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就算摧毁一千遍,一万遍,它都存在着,存在着曾经的美好,存在着朝阳升起,月亮皎洁,就算天荒了,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这便是希望,永不覆灭。”
大荒的西方有一座高耸挺拔的大山,叫做不周山。过了不周山,便是九夷国。
冥月和黎昕刚刚到达不周山,遇见了一只五彩斑斓的狂鸟,它引领着他们穿过蜿蜒崎岖的山道,来到了九夷国的都邑穹桑城。
九夷国像是一幅规模惊人的水墨画轴,沿着不周山细细地铺展开来,层层迭迭,千万红绿。金色的阳光射在九夷国的大地上,天蓝得如同洗过一般。远远地,有嘹亮的歌声在这片繁花似锦的大地上回荡着,山坡上松柏青翠茂盛,各种果树红绿相映,竞相绽放。风车的轰轰声,鸡鸭的啼叫声,牛羊的耕地声,大片大片的水田中,婀娜的女子们睁着水灵灵的双眼,放开喉咙,回应着男人们激|情火烈的歌声。
“大哥……”迎面有三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从天而降,中间那只大鸟昂首阔步,竟有百鸟之王风范。从它身上下来一个彩衣男子,扑向了黎昕。
“少昊……”黎昕伸手将他抱住,兄弟两个许是很多年未见,格外激动。
冥月立于黎昕的身后,细细打量着这个叫做“少昊”的百鸟之神。他长得和黎昕有几分相似,少了黎昕身上的冷峻,又比黎昕多了一丝清丽和柔和,彩衣绚烂,在他的身上隐隐着春天的气息,万物蓬发。
“你便是冥月吧!”少昊终于松开了黎昕,绽开了灿烂的笑靥,清澈的眼波落在了冥月的身上,“伏羲大帝在穹桑城等你,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伏羲大帝!”
穹桑城,百鸟朝凤,繁花千里。
冥月见到了风伏羲。
他深沉的眼望向她时,复杂地令人看不出悲喜。他低调朴素的青衣上绣着太极图案,沉稳安静。
冥月规规矩矩地跪在伏羲大帝的面前,将鸿钧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伏羲大帝。
“冥月,你师父选了你做他的嫡传弟子,来跟我修习《连山心经》,也是一种缘分吧!”伏羲大帝憨直的脸上,那双精光的眼似乎穿透人的心,将你一览无遗。
“师叔,这是冥月的造化!”冥月答得清泠干净。
“修习心经不易,冥月,你要想好,或许会给你带来无边灾祸……”伏羲大帝发出了一声叹息。
冥月抬起了双眸,径直地望向伏羲大帝,望进了他眼底的慈悲和怜惜,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从明天起,我为你讲解《连山心经》中的八个卦象,是福是祸,便是你的造化了!”
《连山心经》中,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固有太极,是生两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南乾北坤,东离西坎,东北震,西南巽,东南兑,西北艮。博大精深的心经中,道出了这世间万事万物的真理,天地定位,水火不射,雷风相薄,山泽通气。与伏羲大帝修习心经,冥月才明白那曾经烂熟于心的那些字句是多么地强大,冥月渐渐痴迷进去,欲罢不能。
穹桑城中,伏羲大帝与冥月讲解心经,与冥月一般好酒,他们常常日夜眨眼而过。八个卦象虽未学完,可冥月心间越来越明了,整个人仿若脱胎换骨一般,元神变得异常强大。
月亮在淡淡的云层后,悄悄地升起,笼罩在美丽的穹桑城中。冥月离开伏羲大帝的驿馆,黎昕像每日一般守在驿馆旁,与她相携离去。再见黎昕,冥月鲜少与他说话,彼此间只是点头而已。却不想,这一日,他带着淡淡的笑意问她,“九夷国中,穹桑城外有一处叫做玉馈的酒泉,酒美如肉,澄清如镜,想不想去看看?”
听到美酒,冥月的眼前拂过东皇风华那火红的身影,心中一动,不觉点头。
注释:《神异经·西北荒经》记载,西北荒中有玉馈之酒,酒泉注焉。广一丈,长深三丈,酒美如肉,澄清如镜。上有玉尊玉笾,取一尊,一尊复生焉。与天同休,无干时。石边有脯焉,味如獐廘脯。饮此酒,人不生死。一名遗酒。其脯名曰追复,食一片复一片。
冥月不曾想,在玉馈之地不仅见到了少昊,也见到了阴魂不散的东皇风华。东皇风华媚眼如丝地靠在树上,黑瀑般的发半遮着那张绝艳的脸,妖媚的眸子中带着丝丝冷意,遥望着缓缓走来的冥月与黎昕。
少昊停驻了手中的五弦琴,抬起笑意的眉眼,“风华,我倒忘了告诉你,这些日子,我大哥和冥月一直住在穹桑城中,你和大哥关系要好,今晚,想到你要来教我琴艺,便邀了大哥前来与你相聚……”
“黎昕陪冥月住在这里,真是难得……”东皇风华玩味地重复着少昊的意思,嘴角看似绽开了笑意,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寒像把刀子般的仿佛将冥月生剥活剐,冥月的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突然,黎昕牵起了冥月的手,走到了东皇风华的近前,“风华,这是我那个师妹冥月,你们并不陌生吧!她好酒,今晚带她一起来,望你不要介意……”流动的月光中,冥月立在东皇风华的面前,彼此望着彼此,她知道,如若不是少昊和黎昕,他一定想要扑过来,将她活活掐死。他们之间太过熟悉,熟悉到彼此一个动作,一个神情。
“冥月师妹,能在穹桑城中看见你,真是难得啊?”东皇风华眯着媚眼,凉凉地问道,此刻,他在等她一个解释。
“风华,我……”她的解释还未说出口,便被身后的黎昕打断了,“师父说,难得师妹千年未见,便令我带师妹在洪荒之中开开眼,多些阅历,想着九夷国人情世态,便到了九夷国……”
“你们俩……真有风情……”东皇风华讥讽的目光落在冥月与黎昕的身上,刀子般的一张嘴毫不留情,“黎昕,这孤男寡女的,你也不怕附宝生气……”
提到“附宝”,黎昕含笑的脸渐渐冷淡,他不发一言地转身,顺着酒泉寻觅而去。
“风华,你怎么提起了‘附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和附宝最近几年关系那么僵……”少昊连忙站起身,埋怨地瞪了一眼东皇风华,转身,向着黎昕追了过去,“大哥……”
一时间,偌大的林子中,除了一泻如银的月光,便剩下了东皇风华与冥月。东皇风华向前一步,那双铁腕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清波忽动,愤怒难忍,“你还真闲,不声不响到了穹桑城,害我上天入地的找你……”
“风华,我……”冥月情不自禁地解释着,“是师父派我来九夷国的,他让我向……”
“那鸿钧老祖真是好心,看到宝贝徒儿和附宝关系不好,便把一厢情愿的你塞进了他的身边,这真是趁了你的心,遂了你的意……”未等冥月说完,东皇风华冷厉刁钻的话生生打断了她,像把刀子一般刺痛了她的心。
冥月身子一僵,双颊惨白,狠狠瞪着东皇风华,眼中渐渐凝起了雾气,终于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铁腕,禁着眼底的水气,赌气说道,“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我遂了什么心意,又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喜欢黎昕,从我一出生,就喜欢黎昕,和你有关系吗?”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算是我瞎了眼……”东皇风华渐恼的一双眸子冷冷地落在了冥月的身上,“我瞎了眼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冥月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口是心非地低吼了起来,“东皇风华,谁绑了你了?谁让你来招惹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厚脸皮地跟着我,我讨厌你狐狸精般的样子,我一直都讨厌你……”
