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圣西罗球场的最中央仰望天空。
米兰的天空澄澈透蓝,稀薄的云层彼此交缠,渐渐描绘出一种安然。温曈看着身边的男子,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年纪,眉梢间的深邃却是让人无法看透的悲凉。
他忽然转头,视线与她胶在一起,微微上扬的唇角像极了海浪的花卷。
他说,温曈,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怎么样的人么?她当真侧目认真想了起来。外表薄凉内心孤寂,拼命隐藏不快乐的人。是让她梦里想念过无数回的人,是她甘愿沉溺其中再不愿醒来的人。
在她眼里,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最好的人。
温曈眨眨眼,一个翻身将头靠倒了他肩膀上,抱住他的腰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顾臣尧眸光闪过半分诧异,大掌宠溺的拍过她的额头,你偷换概念的本事逐渐加强。
顾臣尧,你为什么喜欢足球呢?她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地的岔开话题,圣西罗是个极美的球场,也许从小到大,这是温曈唯一进过的足球场,所以对这里,她竟也开始喜欢起来。
顾臣尧将目光移开,眯眼望向深邃的天空。他说,对很多人来说,米兰是一种信仰,足球的信仰,梦想的信仰,人生的信仰。
人都要靠信仰生活,就像……曾有一段时间,这个男子也是温曈梦里的信仰。
温曈靠着这个男人,感受他强有力的心跳和微薄的呼吸声。他的面目渐渐变得模糊,轮廓掩埋在时间的废墟之中,与她错进错出,终究背道而驰。
她猛地把脸埋进顾臣尧怀里,任凭眼泪打湿他洁白的毛衣。她不要这样与他错过,她从未想过要分开,即使他有他的梦想,有他渴望飞翔的那片天,她依然期望能够伴他左右。
是因为……在人群中不会有人能够注意到你的寂寞,对吗?温曈喃喃说着,鼻子一酸,眼睛痛的难受。
爱看足球,与人群融为一体,忘乎所以的欢呼,不顾一切的发泄。因为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在意你是谁,你难过或者快乐,他们只知道,你是无数球迷之一,仅此而已。
顾臣尧的目光,渐渐从游离转为深沉,嘴唇动了动,说,温曈你真的……
说了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撇了撇嘴转过头去。
他想说,温曈你真的懂我。你看到我骄傲仔细背后的恐慌,可纵然你懂,又能如何?他背负着的,始终只能由他自己承受。
时光荏苒,美好时光总是走的无比欢快。温曈来米兰的第一个暑假,和顾臣尧一起度过。
他们整天整天的粘在一起,他画画,做设计,她为他洗衣做饭,乖巧的像个小媳妇。偶尔他们一起去看球,去酒吧喝上一杯,他为她点柠檬红茶,自己则被灌的一塌糊涂。可无论他醉到怎样程度,他始终不许她碰一下酒杯。
他说,好女孩儿不该喝酒。
于是她为了成为他心中的好女孩儿,果真多年滴酒未沾。他们之间,虽说当初由她主动开始,可他却始终站在主导位置,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傻女孩对自己死心塌地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以为,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却几次在面对她时濒临崩溃。
她笑起来清澈的眸子,明媚笑靥,始终盘踞他心,无法磨灭。当一个人长期缺乏某样东西却又在某天得到这件梦寐以求的珍宝之后,再要他放手,谈何容易。
渴望被人爱的顾臣尧,在得到温曈这样全心全意的对待之后,又该如何才能让自己放开对她的依恋和不舍?
