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神殿並沒有把總部設在黑暗之城附近。
這神殿總部坐落於法蘭西東南部與義大利交界的一處海崖之上。
這一處地名叫做埃茲布拉沃,從地圖上看,它只是蔚藍海岸沿線一個不起眼的岬角,甚至連許多法蘭西人都未必叫得出它的全名。
但是,在這裡的崖頂,建著一座灰黑色的堡壘式建築,線條極其的剛硬。
建築主體正對著利古里亞海,後方不到三十公里,便是阿爾卑斯山脈最南端的山脈。
遠遠看去,這建築像是一頭蟄伏在海與山之間的黑色巨獸。
每當漲潮,利古里亞海的浪頭從外海層層疊疊地推過來,拍在崖壁上轟然作響。
那濤聲渾厚而綿長,黑潮之神很喜歡聽。
這裡經常起霧,一旦海霧和天光交匯,整座堡壘都會被一層灰白色的水汽籠罩。那畫面本就陰沉,再配上那永不停歇的潮聲,讓每一個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黑潮之神曾經說過——這幅畫面,總會讓他想起泥潭。
在黑潮神殿的頂層東側,是一間極為寬敞的議事廳,三面皆是落地玻璃,正對著一片毫無遮擋的遼闊海面。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海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將他身上那件黑色襯衣吹得微微鼓動。
此人正是卡洛斯,黑潮神殿的創始者,從泥潭的泥濘與潮汐中走出來的黑潮之神。
在一年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但會抽出兩個月住在黑暗之城的黑潮神殿分部,而在那兩個月里,小丑之王劉易斯必然會去找他交手。
沒有人知道,卡洛斯是不是故意在黑暗之城等著劉易斯。
議事廳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灰色修身西裝的瘦削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面龐看起來也就四十多歲,但是頭髮已經變得灰白。
此人正是黑潮神殿的大管家,塞維里諾。
卡洛斯沒有回頭,直接問道:「布利內拉的事情,解決了嗎?」
塞維里諾說道:「他已經自裁謝罪了,我剛才也以神殿的名義在黑暗世界論壇上發了聲明,杜絕此類情況再發生。」
「聲明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卡洛斯搖了搖頭:「整個黑暗世界,都看到了黑潮神殿的醜態。」
塞維里諾沒有接話。
「你派人去那間養老院了沒有?」卡洛斯看著碧藍的海面,問道。
「沒有。」塞維里諾說道,「在沒有查清楚那些老人的底細之前,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靠近。」
「你做得很對。」卡洛斯說著,走到了桌邊,伸手拿起水杯,裡面裝著冰水,杯子外部已經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喝了一口冰水,給心中的火氣降了降溫,卡洛斯隨後淡淡說道:「秩序神殿那一百多人,在那間養老院裡碰了個頭破血流,然後灰溜溜地撤回去了,真是有點意思。」
「已經撤了。」塞維里諾說道,「據我得到的消息,秩序神殿那邊有十幾人受傷,還死了一個重要人物。」
卡洛斯問道:「秩序神殿為此付出了多少贖金?」
塞維里諾搖了搖頭:「大人,我們安插在秩序神殿內部的探子級別不夠高,沒打探出來具體金額。」
「暗影天王啊暗影天王……」卡洛斯搖了搖頭:「大老遠的跑到黑暗之城,又搞了這麼一出,是為了什麼?」
他嘗試著把自己代入蘇無際的視角去分析這件事,卻發現巧合點太多,很難找出非常順暢的邏輯關係。
塞維里諾說道:「大人,秩序之神也是出身於泥潭,暗影天王這次同時針對秩序神殿和黑潮神殿,很難判斷是不是要同時對兩大勢力動手。」
塞維里諾的這句話,無疑說出了一個極為震撼的事實,那就是——秩序之神,也是來自泥潭!
之前,卡洛斯曾在阿爾卑斯山之中與一個拄著拐杖的白袍老人對話,當時,那位老人曾經提到過,還有一位天神來自於泥潭,並且性子不太討喜。
而此人,正是秩序之神!
卡洛斯搖了搖頭,說道:「黑潮神殿從未針對過暗影天王,他沒有理由把矛頭轉向我們。」
塞維里諾說道:「大人,在黑暗世界裡,只要野心足夠大,即便是沒有仇怨,也能製造仇怨的。」
「你的判斷,我當然明白。」
卡洛斯把目光轉向遠方,看著海天相接的地方,眼光悠遠:「暗影天王和秩序神殿起衝突,是秩序那邊先惹了他。而黑潮這邊……是布利內拉主動拿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塞維里諾搖了搖頭:「大人,表面上看,確實如此。」
「表面上?」
塞維里諾接著說道:「是的,我分析了暗影天王最近一系列的做所作為,他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的出手,變成『師出有名』。」
師出有名!
