在手心细心搓热,觉得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心疼地长叹:“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干别的不行,糟蹋自己身体倒是花样挺多。”
“少啰唆。”
妮娜懒得挣扎,手脚已然冻麻,直到这时才感受到丁点温度,身体一热,脑子也容易发胀,说些不该说的醉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阴阳怪气地说,“大爷爷不是给你介绍温柔体贴的长腿美女吗?你还不赶紧去多多表现?人家要是看上你,你就是夫凭妻贵的上门女婿,前途一片光明。”
男人微愣,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大概猜到她情绪大变的原因,唇边溢出一串低缓的笑音,听得她耳根发烫。
“你笑什么?”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妮娜心头发虚,哑着嗓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嗓门那么大。”
“听了一半就跑,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直接扣上帽子?”
耳边的质问声隐约透着一丝无辜,热气灼烫耳尖,她不舒服地瑟缩,冷言冷语地划清界限:“我只是觉得大爷爷说得没错,我们根本就不适合,你需要的那种姑娘我打死都做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我们与其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不如……”
她声音倏然停了,心跳也漏了几拍。
身后的男人突然用力抱住她,拉开西装外套包裹紧,双臂在她胸前交错,下颌贴着她细细的肩膀,呼出浓郁诱人的酒气。
“妮娜,”牧洲沉沉叹了声,无奈得有些好笑,“我是不是……说得不够清楚?”
“什么?”被火热簇拥裹紧,妮娜的脑子更糊了。
牧洲垂眼,面色略显羞意,说话间脖子都红了:“你别看我好像什么都懂,事实上我没有怎么追过女人,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方式,明明告诉自己要慢一点,可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她失魂地眨眨眼,心跳声瞬间爆炸。
“前几天我一直在外面应酬,每天都要喝很多酒,喝醉了倒在酒店房间,无数次想给你发微信,可我不敢……”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怕你看到信息会烦,不开心就把我拉黑。
“我那晚只想回来看你一眼,我应该要克制的,可一见到你,脑子就不受控了……对不起。”
“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这是妮娜唯一能想到牧洲秒变深情男的理由。
男人低笑,问:“你觉得我醉了?”
“我不知道。”
“朱妮娜,你听清楚了,我对温柔的大长腿没兴趣,我就喜欢脾气暴躁的短腿兔子,随便她怎么闹都行,我多的是耐心去哄。”他抱紧她,微哑的声音全散在风里,每个字符都燃着炽热火光。
妮娜神色落寞地垂眼,小声说:“刚开始都说得很好听,后来……”
“我不擅长说承诺的话,我觉得那些废话毫无意义。”他打断她的话,戳穿她的疑虑,“我只会告诉你,在你之后,我没再有过其他女人。”
妮娜稍显诧异,唇瓣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我现在才知道,人为什么会选择忠诚。”
“为什么?”
“因为一旦心动,其他地方就会自动封印,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封。”他亲昵地吻她的耳朵,“比如,你。”
沉入夜色的人工湖,四周静悄悄的。
天边的黑云遭到月亮驱赶,忽而冒出很多星星,星光柔和,静静照耀湖面。
寒风吹拂大地,路灯温暖矮树,折射出摇曳的树影,光波随风晃荡,似漾开的水晕浮荡于冰凉彻骨的湖面。
男人用外套裹紧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她埋在他颈边尽情啃咬。脖颈传来微微刺痛感,他没躲,反倒笑得欢。
“一个够吗?”
“不够。”妮娜喝了酒,脑子依然清醒,尤其听完刚才那番暧昧话,边沉沦边警告自己保持戒备。
“一个就想打发我?”
说完,她稍稍推开他,借着路灯幽弱的暗光欣赏,看着挺解气的。
“行,你继续。”牧洲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她的话,“最好弄个围脖,御寒,我出门连外套都省了。”
“你以为我不敢?”她恶狠狠地咬他下巴,满口迷人酒香。
男人笑着陪她玩文字游戏,说:“不敢这么以为。”
“你别动,老实点。”
他愿意纵容,妮娜越发肆无忌惮,侧过身窝在他怀里,两手缠住他后颈,红痕遍布脖颈,印记醒目,乍一看略显瘆人。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想起今晚是大爷爷的寿辰,明明在担心,吐字却傲慢骄横:“你这样还能回去喝酒吗?”
“不碍事。”
两人身后倏然冒出一个弱弱的男声:“牧洲哥,你找着妮娜了吗?”
来人正是不放心他俩而跑来寻人的舒杭。
兔子听见召唤,从牧洲怀里探出半个头,奶凶奶凶地吼:“找我干吗?”
她身形小小软软的,蜷缩在男人温暖的包围圈里,像极了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袋鼠,从母袋里露出凶神恶煞的小红脸。
舒杭蒙了。
他就多余跑这一趟,非要喂进满嘴狗粮才肯作罢。
“那个,二位玩够了早些回屋吧,外头冷,别冻着。”
话说完,他幽怨地转身,看了眼天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悲怆地咽了口酒。
酒肉穿肠过,越喝越难过。
舒杭走后,牧洲瞥了眼妮娜裙下裸|露的双腿,冻得发白。他皱起眉头,问:“这么冷的天,穿裙子不冷吗?”
“冷。”妮娜洒脱承认,“可圈里的人都这么穿,这就是所谓的淑女气质。”
“淑女有什么意思。”他冷声笑,拉着她起身,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盯着她涣散的眼睛,沉沉吐字,“哪有小兔子真实可爱。”
妮娜垂眼,避开男人过于灼|热的凝视,呼吸烧得快要自燃了。
没追过女人?
呵。
她信谁都不信他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