她果真是赢了,成功的将自己的影子刻到了他心里去。
卢乔西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目光几次看向远处舞池里的女孩。女孩子化了很浓的烟熏妆,若不是他把她记到了骨子里去怕只一眼也未必能够认出,那个看去张扬肆意的女孩子,竟会是吉米。
与记忆里的她相去甚远,卢乔西甚至忘了吉米第一次为自己化妆是在什么时候。
不可否认,吉米适合这样的妆容。但他不喜欢。
男人总是喜欢在失去后才去缅怀过去那些美好。冷漠讥讽的声音从耳畔慵懒传来,只有顾臣尧才敢如此冷嘲热讽的对卢公子说话。
顾臣尧,我看好你也会有这天,加油。卢乔西毫不客气的回敬过去,仰头将大杯威士忌喝尽。又问身边忽然沉默下来的人,温曈呢?这阵子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顾臣尧努了努嘴,才淡淡说,在家呢。
吵架了?卢乔西低呼,兴致立刻被提了起来,那孩子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跟你吵架?Cris,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卢乔西,你的脑袋应该送去医院好好洗洗才不会成天吊儿郎当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顾臣尧咆哮一声,起身想走,脚才迈开一步手臂就被人亲热得挽住。
一股俗气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烟草味散发而来,他向来有些洁癖,当下便甩开对方的手。
喜新厌旧果真是男人的专利,Cris,难道你忘了我们在一起两年?玛丽奥努力靠在吧台,才不至于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更加狼狈。
如果她有一百个理由恨这个男人的薄情寡义,就有一百个理由唾骂自己的念念不忘。
爱与恨,始终并肩而行。谁也脱开不了谁。
我和很多女人在一起,玛丽奥,如果这就是你所谓在一起的话,那么这两年,我身边的女人不只有你,你比谁都清楚。昏黄幽暗的灯光下,顾臣尧只露出一双深如幽谭般的漆黑眸子,身上的凛冽森然骤现,他是温和的男子,却比任何人都要绝情。
玛丽奥漂亮的五官在幽暗中扭曲成了一团。她无法想象,曾经与自己温存过的男人,可以这样云淡风轻的将过去一扫而过,现在的他,眼里再看不到她。
她以为,那次蓄意的杀害,或者能够让他记住自己,可她仍是错看了他,他非但没有对她有多一刻的留恋,反而将另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带进了自己的生活。
于玛丽奥而言,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他面前退缩。
看好戏的卢乔西并没有兴奋多久,舞池里蓦地响起一阵骚动。他本能回过头去,目光在人群里匆匆掠过,最后停留在被围困在最中间的吉米身上。
他看到一个意大利未成年少女嚣张的往吉米脸上甩了一巴掌,周围顿时叫好喝彩,而被打的吉米全然麻木,只有唇角始终勾着刚才那抹笑意。
她像是在看着他。
卢乔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几步走到吉米面前,用力握住那个少女正欲甩上第二个巴掌的手腕。他冷冷的盯着少女,说,如果不想半夜三更让你父母去警察局接你,我很乐意跟你玩这个游戏。
这话果然奏效,少女恨恨的瞪住吉米,用意大利语说,别再缠着我哥哥不放,他不会和你在一起的。说完,似个骄傲的小公主,转身淹没在黑暗之中。
卢乔西想去碰碰吉米受伤的脸颊,终究还是忍住了。抓住她的手腕出了酒吧。
夏风迎面而来,吹乱女孩子精心整理的发丝。她嘴角仍有淤青,只是呆呆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言语。
或者在多年前,吉米就已经丧失了和卢乔西说话的能力。尤其在此刻,她脆弱的时候。
我送你回去。许是看出她的退缩,卢乔西首先打破沉默,他预感不该一句话不说,可他想,他们之间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呢,年少时的爱恋,成为如今彼此靠近的枷锁。
他逃不开那束缚,无法忘记,那些令他曾经多么不堪的往事。
吉米终于有了反应,她摇摇头,往后退一步蹲在酒吧冰凉的墙角,说,温曈会来接我的。
卢乔西不再勉强,也没有离去。他站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他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看她不要去想她,所以在烟雾缭绕之中,他就真的没有看到吉米低声抽噎的浑身颤抖的身体。
也没有看到,她有多努力的想在他面前维持自己耗尽心思筑成的骄傲。
温曈曾经跟顾臣尧说过,她最怕看到的,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互相折磨,而是两个爱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分开,像陌路一样擦肩而过,她受不了那种残忍,因为她不明白当初植入骨血的亲密,怎么会变成日后两两相忘的淡漠。
那时顾臣尧一遍遍抚过她的额头,说她像个神经脆弱而敏感的孩子。
谁又能想到,她当真看到了这样一幕。
角落里低泣的女孩子,几步之外守候着的男人,分明都还放不下,却固执的维持着距离不肯靠近。若不是在米兰的不期而遇,那么吉米和卢乔西,是否终究会错过一生呢?
温曈将吉米从阴影里扶起来,原本就瘦削的身体微微颤着,想是早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了。她再看卢乔西,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全然专注。
她没法指责卢乔西,更没有立场说他感情的不坚定。此时此刻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问候。
温曈。走出一段距离,卢乔西忽然惊醒,叫住她。
有个意大利少女甩了她一巴掌,棕色的长卷发,和你差不多的身材,很嚣张跋扈的样子,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在问温曈,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吉米。
没有勇气去看,他们之间耗费掉的何止是青春和爱情。
还有为爱执着的勇气。至少如今的卢乔西,不相信爱情。
回答卢乔西的不是温曈,而是自身后走来的顾臣尧。
那是Bene的妹妹,异父异母的怪胎妹妹。顾臣尧靠在酒吧门口,好不容易甩掉了玛丽奥的纠缠,却发现另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
他看到温曈眼波猝然黯淡下去的刹那,心脏狠狠一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容不得她受哪怕半分的委屈?
他捂住胸口,朝温曈淡淡的笑着,温曈神色淡然,嘴角努力向上翘了翘,她僵硬着身体,扶住同样全身僵硬的吉米。
爱情是两个人的出口,没有一方可以真正做到全身而退。伤人伤己,才是爱情最原始的面目。它并不真的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