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东苑那家的小孩有自闭症。
9岁时,我的父母都还健在,虽然总是吵架。但住在我们那条巷子里的人,家境大多不好,吵架几乎是每家每户的家常便饭。
一天,浅夏光着两只脚丫坐在石阶上,仰着小脸说:“卡卡,他们都说,住在东苑那家的小孩有自闭症。”
住在东苑那家的小孩——北星链,单亲,爸爸是宇航员,死于空难。妈妈在巷口边开了个麻将馆,整天为了拉生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个妓|女。
自闭症是什么东西?
因年龄小而滋生出的强烈好奇心,让我和浅夏在某天爬上他们家院子的篱笆墙,偷偷向里面观望——
一颗老樟树,几张石椅一张石桌。男孩穿着好看的白色衬衫,短发乌黑亮泽,附在木质窗栏上摆弄一只模型飞机。点点阳光下,他的肌肤那么白,好像从来就没有晒过太阳一样,乌黑的眼珠,像刚出生的婴孩。他的睫毛那么远都看得到,一片黑茵……
浅夏肉乎乎的手指着那窗户:“哇塞,他长得真好看。”
“好看什么呀,跟个女孩似的!”
“比我们还好看!”
“比我们好看有什么用啊!”
就在我们争论之间,他发现了我们。乌黑的眼珠像裹了一层浓雾,望着我们,又好像又并没有看到我们。
浅夏嘟起嘴巴:“卡卡!我们叫他过来,问问他自闭症是什么东西?”
“喂,你过来!”我霸气十足地朝他勾手指,“快过来,我们有话要问你!”
链目光淡淡的,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飞机模型。
“卡卡,他不理我们!”
“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不理他,走!”
我把这认为他不愿意结交我们做朋友。和浅夏打破玻璃被抓住的那次,我和浅夏报复地说:“玻璃是东苑的小孩打破的,我亲眼看到的!”那家的人找去东苑,我们以为谎话会被识破而藏了起来。可是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等到人来算账。
后来,每当我和浅夏不小心犯错,都栽赃在链身上:“是东苑的小孩干的!”
当然,那时候的我们,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而不明白链因为被栽赃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有一天,我从东苑经过时,从打开的院门忽然冲出来一个白色的人影。他的速度太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跟他撞到一起,摔了个趔趄。
链重重地摔在地上,凝脂的皮肤有很多的鞭伤,脸也印着清晰的五指印。
一个抓着藤条的女人随后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边往院子里走边用藤条鞭打起来:“北星链,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偷拿别人的钱!你让我颜面无存……你再这样惹是生非……我跟你一起投河自尽算了!”
不久以后,我才明白,自闭症是活在自我的世界,不理外人,不跟外世接触。
所以,当我和浅夏把过错栽赃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不辩解让他承受了无数次的惩罚。而又因为我和浅夏的做法,让这条巷子里的其它孩子效仿:“只要做错了事,就说是东苑的小孩干的就好了!”
从小,我就生性泼辣、刁蛮,是那一带孩子的小霸王。
父母忙着吵架、工作,从没有教过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从不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可是这一次,我还是明白了,我的做法错了。
我用暴力挟制了所有栽赃过链的孩子,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天气里,鼓起勇气敲响了他家的门。
院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们都惊讶了,链跪坐在院子中央,面前放着面镜子。强烈的光线透过镜子反射在他的身上,几乎灼穿了那一整块肌肤……
而链的神情淡淡的,眼神空洞,望着空气中并没有的虚无。
“你们这么多小孩聚在一起干什么?”手拿藤条的女人惊讶。
“阿姨……我们错了。”
“阿姨,皮球是我和浅夏弄破的。”
“窗户是我打烂的——”
“菜园是我踩坏的!”
“钱……是我偷的……你能不告诉我爸爸吗……”
“阿姨,我们真的错了!”
小孩子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响在这个院子里。女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忽然目光看向正在接受惩罚链,眼底是更深的愧疚。
她几步走过去推开镜子,蹲下去攥着链的胳膊喊:“你这个傻瓜孩子,你怎么不告诉妈妈,你怎么不说呢!”
豆大的汗珠从链的脸上不停地落下,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依然不发一语,不过在某一瞬间,他的视线好像飞快地掠过我的脸。
那晚,在大伙的商量下,我带着我们共同集资买的烫伤药和苹果,由我作为代表翻进了链家的后院。
“砰咚——”“哎哟!”
一落地就摔了个狗啃泥,我刚爬站起来,就看到被我惊动的链正看着我。他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依然在摆弄一个飞机的模型。
看到我,他的眼神只轻轻地飘了下,又落回了他的模型飞机里。
我吊儿郎当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石阶坐下:“喂!你在干嘛?”
“……”
“不理我?!”我皱起眉毛,倏地把药膏和苹果递过去,“这个给你!”
“……”
“是大家一起买的啦!”
“……”
“你说句话好不好?”
“……”
“下午我们都一起来道歉啦,我们也保证再也不陷害你了!大家都想跟你做朋友,我们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去河边钓虾啦,去果林摘苹果橘子啦,去田里捉泥鳅啦!”
“……”
“对了!我们明天就去钓虾,你要不要一起去?”
说了好多的话,然而,他都只是静静地摆弄自己的模型。仿佛,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直都是我在自言自语而已。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到他旁边的石阶上,在皎洁月光下翻身上墙。
就在我准备跳下去的时候,链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起去……”
“呃?”
我见鬼般地回头,不确定这个空气一样的男孩子真的说话了?
石阶上,清淡的月光下,链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正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我从未有见过的有神和清明:“和你。”
我依然在发呆,他收拾了自己的模型回屋……当然,没有忘记带走苹果和药膏。
第二天,作为孩子王的我组织大家在空地集合,浅夏气喘吁吁地由远处跑来:“卡卡,我去找北星链了,可他不理我。他昨晚真答应你一起去了?”
“嗯,答应了啊!”我奇怪地说,“那小子该不会又临时变卦了吧!”
“怎么办?”浅夏苦着脸!
“走,我们一起过去找他!”
我带着一群小朋友浩浩荡荡地杀到东苑。远远就见东苑的门敞开着,链穿着白色的衬衣,手里拿着一支钓鱼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都准备好了?!
我停在远处,探着脖子喊了声:“喂,你去不去?”
链沉默依然,起身把自家院门关上后走到我面前。
我试着朝前走了两步,他跟着我,我一直朝前走,他亦步亦趋跟着,我快他快,我慢他慢,嘿嘿,就好像突然多了一条小尾巴。
不知何时起,小朋友言论里经常会谈论着我跟链:
“东苑那个小孩好古怪哦,他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都不理人哦,可就是很听卡卡的话呢!”
“哑巴北星链是不是长大后想娶卡卡呢……”
而我,也是在跟链相处了四个月以后,第一次知道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那个傍晚,我爬到枣子树上偷枣子,突然脚一拐跌下来,吓得站在几米远等我的链大叫出声:“卡卡!”
那两个字,比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都要动听,我连疼痛都忘了,傻傻抬头看着他:“你……你再叫一次。”
“卡卡。”
“你会说话?!”
他倔强地抿了抿唇,看到我肿成馒头大的脚,眼眸里噙着的水流似乎就要流淌下来:“你的脚受伤了。”
……
曾经那个宠着我只对我好的男孩,我以为会这样一直持续,以为只要我向前走,他就永远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在我累了的任何时候回头一望,他都静静站在身后对我淡笑,笑容甜美仿若灿烂绽放的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