卡洛斯沒有說話,又抿了一口冰水。
塞維里諾接著說道:「表面上看起來,這些衝突都是巧合,但以暗影天王的能力來說,他把『巧合』變成『必然』,把黑潮神殿和秩序神殿穿到一條線上,其實並不難。」
「他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兒子,沒有理由、更沒有必要這麼做。」卡洛斯說道。
「如果他的野心是一統黑暗世界呢?」塞維里諾反問道。
卡洛斯輕輕搖了搖頭:「那叫繼承。」
「……」塞維里諾沉默了兩分鐘,接著說道:「暗影天王最近接連獲勝,風頭這麼盛,可沒有一次衝突是他主動挑起來的,但每一次的最後,他都成了贏家,成為了獲利最多的一方。」
卡洛斯搖頭笑了笑:「你似乎對暗影天王有了一層偶像濾鏡。」
塞維里諾說道:「大人,這世界黑暗世界裡,沒有那麼多巧合。所謂的巧合,不過是動手的人把線埋得太深了。」
卡洛斯笑了笑:「即便不是巧合,也無妨,畢竟,還有秩序神殿頂在黑潮的前面呢。」
而就在這個時候,塞維里諾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了看號碼,搖頭笑了笑:「真巧,是秩序神殿副殿主馬納斯的電話,大人說的沒錯,他們比我們更按捺不住。」
「正好。」卡洛斯說道:「接通,看看他要說些什麼。」
塞維里諾按下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略顯低沉的男聲:「塞維里諾先生,我是馬納斯,我們曾經見過。」
「副殿主閣下,你好。」塞維里諾說道。
馬納斯開門見山地說道:「這次來電,是想請卡洛斯大人與我家大人視頻通話。」
塞維里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向卡洛斯。
卡洛斯端著冰水,望著窗外的海面,輕輕抬了一下手指。
「可以。」塞維里諾對著手機說道,「請稍等,我們接一下視頻通訊。」
半分鐘後,議事廳正對書桌的那面牆上,一面伸縮式的投影幕布緩緩亮了起來。
視頻信號接通了,不過,和塞維里諾想像中不一樣的是,畫面里出現的並不是那種明亮莊嚴的神殿大廳,而是一間幾乎完全被黑暗籠罩的大房間。
房間中央站著一個男人,他整個身體都隱沒在昏暗之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穩重的輪廓。
在看到這個模糊的人影之後,卡洛斯的唇角勾起了一個冷笑的弧度,隨後把杯中的冰水一飲而盡。
不停地喝冰水,就證明此刻的他非常需要降溫。
卡洛斯抬手指了指空杯子,旁邊的塞維里諾會意,立刻把冰水壺端來,將杯子重新添滿。
視頻那端的秩序之神率先開口:「卡洛斯,我們真是好久不見了,五年,還是六年?」
「雷奧,我對於我們多久沒見,並不感興趣。」卡洛斯淡淡說道:「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占用我的記憶空間。」
秩序之神,雷奧。
他與黑潮之神卡洛斯皆是出身於泥潭。
不過,從卡洛斯的語氣之中,聽不出半點對於這位師兄的親近之意。
站在旁邊的塞維里諾,覺得眼前的這場景有些說不出的震撼。
這兩個從泥潭中走出的男人,在時隔多年後,已經成為了兩個站在黑暗世界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
此刻,他們隔著屏幕,相對而立。
一個站在海崖之上的落地窗戶前,背後是翻湧的利古里亞海。另一個則隱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像是一條把巢穴建在陰影里的蟒蛇。
「卡洛斯,你還是老樣子。」雷奧的聲音之中隱隱約約地帶著一絲笑意,「喜歡吹海風,喜歡看潮汐。」
「你倒是不太一樣了。」卡洛斯的語氣依舊冷淡,說道,「我記得,以前你最喜歡呆在山頂曬太陽,現在卻把自己關在見不到光的地方。」
屏幕里,雷奧緩緩地搖了搖頭。
「曬太陽,是活人的事。」這位秩序之神說道,「我們這種人,早就該習慣黑暗了。」
卡洛斯沒有回應這句話,他重新走到書桌後坐下,塞維里諾則安靜地退到一旁,將自己完全隱入攝像頭的盲區。
「雷奧,你這次聯繫我,應該不是為了和我敘舊。」卡洛斯說道,「如果你要敘舊的話,我想,現在就可以掛斷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對於這位「同門師兄」的心中有著些許的牴觸。
甚至是……反感。
「當然不是敘舊,如果我們敘舊的話,能聊的只有泥潭,只有數不清的仇恨與痛苦。」雷奧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我來和你說說那位小朋友。」
「遊俠神殿的暗影天王?」卡洛斯說道。
「沒錯,一個很優秀的年輕人。」秩序之神說道,「他最近很忙,你我兩家的臉面,都被他踩到了塵埃里。」
卡洛斯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淡淡的:「我從不在意臉面,只在意性命。」
「所以,你損失了一個神衛。」雷奧說道,「一個把黑潮神殿變成黑暗世界笑柄的神衛。」
卡洛斯笑了一下,語氣之中滿是嘲諷:「雷奧,你一直在拱火,是想要讓我跳出去,替你試試暗影天王的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