冥月望着东皇风华那张渐渐发白的脸,心突然像被人割裂开来,再也按耐不住眼底的泪花,此刻,她真正懂了,她心中想着、爱着、惦念着正是眼前这个红衣男子,每多说一句讨厌,她感觉到血淋淋的心乍然裂开,痛得体无完肤,冥月很想冲过去,告诉他,她说的都是气话,可是与生俱来的自尊和倔强使她停驻了脚步,血淋淋地立在那里,瞪着他……
原来,伤害自己喜欢的人是如此痛。
东皇风华惨白着艳容,立在夜色中,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火红的长袍落寞孤寂,冥月望见了他眼底那清澈的波光盛满了悲哀与刺痛。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如你所愿!”东皇风华第一次没有讥讽,没有挖苦,绽开了悲哀的笑靥,苍白地轻启唇瓣。他转身,火红的长袍在洁白的月色中燃烧着,如瀑的黑发飞舞着,让冥月来不及反悔,来不及懊恼,便纵身消失在玉馈酒泉……
“风华……”冥月颤栗着,双膝一软,火红的长裙铺洒在地上,她缓缓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忍不住泫然泪下。
“冥月,原来你和风华竟然这么熟悉……”当冥月哭了很久,站起身,擦着泪,转身遇见了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少昊。
“有好酒吗?”冥月微蹙着眉,红肿着双眼,绕过惊诧的少昊和静默不语的黎昕,径自走向了酒泉。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酒泉中流着汩汩的清泉,浓郁的酒香迷了冥月的口鼻。
“给你……”少昊走到冥月的身边,将手中晶莹剔透的酒壶递给了她,“这是刚刚酿好的酒,叫做遗酒,很烈的,看你的样子,喝一口吧……”
她垂着头抓过酒壶咕咚咚地一口气竟将半壶酒灌进了口中……
少昊气急败坏地一把夺过了冥月手中的酒壶,蹲在了她的面前,“你疯了吗?这是遗酒,一口都会醉的,你可好?半壶下去,不醉死你才怪……”
这酒真烈,真浓。
就像这些年的东皇风华,烈得令她抗拒不了,浓得滚进了她的心底。
冥月双眼开始迷离,头脑昏沉,想站起身,摇摇晃晃都抓不稳少昊的手,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少昊,你这酒……真……真……好……”说着,冥月满眼昏花扑了过去,没想到,竟被黎昕抱在了怀中。
“冥月,你醉了!”黎昕低哑的声音令冥月抬起混沌不堪的双眼,她摩挲着,握住了他温热轻颤的手掌,喃喃道:“你说这一切多可笑,以前喜欢你不敢说,现在喜欢他又是口是心非……”冥月说着,一把推开了黎昕,踉跄着在扑向了地上的五弦琴,轻颤着手指,拨动了清泠的琴弦。
月出烁烁,我心不说。
寤寐悁悁,携手不左。
子惠思我,桃花一诺。
风雷霍霍,死生契阔……
冥月的呜咽声在靡靡的夜色之中传了很远,很远。
少昊不明所以地摇着头,黎昕深沉着眸子震惊地立在泉边,一张俊容惨白,静静瞅着她。
玉馈酒泉,冥月醉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冥月发现已在自己的房中,狼狈着一身酒气。房门被推开,黎昕端了壶热茶坐在了床边,“师妹,这是我刚刚熬好的参茶,喝些吧……”
冥月接过参茶,坐了起来,下了床,缓步走向了案牍,从窗格望去,望见了穹桑城中的万千紫陌。冥月将参差端在手中,细细品着。
“冥月……”
冥月心头一颤,这是黎昕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轻轻转过头,对视着他那明澈深邃的眸光。
“风华狂放不羁,近万年来,戏虐成性,我从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也猜不出他会怎样去爱一个女子,虽然他与东皇上神有些罅隙,但他终究是青丘未来的少主,身份尊贵,那些大荒中的荒诞纠缠时有发生,你自己要好自为之。”
冥月垂下头,一言不发,心中苦涩,东皇风华虽扰她千年,却是从未正经说过一句喜欢她的话。
“冥月,感情二字,一定要擦亮眼睛……”黎昕动容地站起身,缓缓向着门外走去,“有些人,有些感情,是真的,错过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有些人,有些感情,是假的,付出了,肝肠寸断……”
冥月抬眸望着黎昕的背影,缓缓喝了一口暖暖的参茶。
这参茶微甜爽口,正如她那一千六百年的感情,初恋清纯,令人回味。
可,如今的她,艳丽地如同东皇风华那燃烧的红袍,爱上的是浓郁的烈酒。再也回不去了,酒入愁肠,相思万千,她心中满满的都是东皇风华的妖精脸。
冥月不得不承认,她爱上的是九天之上那条妖魅无双的九尾狐狸精。
穹桑城不比九天之上,也不似华胥国雷泽城。这里是人间。
冥月走在繁花似锦的穹桑城,望着一张张质朴欢颜,她竟然有一阵恍惚。这里没有长生,没有法术,没有入地,也没有飞天;这里只有努力的活法,在短短的百年之中,努力地抓住希望、自由和美好。
她抬头,猛然望见了狭长的小巷中走出一人,东皇风华合着穹桑城的朝阳,走进了冥月的眼底。那火红的身影艳丽夺目,在人来人往的穹桑城中独一无二。冥月的脚步钉在了地上,双眼呆呆地望着走向自己,越来越近的东皇风华,心头竟然一股热浪涌上,直扑眼底,泪水圈了眼眶,她颤抖着,不由自主地突然飞身上前,竟一把紧紧抱住了东皇风华,头埋在他的怀里,放肆地哭出了声。
“风华……”她的手指颤抖,紧紧拽着东皇风华的衣服,却猛然觉察到自己手指滑腻,所经之处皆是血迹。
“姑娘,你认错人吧……”附媿缓缓抬头,黑不见底的眸光轻轻落在了冥月紧紧拽着他衣袍的手指上。
这一刹那间,冥月才意识到自己的恍惚,自己抱住的这个男子根本不是风华,那火红长袍不是风华的长袍,而是沾满了血渍而已。冥月吓得慌忙松开了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你是……”眼前的男子晦暗如海,漆黑的眸子精致而冰寒,长发随风而性,周身皆是令人隐约难受的血腥气。冥月见过这个男子,在汤谷河岸边,在黎昕的婚宴中,她见过这个诡异的男子。
“你是冥月上神,鸿钧老祖的徒儿,黎昕的师妹。”附媿缓缓开口。
“你是附媿……”冥月记起了眼前这个男子,不觉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你……你是……魔……”
“冥月上神,附媿是魔,你疯了吧……”远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一个黑衣大个大踏步奔到了附媿的身旁,一把搂住了附媿,黝黑的脸庞凑到了附媿的面孔处,不觉吸了吸鼻子,惊诧道:“附媿,你这全身是血,怎么了?怪不得冥月姑娘说你是魔……”
来者正是此次追随伏羲大帝来到九夷国的共工。
附媿淡淡地抽开了共工的胳膊,漆黑的眸子盯着冥月,微微一笑,那笑容仿若暗夜盛开了一朵红莲,让人心悸。
“这些日子,有些人着了魔性,惹得世间难以太平……”附媿不以为然地退了一步,隔开了共工,“昨夜与几个着了魔性的人打斗,惹了一身血腥……”
“你华胥国第一公子何时这么狼狈过……”共工不觉笑了笑,突然又皱着眉头问道,“对了,附媿,你见到少铮了吗?前些日子少铮与少典大吵了一架,便再也没有回华胥国……”共工望向繁华三千的穹桑城,“你知道少典就那么一个亲弟弟,天赋极高,君上也常常说少铮今后将是华胥国最好的少主,这次君上到穹桑城小住,少典让我一定找到少铮,说捆也要捆回去……”
“那你一定要找到少铮,这些日子魔道猖狂,少铮性子单纯,莫要着了道……”附媿淡淡说道,那双沉寂如海的晦眸中猛然突现一道惊悸,却只是一瞬即逝,他不再理会共工,向着人群缓缓走去,经过冥月身边的时候,顿了顿脚步,似是耳语又似是喃喃自语,“冥月姑娘,我在姑儿之山等你……”说罢,扬长而去。
