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撞车,恰是冰寒刺骨的风雪天,足足堵了四个小时。
夜里十点,牧洲抵达北城,路上给妮娜打电话发微信均无人回应,他隐约察觉一丝不寻常的怪异,马不停蹄地赶回家。
“妮娜?”
玄关的顶灯在地面投放一小圈光环,放眼望去,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
他换好鞋,外套才到脱一半,从黑暗里窜出个娇小的人影。她跑得很快,冲刺一般蹦到他身上。
牧洲接了满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妮娜身上冰冷的气息。
他拧起眉,抬头刚要问话,小姑娘就用力咬住他的嘴唇,他放下疑惑,只当小姑娘思念成疾。
可她不肯乖乖下来,身子一转,非要坐在他腿上。
“妮娜。”牧洲抬头看她,瞳孔发烫。
小别胜新婚,战火燎原,一触即发。
后半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从浴室出来,妮娜一直在生闷气,牧洲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睡觉也背过身,死活不肯搭理他。
牧洲思来想去,以为自己路上耽搁太久回来晚了,小姑娘生气了。
他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靠近,趁其不备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妮娜猝不及防,逃无可逃,使劲捏他手臂解气。
可那绵软的力道不像泄愤,而是更像撒娇,她闹了会儿闹不动了,磨蹭着在他怀里转身,紧贴炙烫的胸口。
牧洲低头碰碰她的额头,温声细语地解释:“回来路上遇到车祸,堵了很长时间,等着急了是不是?”
她轻轻点头,又摇头。
“给你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以后不能这样,再生气也不可以玩失踪,我会担心。”
“嗯。”
她抿了抿唇角,焦躁的情绪瞬间跌至谷底,手臂伸到他后腰,越缠越紧,只想整个融进他身体里。
“牧洲,为什么我们不能生孩子?”
“再等等。”他笑着解释,“等结了婚,你想生一窝都成。”
妮娜破涕为笑,娇羞地推他,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猪。”
“你比猪可爱。”
“就会哄人。”
牧洲眉开眼笑,俯身压上来亲她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以后还是得走哪儿都带着你,充电宝不在,干活都没劲。”
“只想干活吗?”她不留情面地拆穿。
男人低头贴近,嗓音沙哑诱人,勾得她浑身发软。
“哥哥。”
他莞尔笑了,太懂小姑娘的潜台词,翻身想去柜子里拿东西。
“不用那个。”妮娜伸手拉住他。
“不行,吃药伤身。”牧洲紧盯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我发过誓,绝不让你吃第二次。”
天蒙蒙亮了。
灰黑色的天空宛如人间炼狱,沉沉压下来。
妮娜整晚没睡,耐心等身侧的男人进入梦境后,她小心翼翼抽身,套着他的衬衣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指在模糊的水雾中作画。
画中的世界怪诞且荒唐,她看久了会笑,笑完后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那是她不久前亲眼见过的真实场景。
在静姝姐姐家接到的电话是朱振国的秘书打来的,说朱母回来了,正在董事长的办公室大闹。
妮娜惊愕失色,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她总是第一时间出现收拾烂摊子。
朱振国的公司她没来过几次,她对这个风流滥情的父亲没多少感情,不靠他吃饭,自然也不用卑躬屈膝地讨好。
妮娜赶到公司,在秘书指引下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屋外看戏的员工遭保安驱赶,逐渐散去,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绝望地扯了扯嘴角。
办公桌前,男人气定神闲地翻看文件,毫不在乎两个女人撕扯得多难看。见妮娜进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面上无波澜。
一袭华丽皮草的朱母气势汹汹地压在女人的身上,再多的珠光宝气都拯救不了那张狰狞的脸。
她满脸通红,揪着女人的衣服狂扇巴掌,嘴里不停地咒骂:“我要你勾搭别人的男人!”
女人嘴角溢出鲜血,不敢还手,只能任朱母发泄情绪。
相同的场景,妮娜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她知道这件事永无止境,只要他们不离婚,朱母就有抓不完的“小三”。
“别闹了,妈,我们走。”
妮娜想制止朱母继续伤人,可打红了眼的女人突然把矛头指向她,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白眼狼,现在有人想拆散你的家,你不帮着我出气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也想换个年轻漂亮的妈妈是吗?”
“妈……”妮娜欲哭无泪。
“你就是朱振国的种,学着他朝三暮四,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个个都想要我死,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妮娜听多了这种说辞,早已百毒不侵。
朱母有很严重的情绪病,准确来说是被花心老公硬生生逼出来的抑郁症、狂躁症,三天两头闹,非打即骂早已成了常态。
妮娜看向坦然自若的朱振国,一把年纪保养得宜,眼角连细纹都瞧不见,也不知这些年究竟吸了多少少女的精气。
“你是个死人吗?”妮娜怒气冲天,见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来气,“这辈子没有女人就活不了了?你要那么管不住下半身,麻烦你早点签字离婚。舍不得外公手上的权势,又想在外头花天酒地,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
闻言,朱振国微微抬眼,始终稳如泰山。
反倒是朱母先制止她,大声说道:“娜娜!你怎么能对爸爸这么说话?”
“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爸?从小到大管过我什么?除了给我找一堆年轻的小妈,年纪比我小的一抓一大把,也不怕以后会遭天谴……”
“啪!”