冥月望着附媿的背影,心中浮现异样,不详的感觉好似黑暗潮湿里的苔癣,一点点冒了出来,后背发凉。
她猛然望向了附媿的来处——那条幽深的小巷。
冥月踏步走进了小巷,小巷没有一个人,越来越偏静,大街上繁华的喧闹声与小巷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冥月上神,你这是要去哪里?”共工追随在冥月的身后,一同走进了小巷。
黑漆漆的大门冷森森地矗立在小巷的最深处。
“你没有闻到血腥味道吗?”冥月缓缓走近了大门,一股子刺鼻的血腥气迎着风飘散在空气里,顿时,给温暖的空气凝上了一股冷森之气。
共工先冥月一步,猛地推开了大门……
满眼的血色红惊呆了冥月和共工。大门之内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小院子里种满了洁白如玉的梨花,梨花白的像是少女的皮肤,在微风拂过的小院子里缓缓颤抖。小院子里青石地面上漫布了鲜血,鲜红色与纯白遥相对应,令整座小院子诡异而恐怖。
鲜血中遗漏了一支断裂的祥云玉钗。共工猛地冲了上去,捡起来两截玉钗,心头恐惧越来越深,“这是……这是……葛天氏公主葛宁的玉钗……”
“葛宁……”
“是葛宁……”共工的大眼渐渐渗出恐惧,“去年,少铮服侍君上来到穹桑城,遇见了葛天氏公主葛宁,从此就迷上了她,我们只当他青春年少,并未上心;怎知,他对那个葛宁是真正上了心,前些日子将婚嫁之礼俪皮送给了葛宁,为了葛宁,与少典大吵一架,离开了华胥国雷泽城,所以此次来到穹桑城,我便带着气多瞧了几眼葛宁,每次那个丫头片子都带着这支玉钗……”
“那葛宁莫非凶多吉少……”冥月转身向外奔去,一颗心却是起起伏伏,一股子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深。
“冥月姑娘,你去哪里啊……”随着共工的呼喊声,冥月早已离开了幽深的小巷,她冲进了人来人往的穹桑城。立于青石街道中,冥月闭上双眼,温润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澎湃汹涌的血腥气从穹桑城的南方袭向她的感官,她睁开眼,向南望去——
那是姑儿之山。
冥月飞身直奔姑儿之山。姑儿山下有无数的桑树和括树。桑树高大,郁郁葱葱,茂盛的枝叶中结出了青青的桑果。清幽死寂的琴声缓缓地传进了冥月的耳中。冥月走近了姑儿山,远远地便瞧见了桑树林中席地而坐的二人。
一人抚琴,正是附媿。
附媿对面坐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男子。男子甚是年轻,锦缎蓝袍,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只用一条黑色皮绳轻轻挽起。男子双眼明澈,鼻梁高挺,浑身却是轻轻颤栗着。
冥月向着二人走去……
“你若是真爱葛宁,便只有那一个法子了。”附媿手指停滞在琴弦中,抬起深沉死寂的眸子,缓缓盯着年轻男子。
“我真该杀了你……”年轻男子开口,竟是锥心刺骨的恨意,“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说着,年轻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坚韧的目光冷冽地落在附媿的身上,“其实,你这样一直活着也挺好的,若干年后,这世间或许并非只有我一个怪物,至少还有你……”年轻男子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桑林。
附媿用力想要再次弹起琴弦,竟染了一手指的鲜血,他从怀中掏出一条雪白的绢帕,认真地擦拭着染血的琴台……
阿屠剑出鞘,铮铮清冷,剑身花纹密布,冥月猛然横剑指在了附媿的喉头,“附媿,你到底把葛宁藏到了哪里?”
附媿头都未抬,依旧认真地擦着他的琴身,直到上面漆亮无比,附媿继续用绢帕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冥月以及冥月手中的阿屠剑,“这把剑就是传说中的阿屠剑,看起来果然名不虚传……”
“附媿,阿屠剑斩妖除魔,你……”冥月清冷的声音好似一道清泉,流进了附媿的耳中,令他不觉闭上了双眼,像是呼吸着春日里最甜蜜的芬芳,嘴角绽开了不自觉的笑意。
“斩妖除魔?重黎老祖舍心血铸造阿屠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附媿说着睁开了双眼,抬起手指轻轻滑动在阿屠剑上,“那便是诛仙……”
突然间,附媿迅猛雷厉,五指如电顺着剑身猛然拽住了冥月的手腕,冥月还未来得及后退,整个身子隔着五弦琴被巨大的力量带进了附媿的怀中,清冷的阿屠剑横在了冥月的脖颈中,附媿的左手狠厉地抓住了冥月的腰肢,他轻轻叹了一声,在冥月耳边说道:“烛阴真舍得,竟舍得把阿屠剑给了你……”
冥月心中一沉,整个身子被附媿死死箍住。
“你可知?北海幽冥的两把宝剑阿屠、元鼻一阴一阳,是这世间至宝,元鼻剑一直保管在烛阴手中,为修罗国国主身份之象征;而阿屠剑则遗落在幽冥北海地狱之底,数万年未曾现身,想必那烛阴老祖甚是钟爱于你,历经层层地狱之痛苦,取了阿屠剑,赠与你,冥月姑娘,烛阴老祖对你甚是上心啊……”
附媿轻轻的一番话,落尽冥月耳中如一颗惊雷,炸裂了她的一颗心。
“历经层层地狱之痛苦……”她身子僵硬,脸色惊得有一丝苍白,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日幽冥北海边:
东皇风华脸色泛青,脚步虚浮地来到她的身边,将手中的阿屠剑随意地扔进了她的怀中,笑得有丝疲倦,“丫头,这些日子你总说自己没什么像样的兵器,我便随意给你寻了一件,你将就着用吧……”
“这是什么东西?”冥月鄙夷地看着手中并不起眼的阿屠剑。
“修罗国可以和你哥哥那把元鼻剑相提并论的便是这把阿屠剑了……”
“真的……”冥月心中一喜,抬起小脸望向了东皇风华,“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把剑放了太久了,本和元鼻剑一阴一阳,适合女孩子用,我便取来给你用了……”东皇风华走到了冥月的身边,不自觉地揽住了冥月的肩膀,“省的这把剑一直没个用途……”
“烛阴老祖知道吗?”冥月抱紧了阿屠剑。
“师父说谁取来了便谁用……”东皇风华说的简单至极。
冥月轻轻哼了一声,冲着东皇风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谢谢了。”
那时候,她并未想到那是东皇风华下到幽冥北海,历经层层地狱之苦,寻来的阿屠剑。此时,她才忽觉那日他为何脸色苍青,脚步虚浮,那之后他竟躲回了青丘静养了一年。
“历经层层地狱之苦……”冥月的身子忍不住轻轻战栗了起来,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体验,师父鸿钧老祖曾告诉她历经地狱之苦,那是非常人可以忍受的痛苦,凶险万分。
“是的,这把阿屠剑一直遗落在幽冥北海地狱之底,它最好的用途其实是……”附媿将声音压了压,甚至有些嘶哑,有些激动,“诛仙……”附媿说着说着眼中闪现出一丝诡异的光亮,声音兴奋地近似奇怪,“你说,若是冥月上神用这把至高无上的阿屠剑诛杀了天山的上神呢……”附媿说着,用阿屠剑尖锐的剑锋压着冥月白皙纤细的脖颈,竟压出了一丝血痕,“鸿钧老祖的爱徒诛杀了天上的上神……这将是洪荒内外最有意思的事情了……”附媿越说越兴奋,“那时候,必然有神来诛杀你,必然有神来保护你,这九天之上一定会有一场好戏……越来越乱,越来越乱,我几乎可以看到无数的厮杀,无数的鲜血……”附媿自言自语着,冥月越听越心惊。
“若是这天荒了,你说这世间还能剩下什么……”附媿轻启苍白的嘴唇,抬起脖子,瞰着穹桑城的一切,实则那双无尽死寂的目光里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这世间就算摧毁一千遍,一万遍,它都存在着,存在着曾经的美好,存在着朝阳升起,月亮皎洁,就算天荒了,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这便是希望,永不覆灭。”冥月斩钉截铁地答道:“附媿,你永不能摧毁的便是希望……”
“希望?”附媿笑了,笑得荒诞,笑得哀叹,“小时候,我也有很多希望,不过,最后一个个都破灭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这个世间最不应该拥有地便是希望。”那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摧毁,无尽的痛苦。附媿轻轻摩挲着手心里的阿屠剑,猛然撤身,未等冥月反应过来,竟向着落日的方向扬长而去。
“附媿,我的阿屠剑……”
伏羲大帝的驿馆前种满了桑树。
冥月推开了驿馆的门,奔进了空旷素朴的驿馆,想着把一切发生的事情告诉伏羲大帝,“师叔……”
可是冥月没有听到师叔平日里爽朗低沉的笑声和应答,垂首间,望见了师叔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只白龟圆睛大睁爬到了冥月的脚边。它本是浑身雪白,大如圆盘,晶莹如玉,宛若玛瑙;此刻,却是浑身血污,爬行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师叔……”冥月猛地冲进了内室,一下子,色若死灰,毛骨悚然。
“你说,若是冥月上神用这把至高无上的阿屠剑诛杀了天山的上神呢……”附媿那魔障般的话出现在冥月的脑海中,此刻,竟是来得这么快。
伏羲大帝的内室之中满目皆是血红,大滩大滩的鲜血轻轻地流淌着,从伏羲大帝的心口流了出来,红了满地。伏羲大帝仰躺在案牍旁,紧闭双眼,没了气息,腹部被切开,元神散尽,一颗心脏竟被剁了个七零八碎……
“师叔……”冥月冲到了满是鲜血的师叔身前,忍不住抓住了伏羲大帝那已经冰凉的手,泫然泪下。这些日子,冥月与伏羲大帝修习《连山心经》,师叔待她极好;他大度、睿智、坦荡;他讲到高兴的时候便拿出好酒与她一醉方休,讲到悲哀的时候会拍着冥月的肩叹道,“爱恶相攻而吉凶生,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伏羲大帝像亲人一般教给冥月自出生后处世的大道理……
抬起泪眼,冥月瞧见了师叔身边的长剑,不由一颤,那竟是被附媿夺走的阿屠剑。
前所未有的恐慌铺天盖地地袭来,冥月颤抖地拾起自己的长剑……
“君上……”突然间,驿馆内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喊声,不知何时,驿馆内,拥进了几个高大素朴的巫人,为首一人黑衣素裹,强悍的面孔中红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落在了冥月的身上。
正是共工。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了伏羲大帝的近前,忍不住痛哭失声,“君上……”
“怎么会?”随后而来的少昊和黎昕也被眼前的情景骇住。
高大魁梧的巫人将冥月团团围拢,为首的共工抬起血红的双眸瞪着冥月手上的阿屠剑,开口已是嘶哑,恨不得将冥月挫骨扬灰,食肉寝皮,“是你杀了君上?”
“我没有……”
“肯定是她杀了君上……”巫人之中一个红脸强壮的大汉狂怒亮出了手中的长戟,指在了冥月的脖颈,“共工,你瞧,君上是被人从身后袭击的,一定是她,偷袭君上的,杀了君上……”
所有人都看到,伏羲大帝后背被人穿心而过,而那凶器就是冥月手中的阿屠剑。
“我没有杀伏羲大帝……”冥月想站起身,却被红脸大汉一戟拦住,“我没有杀伏羲大帝,我的阿屠剑被附媿夺走了……”
“放开我师妹……”黎昕猛地飞跃到冥月的近前,手中昆吾剑撞上红脸大汉的长戟,发出了刺耳的啸声,瞬间,长戟断裂开来,红脸大汉被震得后退了数步,“你们,休要伤我师妹……”
“你们九天之上的上神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吗?”共工站起身,悲愤地瞪着冥月与黎昕,“冥月,你竟然还在撒谎!附媿早就嘱咐了我,让我小心你,小心你会伤害君上,……她杀了君上,我们巫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共工举起双手,亮出了手中的金戈,黎昕将我护在身后,手中的昆吾剑对上了叫做共工的黑衣男子。
霎时间,二人对垒,气贯长虹,竟有一种掀天揭地的恐怖。整座驿馆搅海翻江,迷蒙了所有人的双目。
冥月正在诧异时,一双苍白无形的手勾住了我的腰,未等她明白过来,整个身体已经被人挟持,耳边生风,瞬间离开了烈烈轰轰的驿馆。来者犹似鬼魅,伸手无影,快得令冥月的五脏六腑翻了过来。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直到冥月被放了下来,她才勉强扶住了来者的手臂站了起来,睁开浑噩的双眸,望向身边,竟不由怔住。
附媿苍白着一张脸,像是大病初愈,睁着动人的水眸,静静地瞅着冥月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开口,声音竟如他苍白的脸,没有一丝微澜,“再不放开,我会卸掉你这只手的……”
冥月震惊地瞪大了双眸,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才看清楚她与他此刻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山洞很干净,除了一张五弦琴和冉冉升起的香炉,干净得有些寂寥。
附媿走近五弦琴,盘膝而坐,干净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悦耳清泠的声音从他手指下发了出来。
“是你杀了伏羲大帝……”冥月尖利的目光射向附媿,“我要揭穿你的面目,让所与人都看清楚你这个魔障的真面目……”
附媿像是没有听到冥月的话,自顾自地陶醉在琴声中。
冥月不想和附媿多说,转身刚要离开山洞,五弦琴的琴音猛地尖利了起来,就在她的脚刚要迈出山洞,那五弦琴随着尖啸声,如剑般的音波落在了冥月的脚前,竟将地上砸了一个大坑……
冥月猛一转身,愤然道:“附媿,你做的这一切早晚会大白于洪荒……”
他不怒不喜,也不搭理冥月。
冥月一怒,想要冲出去,那琴声密密麻麻犹似剑雨挡住了她所有的路。
冥月心中的怒火燃起,冲到了他的身边,一把压住了他作响的琴弦……
他抬眸,清澈的眸子依旧动人地望向冥月。
“真相永远是真相……”
他松开了琴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冥月,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带着怜悯和鄙夷,“你杀了伏羲大帝,这就是真相,我会把你交给巫族……”
“是你夺了我的阿屠剑,是你杀了伏羲大帝……”冥月瞪着他,愤然道。
“谁信呢?”他冷笑出声,“此刻,少典与共工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
附媿在华胥国修行,修为极高,冥月根本敌不过附媿。他用捆仙绳束缚了冥月的手脚,遮了冥月的容颜,带着冥月前往华胥国。
四明山中,当附媿将突然凸出的獠牙刺入山中的猎户,吸干了猎户周身上下的鲜血。冥月终于明白风华为何说他身上有股子魔性,也明白了华胥国第一公子为何苍白病态,长生不老。
冥月盯着他收敛了獠牙,擦干净了嘴角的鲜红。月光下,刚刚的恐怖一幕似乎从未发生,他又变作了华胥国风姿卓越动人的第一公子有娇氏附媿。
“你就是这样修仙的吗?”冥月凉凉地边走边问,“华胥国第一公子,你不觉得可悲吗?”