沉重的巴掌狠狠扇过,妮娜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眼角含泪。
气得直哆嗦的朱母厉声道:“给爸爸道歉!”
“我不!”
见妮娜不肯,朱母反手又想一巴掌,妮娜死死接住她的手,猛地用力甩开。
“我真是受够了。”妮娜深呼吸,压抑在骨子里的血性完全迸发出来,个子小小,能量爆棚。
“你喜欢在垃圾堆里找男人我管不着,爱把狗屎当成宝我也拦不住,今天这一巴掌我受着,因为你是我妈,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请你们有问题自己解决,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忙,没有时间看你们演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路小跑至消防通道,冰凉的寒风扑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肌肤之痛是小,更多的是被撕裂的心。
这些年来,不管她出面护过妈妈多少次,只要她跟这个男人对峙,朱母永远都坚定地站在丈夫身边,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因此伤心。
所以,她想要做个恶人。
封闭仅存的善意,从此不再心软。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妮娜捂着红肿的脸颊小声抽泣,不敢告诉牧洲,只能给舒杭打电话。
“我妈回来了。”
“我知道。”舒杭清楚迟早瞒不住,隐隐听见她细碎的哭腔,轻声询问,“怎么哭了?”
她再也憋不住,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唉。”舒杭叹息摇头,无言以对。
他陪着妮娜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妮娜这些年所遭过的那些罪。
朱母眼里只有不爱自己的丈夫,女儿对她而言,是揍“小三”的帮手、发泄情绪的垃圾桶、稳定她家族地位的工具。
所以她才会无止境地安排相亲,不管适不适合,只要门当户对,不管人品、长相,一股脑全塞给妮娜,妮娜若不依,她便以死相逼,吃准了女儿内心深处的柔软。
“娜娜,我听姑妈说,你妈这次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让你嫁个有钱人。”
舒杭停顿两秒,细声细气地说:“如果她知道你跟牧洲哥的事,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妮娜眼眶深红,咬牙切齿道:“如果她敢动牧洲,我一定跟她拼命。”
舒杭轻飘飘地问:“你真能对她狠得下心吗?”
“我不管!”妮娜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的重石压得她呼吸困难,泪水喷涌而出,“我不会离开牧洲的,死也不会。”
午后的大雪如期而至,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新公司近日接了几笔急单,需在最短时间内卸完货,逐一分装运送至全国各地。
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牧洲连着两天没睡,困了累了在办公室眯会儿,醒来继续指挥全局。
舒杭虽初来乍到,但一点也不矫情,进公司第一天便挽起袖子帮忙搬货,他力气大且干活利索,一个能顶俩。
屋外的冷风猛烈灌进存货的仓库,气温骤降,宛如冰窖。
一台黑色越野车径直开进公司,车停稳,从副驾驶跳下个身形娇小的女人,正红色羊角大衣配黑色贝雷帽,围巾手套一应俱全,很适合她的清纯学院风。
驾驶位的男人跟着下车,好心替她打开后备厢,里面空间很大,热饮加小甜品堆得满满当当。
“谢谢未来姐夫!”妮娜嘴甜,笑起来又乖又软。
章骁被突如其来的“姐夫”两字哄得合不拢嘴,寒风吹过,周身都在发热。
“八字还没一撇,别瞎叫唤。”
“胡说,明明有一撇了。”她小道消息丰富,揶揄地坏笑,“你再加把劲,把剩下那笔赶紧画上,省得夜长梦多。”
男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低头干笑两声,脸颊浅淡的红晕蔓延至耳朵。
今天也是凑巧,静姝给妮娜打电话,本想让她抽时间陪自己去逛街,没想到她正在咖啡店打包下午茶。
听到她说自己打车去牧洲的公司,章骁自告奋勇充当送货员,想顺便从妮娜嘴里套出一点私密的消息。
毕竟离开了这么多年,他对静姝的了解也需要依照时间变化重新洗牌。
妮娜自然了解章骁的心思,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关于静姝的故事。
“大学时有个学长追她,追得那叫一个疯狂,神经病一样天天守在女寝室楼下,我跑去骂了几次都没用,最后还是别人出马才搞定那个变态。”
章骁寻到关键词,低声问:“别人是谁?”
妮娜慌乱地咬住下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叶修远?”
她没吱声。
男人扯唇笑了下,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说:“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她小声回答:“他把那人打进了医院。”
其实说起这事,妮娜也觉得奇怪,叶修远在读书时期完全是高岭之花的代表人物,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那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暴戾失控的另一面。
章骁咽下喉间的苦涩,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静姝当时小鹿乱撞的神情。
“他还会动手,也是稀奇。”
“平时也没见对静姝姐多好,献殷勤的时候倒是挺会抓时间,呸。”妮娜见他面色凝重,语气轻松地安慰,“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已经订婚,静姝姐姐身边也有你,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你是最后的赢家,这就足够了。”
“可是感情哪能说没就没的……”他目视前方,眼底流露出近乎悲伤的幽光,“她还想着他,我知道。”
他们之间看似逐步走上正轨,像一对普通而甜蜜的小情侣,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拥抱,甚至亲吻,可当她说话间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他都尽收眼底。
他亲眼见过她看叶修远的眼神,小心翼翼,满怀炙热。
章骁心里明白,也许这个眼神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并不卑微,爱一个人,受苦也是理所当然。
他等得起,哪怕期限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