附媿用力拽住了捆仙绳,冥月不由得踉跄了一步,“那你连这样的我都敌不过,不是更可悲吗?”
“我修为虽不如你,可活得坦荡,你呢?天天带着一副美好的假面具,不觉得恶心吗?”冥月脱口的话终于激怒了他,捆仙绳猛地收紧,附媿扑向了冥月,他冰冷的手勒住了冥月纤细的腰,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几乎贴在了冥月的脸上,他温热的呼吸危险地游荡在冥月的脖颈,“我没那么好脾气,我还不想交给巫族一具干尸……”
说罢,他将冥月一推,冥月摇晃着摔在了地上,“跟上,否则,我会将你身上的器官一件件卸下来,再将你交给少典!”
“附媿,你为什么要将我交给少典?”冥月狼狈地站起身,大声叫道。
“因为……”附媿居高临下盯着冥月,眸子中竟流出了一股子惋惜,“因为少典一直少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你正好成全了他的理由!”
“一个巫族反出九天的理由……”冥月站直了背脊,黑白分明的双眼直直的注视着附媿,心底越来越冷,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附媿,你要的不是几个上神的性命,而是整个洪荒的混乱、厮杀……”
“我要这九天再无安宁,我要这九州再无祥和,我要洪荒归于混沌……”附媿向前一步,盯着冥月笑了,笑容像是从地狱繁衍而来的花,落在冥月眼中刺骨惊心,“若是天荒了,若是天荒了……”
“无非是魔道执掌世间,世界沦落无间地狱……”冥月悲恸地瞅着附媿,“不过——这九天上下无数上神,无数生灵都明白什么是正义,你的所做所想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正义……”附媿像是孤寂了许多年,终于遇见了一个老友,禁着心中的兴奋和愤怒,“这世间有正义吗?”他恍惚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温暖的小村子,母亲总是在夜晚无人的时候坐在灯下缝补着他的小衣裳。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爬起来滚进母亲的怀中,母亲总是用那温暖的双唇亲着他的小脸,温柔地说道:“附媿,乖……”那时候多美好啊!他心中有太多的梦想和希望,每一件都是那么单纯简单。
“附媿,你千方百计杀人为求长生,你处心积虑筹谋为求天荒,就算巫族反出九天,就算这世间陷入血腥,就算最后你执掌了这世界,神之消亡,人之灭亡,你又获得了什么?执掌这么一个混沌血腥的世界有意义吗?”冥月清澈的双眸坚定,宛若春日里的旭阳,“你忘记了你的家族,你的亲人了吗?你还有你的妹妹附宝……”
附媿直直地望着冥月,心头无数奇妙的感觉终究化成了一抹嘲讽,“家族?亲人?”他所有的亲人都在那场杀戮中死去,他此生已被印记,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那便是——成魔。
“冥月,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家人……”附媿诡异一笑,拽紧了手中的捆仙绳,冥月踉跄着撞在了附媿的身上,“他便是三万年前震惊九天上下的据比魔君!”
冥月与附媿到了华胥国,见到了华胥国的少主有熊氏少典——风伏羲的义子。少典一身缟素,斜长的丹凤眼沉寂如水,神情隐晦,他端坐在大殿中,手中握着巫族玄色执仗,指尖轻轻一下一下扣着执仗,微弱的敲击声令安静的大殿莫名多了一丝紧张和怪异。
“黎昕甚是在乎这个师妹,我恐众人不敌黎昕,怕她逃脱,强行带走了她,带到华胥国交于你。”
“少典,伏羲大帝是我的师叔,我没有任何理由杀害自己的师叔……”冥月被捆绑在大殿中,澄清的双眼直直地望向大殿上白衣谨素男子,“何况以我的能力怎么会是伏羲大帝的对手……”
“冥月姑娘的确是说得很有道理……”附媿缓缓站起身,眼中的嘲笑渐渐浓了起来,他缓步走向我,“可惜的是你杀了伏羲大帝,所有人都可以见证,更何况你是黎昕的师妹,黎昕舍命护着你,说不准是你们串通一气……”
冥月心中一惊,她惊觉附媿不断提起黎昕,没讲一次,少典那斜长的丹凤眼便暗一分。
“附媿,你满嘴雌黄,这件事本就是你一手操控……”冥月半伏在地上,想要挣扎,手臂却被身旁两个高大巫人死死压住,她猛地扬起脸,大声喝道:“少典,你不要相信他,他是魔,他故意嫁祸我,他无非是想挑起九天之上的祸端……”
“魔……”附媿轻轻哼着,大踏步来到冥月身旁,抬手用力握住了冥月的下巴,认真端详着冥月一张纯洁无瑕的脸,那张脸充满了愤怒,一双眼似乎燃烧了起来,毫不畏惧地回视着附媿,直击心底,仿佛有人重重地打在附媿心脏上,令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久得他已经忘记了时间。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上,被母亲死死地护在身下,他的双眼已被鲜血模糊,双手泡在血泊之中,耳边回荡地只有母亲竭嘶底里地哭喊,“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他不是魔,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他只是个孩子……”无数长刀落在母亲身上,母亲的惨叫声和着母亲的热血流进了他的头顶、双眼、脖颈、背脊、心口……
他们不知道砍了多少刀,母亲的身体就像最强大的堡垒,血肉模糊,却护住了他瘦小的身躯,也让后来赶来的伏羲大帝为之动容和惋惜。
他才得以苟活了下来。
他是一个生来就被刻着魔障字眼的孩子,他们都说他是据比之尸的后裔,他的生命不存在希望,更不能奢望美好和梦想,他注定属于四明山,他注定——成魔。
“冥月上神……”附媿俯下身,凝视着冥月,轻轻说道:“每个人都有心魔,神与魔不过一线之间,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是神还是魔呢?”
冥月狼狈地跪在附媿的面前,一张脸清晰美好地宛若天地之中第一道霞光,令附媿心旌荡漾,她轻起齿贝,嘴角绽开了一抹坚定,“附媿,做神做人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从不觉得自己是魔,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附媿心中一动,一时间,冥月那张美好如清莲的面孔好似在他毫无光明的心底恍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一道他看不清楚的光,一道他很想抓住的光。
“附媿,你不必和她废话了……”少典猛然起身,玄色巫仗伫立在地,他的声音深沉而缓慢,“如今,我们巫族和九天再也不能祥和相处了,君上之死,这个仇我必须要她血债血偿,也必须要九天给我们巫族一个说法……”
“四明山必会全力支持巫族……”附媿站直了身体,转身面向着少典桀然一笑,“只是那太极黑鱼,少典,我必须拿到!”
数万年前,天地未开,只是一团黑漆的混沌。后来天地分离,清气上升,形成九天,也化成了一块巴掌大的太极白鱼;浊气下降,形成九州,化成了另一块巴掌大的太极黑鱼。当太极黑鱼与太极白鱼合二为一,天地会有瞬时混沌,万魔涌动,颠倒黑白。只是那块太极白鱼被天父重黎隐匿于幽冥北海之中,销声匿迹;只剩下天地至宝太极黑鱼一直由巫族保管,是巫族的至尊宝贝。
“太极黑鱼是巫族至宝,附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拿给你?”
“一千年了,你以为附宝嫁给了黎昕,就真成了神了吗?”附媿缓步走向少典,一步一惊心,“你把我太极黑鱼给我,我会还给你一个清明世界,附宝才有真正的活路……”
“附媿你……”少典低沉的面孔动容了,他思索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后来,少典用太极黑鱼换取了冥月这个所谓刺杀了伏羲大帝的罪魁祸首。他们不容冥月的辩解,将冥月五花大绑,押往了昆仑墟。昆仑墟下有九重城,九重城中有个著名的诛仙台,凡十恶不赦、大逆不道、罪当至死的上仙皆被押往九重城,在诛仙台上引炼狱之火焚烧,直至元神尽灭,骨灰殆尽。炼狱之火本就是巫族圣火,由巫族掌管,九重城中俱是巫族子弟,冥月插翅也逃不出九重城,那些巫族子弟誓言与冥月不共戴天,要将她焚骨扬灰。
冥月百口莫辩,被巫人用捆仙绳缚了手脚,吊在诛仙台上三天三夜。巫人等月圆之夜,少典与共工的共同到来,歃血祭奠伏羲大帝,引炼狱之火焚烧冥月。冥月长发散乱,衣衫尽破,浑身都是巫人凶狠的鞭痕……
冥月不甘地凝视着九重城,夜色茫茫,黑暗无声无息,就像这些日子,混沌地像是做了一场颠倒黑白的噩梦,似乎有人冥冥之中操控着一切?在这张无边无际的阴谋大网中,她渺小地除了被人宰割,不能挣扎,没有逃路,只有认命,似乎真的只有认命。
她此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卑微最无能的神仙,想到这里,冥月忍不住内心悲烈的尖啸,凄厉的嚎叫刺耳地穿过诛仙台,回荡在暗色无边的九重城中。长鞭像是一阵飓风落在了她裸|露的后背上,溅起了条条血渍。驻守诛仙台的两个巫人怒目横眉地向冥月吐着口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碎尸万段。
“你这个凶手,明日就是月圆之夜,少典会亲手烧死你,烧死你……”
“我没杀伏羲大帝,放开我,我没杀伏羲大帝……”冥月痛楚地蜷缩着身子,尖叫着、咒骂着,“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疯子,我没杀伏羲大帝,我没杀伏羲大帝……”
当那凌厉的带着血迹的长鞭再次向冥月飞来时,黑暗中,发出了迅猛的长箭,快如闪电,直直地刺入了两个对她咬牙切齿的巫人,两个巫人甚至哼都未哼一声,直直地倒在了诛仙台上,咽喉上那两支明晃晃的长箭触目惊心。冥月身上的六角紫金铃在死寂的大殿中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一串又一串,急迫而紧张;那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冥月的耳朵。
冥月猛地睁大了含着血污的双眸,不敢置信地望向了无尽的黑暗中,那流动而来的火红,像是天边最快的流星,又好似世间最暖的火光,只是一瞬间,燃烧了她的整颗心。
当东皇风华那张艳色耀目的面孔从黑暗中出现时,那一眼,冥月忍不住泪如雨下。
转瞬之间,他已经来到冥月的近前,快速地解开了她身上的捆仙绳,猛地攥紧了她的手……霎时间,冥月身上的六角紫金铃在死寂的夜色中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一串又一串,急迫而紧张。
夜静更阑的九重城爆发了叫嚣声,未想到,无数的巫人火速地冲了出来,冲向了诛仙台……
冥月心中一紧,忍不住叫道:“东皇风华,你别管我,快走……”那是巫人,洪荒内外,巫人的法术最邪,兵器最厉,下手最狠,一般的上仙都不愿得罪巫人。
“我们冲出去……”东皇风华双手温暖,将我拉入了他的身后,低回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刚烈决绝。说罢,他张开长弓,风驰电掣,数箭齐发。随着巫人的惨叫声,诛仙台下竟显露了一条血路……
他拉着冥月的手冲下了诛仙台……
指顾之间,巫人喊杀声震天。
“跟紧我……”他低语,亮出了手中的尊神刀。
他冷眼护在冥月的身前,高大地足以为她遮挡了所有的尖利;他手中的尊神刀上下翻滚,下了狠手,随着巫人惨厉的叫声,血红在九重城中弥漫开来,她与他的脚下渐渐汇成了血流。
那晚,冥月才知平日里东皇风华与她争斗,只不过是一种存心戏弄;紫霄宫打擂,他尚未使出百分之一的力;连那次与马腹生死对决,即使她不拼死上前,凭他的实力,马腹那头畜生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尊神刀刀刀杀尽,九重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烈得令人难以忍视,东皇风华强悍地愣是带着她冲出了巫人掌管的九重城……
立于九重城城门,回望,冥月忍不住战栗,那一汪血水中的人间炼狱鲜红地近似于诡异……
“我背你……”东皇风华以刀触地,颤抖着身子,将挺拔的背脊呈现在冥月的眼前,火红的长袍已经褴褛,他白皙的后背中有着惨烈伤痕,未干的血渍慢慢地凝固……
冥月亲眼所见,巫人太多,多得难以防备,他为了护我,用背脊生生地挡住了那柄月牙叉。
“快……”他凌厉地吼道。
冥月心下一横,覆上了他的背脊,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将满是血污的脸贴在了他温热的颈中。眨眼间,数把金戈从城上飞驰而来,带着狂暴的杀气和汹涌的恨意……
他身子一僵,长啸了一声,瞬息幻化了真身,雪白的皮毛上翻着血红,驮着冥月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回眸中,冥月似乎听到了城上共工那尖利的骂声和排山倒海的恨意……
涂山上的桃花开了,漫山漫岭,一簇簇,一丛丛,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燃了整座青丘国。天,蓝得没有一丝遮挡;水,清的好像明亮的镜子;大地,千红绽放开来明艳的妖娆;青丘国,清澈得没有一丝瑕疵,妖媚得勾魂摄魄。遥望着天然而成的般般入画,冥月终于明白了为何世人常常感慨——世间最惑人的便是九尾一族。他们生于青丘绝艳之地,长于青丘绝艳之地,自是出落得千娇百媚,勾魂摄魄。
东皇风华疯狂地将她驮到了涂山一处幽深隐秘的灵洞中,通道险峻,曲折幽邃,洞连着洞,如同迷宫般地错乱了所有的方向,最后到了一个很深的洞府,周围都是石壁,钟乳累累,石笋遍地,光怪陆离,色彩绚烂。石洞洞口狭窄,远远地可以听到隐约的流泉汩汩,石壁的缝隙之中偶然透射进来丝丝缕缕的阳光,仿若置身于洪荒三界外,世界宁静地只剩下她与东皇风华的呼吸。
东皇风华趴在洞府中,幻化出了人形,半眯半睁着一双疲倦血红的美眸,望向了冥月,低声道:“冥月,过来……”
冥月跪爬了几步,来到了他的身边,被他一把拽进了怀中,她的手碰触到他的胸口,粘稠血腥的感觉令她身子一颤,他那火红的长袍上浸润了止不住的鲜血,胸口竟被刺入一柄巫人尖利的金戈,她手指战栗地划向了金戈,抬起颤抖眼睑,开口已是满满的恐惧,“风……风华……你……”
“别怕……”他搂着冥月虚弱地靠在了石壁上,满是鲜血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腰肢,勉强笑道:“傻丫头,我没事的……你忘记了,我从你那里骗来的那朵金花,一直没舍得吃,就藏在洞口旁,今日……今日终于有了用场……”当初,烛阴老祖预言他命中有死劫,让他去鸿钧老祖那里盗得红花藏在青丘;如今,一语成谶。他更庆幸因此结识了冥月。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来金花……”冥月疯了般了站起身,冲向了洞口。果然,那狭小洞口的百花下有一清潭,幽幽的水面上漂浮着那朵灿烂夺目的金花。冥月掬起金花,冲回了洞中,跪在了东皇风华的身旁,霎时间三魂出窍。
东皇风华竟拔了胸口的金戈,刺目的鲜血汩汩而出,流了石洞满地。冥月扑向了东皇风华,手指苍白地想要堵住他那触目的伤口,却又无从下手,急得眼泪扑簌着滚落了下来。
“傻……傻丫头……只是……流点……血……没事……”他虚弱地绽开了苍白的笑靥,手颤抖着握住了冥月冰冷的手,“金戈……未……未伤到……伤到我的……心脉……记住……藏在这……哪也……不去……等……等我……醒……”他的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风华……风华……”冥月凄厉地叫着,却唤不醒昏阙的他。他倒在她的怀中,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她颤抖着放下他,打量了一圈石洞,石洞很宽阔、干净、除了零散地放了几件他火红的袍子和白色的亵|衣,倒是空无一物。
她挣脱他的手,取来他的亵|衣,撕裂成褴褛,褪了他身上的长袍,将他身上的伤口密密地包裹了起来。此刻,冥月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无能,无能只能像一个凡人那般无助,除了满腹《连山心经》,师父从未教过她任何的本领和法术,她一直活在哥哥与东皇风华的庇护之中,她是九天之上最无能的上仙,连她想将金莲喂进风华的口中,都没有办法。他紧闭双眼,双唇,越来越苍白,那张美艳无双的脸庞仿佛透明的水晶,她只怕轻轻一碰就碎了。
冥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将金花在自己口中一点点嚼碎,颤抖着双唇覆上了他那渐渐发冷的唇,唇齿交缠,她将自己的内力随着金莲一点点渡给了他,除了这个最笨的办法,她什么都做不了。
失了内力,她软绵绵的,很困,想睡。她努力睁着双眼,将虚弱苍白的东皇风华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每一次都是他围在她的身边,用无尽的温暖包裹我,这一次换她来温暖他,她很想他醒过来,告诉他她的心意,告诉他她的情衷。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支不住自己的双眼,抱着东皇风华陷入了黑暗中……
直至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整座大地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她被惊醒过来,抱紧了东皇风华缩在角落中,恐惧地瞪着摇晃不止的石洞。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地终于恢复了平地,可是那些温暖透过石壁的阳光渐渐消失,整座石洞一片漆黑。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冥月忍不住内心的惊诧,放下东皇风华,来到了洞口,竟发觉,蔚蓝的天空布满了乌黑,整个天地仿佛要颠倒了一般,这一切预示了洪荒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隐隐间,天翻地覆的水声由远及近,一种不好的预感令她冲到了东皇风华的身边,背上了东皇风华,窜出了洞口,腾空而起,跃上了九天……
刹那间,滚滚而来的洪水来势凶猛地淹没了整片大地……
离开了青丘,冥月身上的六角紫金铃疯了般地响了起来,叮当叮当地乱了人的心绪。随着紫金铃的响声,鸿钧竟眨眼而到。
“师父……”冥月踉跄着步伐,难过地望着鸿钧。
鸿钧叹了一口气,带着她与东华回到了紫霄宫。只不过短短数月,紫霄宫的桃花全都凋落,整座紫霄宫无尽惆怅与衰败。
冥月跪在了鸿钧的面前,恳请他救治东皇风华。
鸿钧怜惜地望着她,“冥月,你与东皇风华闯了大祸,我就算再想庇护你们也庇护不了……”
“师父……”冥月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鸿钧。
“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伏羲大帝,更不该怂恿东皇风华杀进九重城,得罪了整个巫族。如今洪荒中,巫族反叛,共工怒撞不周山,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洪水蔓延了整座九州,你说你们惹得祸事还不大吗?”
鸿钧的话使冥月难以置信,疯狂地摇着头,“师父,我没有杀伏羲大帝,我真的没有杀伏羲大帝……”|
“师姐……”突然间,玄女、鲲鹏、红鸾冲进了紫霄宫。
“风华……”玄女扑向了东皇风华。
“黎昕和女娲呢?”鸿钧站起身冷冷地瞅着众人。
“天帝令黎昕率领九天仙界与巫族对决,令女娲肖炼五色石补塌陷的九天,令臣鲧治九州之水……”鲲鹏一一答来。
“帝俊还真是安排周详……”鸿钧嗤之以鼻,“直接将东皇风华交给巫族便可化解这场洪荒大劫,如今少典与共工叫嚣着不是想要东皇风华的性命吗?”
“师父……”冥月恐惧地扑在东皇风华的身旁,死死地瞪着鸿钧,“师父,这一切和风华没有关系,如果非要和巫族一个交代,把我冥月交出去就好……”
“如若你把风华交出去,风华有个好歹,师父,你不是更加挑起了妖界的愤怒吗?师父,我父皇就风华一个儿子,他不会放过巫族,这洪荒三界再也难以平息……”玄女的手微微颤抖,“师父,这天下已经很乱了,您不能再添混乱了……”
鸿钧凉薄的眼微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混乱的紫霄宫。
冥月与玄女将风华背到了怡月殿,在怡月殿,冥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向玄女细细道来,听完冥月的话,玄女的柳眉皱成了一团。猛然冥月衣角一闪,六角紫金铃露了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铃铛?”玄女像万分惊恐地瞪着冥月。
冥月慌忙将紫金铃放入了怀中,响起鸿钧老祖的嘱托,无论何时,向任何人都不能透漏紫金铃,“只是随身的一个铃铛!”
玄女猛地凌厉地抓住了冥月的手腕,冷冷地直视着她的眼,“冥月,你与魔道到底什么关系?”
“魔道……”冥月浑身一颤,不明所以。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身上那个六角紫金铃是魔道圣物‘引魔铃’,代表着魔道至高无上的身份……怪不得这一切乱事都在你身上发生……”
“你……你在……说什么?”冥月脸色惨白,真的不明白玄女的话。
“到底是谁,给了你‘引魔铃’?”玄女犀利的眼神似一把利剑,似乎下一秒钟就刺入冥月的心脏。
冥月浑身一僵,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闭上了双眼,绝望道:“师姐,是……”
冥月的话还未说出口,怡月殿的暗门内缓缓走出了鸿钧。
“是我给了她这个六角紫金铃。”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玄女震惊地盯着鸿钧。
“你们把东皇风华交给我,我会饶你们不死……”鸿钧如玉雕般的脸突然间冷峻得万分诡异。
“师父,你竟然……”玄女忍不住双手的颤栗,苍白的指尖几乎捏断了手中的七色绫缎,“你竟然入了……魔道……”
“废话少说,交不交东皇风华……”鸿钧道袍翻滚,刹那间汹涌澎湃的杀气逼来。
“师妹,你快带风华走,我来挡住师父……”玄女猛地抖开了手中的七色绫缎,犀利的声音带着颤抖,“快走……”
冥月背上风华,双脚有些打颤,用尽全力冲出了怡月殿。迎面而来的苍白身影令她不寒而栗。
“冥月,把东皇风华放下吧,我不想和你动手……”附媿鬼魅般地立于冥月的面前,“你带着引魔铃已经满了七七四十九天,从魔道意义上来说,冥月,你已经入魔了……更何况好歹我与你都是鸿钧师父的嫡传弟子……”
许多事排山倒海地涌入了冥月的脑海,一瞬间她清醒了许多。她盯着附媿,轻颤的话脱口而出问,“原来是你们杀了伏羲大帝,嫁祸到我的身上?”
附媿不答,向前一步,“你交不交东皇风华?”
“我就算死,也不会把风华给你们……”冥月紧咬牙关,将东皇风华护在身后。
“自找死路……”附媿冷哼了一声,苍白的手指猛然探来。冥月将元神凝聚,集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不自量力地对上了附媿的掌风,霎时间,五脏六腑犹如翻滚了一翻,强压抑住胸口的血腥。
“找死……”他苍白的眼眉冷酷,掌风凌厉,下一掌打在了冥月的胸口之中,她再也压不住胸口的血腥,哇地一口,鲜血溅了满地……
附媿对冥月不屑一顾,向着风华袭来,冥月顾不上所有,扑在了风华的身上,挡住了他尖利的手指,他的手指好似钢铁鹰爪,抓破了冥月背上的皮肉,她死死地抱着风华,鲜血滚落在风华的身上……
“畜生……”千钧一发中,红色如火的身影从天而降,低沉冷冽的声音随着如山般的掌风袭上了附媿……
附媿怎敌得过东皇太一的掌力,他颤巍巍地后退了数步,刚想逃开,竟被东皇太一收了元神。
“父亲,救我……”玄女凄厉的呼喊令东皇太一猛然回头,望见了玄女斑斑血迹,被鸿钧拖出了怡月殿……
冷冽的风拂过怡月殿外的苍天桑树,鸿钧玉雕般的脸上散发出了血红的妖异,“三师兄,把附媿的元神给我,否则我会让你的宝贝女儿魂飞魄散……”
“小五,你竟真地入了魔道……”东皇太一震惊地盯着鸿钧,“你莫非疯了……”
“疯了?”鸿钧老祖嫌隙地瞪着东皇太一,“我早就疯了。我们同门师兄,几万年中,无论我如何努力,师父总认为我巧言令色,阴鸷诡谲。你们都成就了这洪荒上仙,却将我发配到卑贱的九夷国,如若不是我苦苦恳求,委曲求全,四师兄岂肯在九天之上给我一席之地?你们一个个将自己的儿子女儿送到我的身边,名义上跟我修行,实则怕我心生鬼蜮。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你们这些嘴脸只能令我越来越恶心……”
“小五……”东皇太一悲哀地望着鸿钧,“你……你真地走火入魔了……”
“东皇太一,你可知,从绥绥为你抵挡那道天雷开始,我的心再无仙界;从绥绥死去的那一刻,我便入魔了……”
“绥绥……”东皇太一心中悲恸。“绥绥”这个名字一直是他这些年的禁地,是他心底最巨大的痛苦与悲怆。
三万年前,他们都是一群轻狂烈血的少年,拜在师父重黎门下,扶桑树下,总是有一只小狐狸偷瞧他们。小狐狸幻化人形,美得像是水做的人,她说她叫做绥绥,来自青丘。她与他们五个师兄弟成了最好的朋友,常常醉酒在九天,遨游于天地之中。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俘虏着念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东皇太一的心中念想只剩下了一个叫做绥绥的姑娘,他见不得她与旁人笑,见不得她与旁人亲热。师兄弟之中,绥绥与小五鸿钧最好。终于,她与鸿钧醉酒于一处,彻底牵惹了他的神经。他一直记得那个黎明,他将酒醉不醒的绥绥丢进了天池中。
酒醒的绥绥湿了全身,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立于天池中,愤怒地像是燃烧了一般。
“东皇太一,你是疯了吗?”
“绥绥……我是疯了,已经为你疯了。”他淡淡的一句话令绥绥霎时间红了双颊,连带着红了脖子,甚至全身,绥绥成了一只红透的虾子。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中不再只有清澈的黑与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晕,越来越重,她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双颊,逃命似地跳出了天池。
他孤单地坐在天池边上,想了一天,明白了一件事。
他爱上了绥绥。
后来绥绥嫁给了他,他随着绥绥来到青丘,成了妖界之主,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儿女——玄女与风华。
他一直知道自己性格隐忍,不善于表达,不喜怒于色。绥绥却是个直率纯真的脾气,他陪在绥绥的身边,是绥绥给了他波澜不惊的生活中浓烈的幸福。
三千年前,为了制止据比复世,五位师兄弟决定牺牲一人之力炼就金莲。从小他话不多,性格木讷,做事却决绝。他心疼众兄弟,扛下了炼就金莲的事情。他记得当绥绥知道了他的决定,那一晚,他们大吵了一架,绥绥哭着骂他,大雨之中离开了青丘。七个月,他清清楚楚记得绥绥离开了他七个月,每一天每一晚他强按住想要去寻找绥绥的冲动,这一生之中,绥绥从未离开过他,这一次竟离开了他七个月。
那一日,青丘下着绵绵细雨。
绥绥一身素衣地回到了青丘。
他立于雨中,撑着雨伞,心中澎湃着汹涌思念,静静地望着绥绥冲进了他的怀中。绥绥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不依不饶地抱紧了他的腰,“我离开了七个月,你竟然一点也不想念我……”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抱紧了绥绥。
那一晚,他们相拥而眠。
绥绥告诉他:“过几日你要去渡化金莲,明日天雷之劫,我来替你。”
他并未多想,点头同意。
她总是想把生活过得火热,他却想把生活活成平淡。
第二日天雷似每千年的天劫一般无常,他的绥绥为他扛下了第一道天雷,便倒在了地上,恐慌中他抱着她扛下了第二道第三道天雷。
他恐惧地抱紧了绥绥,感受到她的元神尽散,从心底竟升起了巨大的慌乱,他浑身战栗,抱着绥绥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擦着绥绥嘴角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
“我这一生求得是你的一句情话,太一……你能讲一句……让……让我……”绥绥在他的怀中话都没有讲完便魂飞魄散而去。那一刻他才明白,她为了他舍了全身修为练就了金莲;她为了他挡了第一道天劫;她为了他傻得让他痛不欲生。
有些人总是将生活过得执拗,执拗得只是想要一句情话;执拗得永远讲不出一句情话。
“东皇太一,你没有资格讲绥绥……废话少说,将附媿的元神给我……”鸿钧暴虐地将玄女一步步拖向东皇太一,地上划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放开玄女,我就将附媿的元神给你……”
东皇太一说着缓缓伸出手掌,霎时间,飓风袭过,排山倒海,令冥月睁不开双眼,冥月感觉到整座紫霄宫都颤抖着,耳边呼啸着天雷般的巨响……
她将头埋在东皇风华的颈前,紧紧地抱着他。
“冥月,你要勒死我了……”飞沙走石中,冥月听到了风华喃喃嘶哑的声音。
冥月的心瞬间裂开,狂喜充斥了所有的危难与窘境。
那一刻,无论九天如何颤抖,无论九州如何狂啸,她看到的只有东皇风华缓缓睁开的一双星眸——明澈,绚烂。
那一刻,冥月仿佛看到了昆仑山上第一朵雪莲悄然绽放,仿佛听到了积雪在春日第一缕阳光中融化的声音。
下一刻,冥月整个身体被醒过来的东皇风华护在了怀中。他搂着她,温暖、宽阔的肩膀为她遮挡着东皇太一和鸿钧老祖对决的惨烈,炽热的热浪被他排斥开来。
冥月感到的只有山摇地动的温暖。
她情不自禁搂紧了他的脖颈,苍白的脸带着未干的血渍贴上了他的身体,眼泪落了下来。
他的身子一僵,双手一紧,低沉的声音混杂在轰轰的雷鸣中,却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别怕,我在这里。”
九天终止了颤抖,风停了下来。
鸿钧老祖带走了附媿,已经无影无踪。
玄女踉跄着立在东皇太一身旁,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
东皇太一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孔与东皇风华像极了,只是苍老了许多,冷厉了许多,比不得风华的艳色,更比不得风华的温暖。
“孽障,你惹得祸事还不够多吗?”
冥月感觉到东皇风华全身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他清澈的眸子渐冷,倔强地盯着冷厉的东皇太一。
“你放荡不羁,为父不说你;你不学无术,为父也不说你;可你为了一个入魔的女子,竟血洗九重城,造下了无边霍乱,使得天地难以安宁,一片血腥……”东皇太一冷厉的眼微微颤抖,“你还不知错吗?”
“难道像你一样无视于心爱女子的生死,天劫中,狠戾地让母亲为你抵挡了最凶狠的第一道雷电吗?”东皇风华坚毅的手紧紧攥住了冥月的手,拉着冥月与东皇太一擦肩而过,大踏步地离开了紫霄宫,幽婉的声音留在了紫霄宫,缭绕不断,“我不是你,既然是心爱女子,自然是舍命护着……”
“孽障……”身后传来了东皇太一凄怆的喊声,却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