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像要落雪，又沒落下來。
阿福的聲音還在田婉容耳邊響著。
「太子殿下昨夜回城就入了宮，陛下震怒，命他連夜將蕭旭處死，又命人把大雍舊臣住的宅子全燒了……一個都沒留。」
田婉容僵在書房門口，肩上的貂毛披風滑落在地。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的越跳越快。
仙人指引、秘寶、兩條人命、買通沖和真人、四皇子獻寶、皇帝大赦……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算計了能算的一切，最後蕭旭和那些大臣還是死了。
都白費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重複這四個字，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
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清醒：這世道，從來不是你努力了就有你想要的結果。
尹曜從書房走出來，彎腰拾起滑落在地上的披風，抖了抖，重新披在她肩上。
他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沒說話，引著她往裡走。
田婉容沒有拒絕，也沒有靠過去。
她攏了攏披風，走進書房，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小微端來的熱茶，捧在手裡。
她沒喝，只是感受那點溫度從掌心往裡滲。
「太子殿下還說了什麼？」尹曜問，語氣像在處理軍報一般，聽不出任何情緒。
石鋒上前一步，聲音低低的，「將軍，四皇子身邊的人遞了消息來。」
「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說，將軍身份可疑，當初在京都時就屢次違抗軍令，私藏大雍廢后，分明是早有二心。
還說將軍是故意放走齊王，才讓齊王和成王有機會反攻。」
「他還說那秘寶……」石鋒頓了頓，抬眼掃了田婉容一瞬，「是將軍一手策劃的假東西，用來蒙蔽陛下。」
田婉容眼睫動了動。
這一套說辭不新鮮，從尹鐸第一次在京都的軍營里見到她便是如此，如今不過是把暗箭變成了明槍。
她把茶放到桌上，手指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尹曜鼻尖悶哼了聲，「空口無憑。」
「是。」石鋒垂頭，「太子殿下與將軍積怨已久。架不住他在陛下面前天天說。」
「陛下本就忌憚將軍，再加上京都失守，太子殿下必會找個理由讓您背這個罪。」
阿福越聽越急，不停地搓著手，「將軍，他們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要不咱們……」
尹曜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田婉容身上。
書房裡突然安靜下來，田婉容迎上尹曜的視線。
他臉色看似波瀾不驚，可眼底分明在閃爍著什麼，他在做決定，而這個決定跟她有關。
她沒問，等著。
「石鋒，把趙五叫來。」他突然轉頭吩咐。
石鋒領命出去，田婉容看著尹曜問：「叫趙五做什麼？」
尹曜沒有立刻回答，走到她前面，蹲下來，與她平視。
他伸手把她的手從茶杯上拿開，握住，掌心乾燥溫熱。
「昨日還說要走，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他聲音不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撫了撫，像是在摩挲一件留不住的東西。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有溫柔，有不舍，還有一種把事情想透之後的平靜。
田婉容沒有接話，她懂了。
如她昨日想的那樣，她留下來，只會成為彼此的麻煩。
他要讓趙五帶她走。
「府庫的鑰匙你拿著，去裡面多取些銀錢，我反正用不著。」
尹曜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笑，又沒有笑。
「你呢？」田婉容問。
「我不會有事，」尹曜說這話時，眼神沒有閃躲，語氣也沒有猶豫。
田婉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將手抽回，而是感受著他掌心裡的溫暖，淡淡地回了個「好」字。
小微一直在旁邊聽著，見此，她眼裡突然冒出了淚花，聲音顫顫地問道：「小姐，那……那我去收拾行李？」
田婉容和尹曜同時望向她，不約而同點了點頭。
趙五很快來了。
尹曜沒有繞彎子，「你當初答應過我，要幫我做一件事。」
趙五單膝跪地，沉聲道：「將軍請吩咐。」
「帶她走。」尹曜面上的表情變回了那個發號施令的將軍，「送出安陽城。」
趙五看了眼田婉容，「是！在下定護田姑娘周全。」
田婉容站起身，尹曜為她把披風的帶子重新繫緊。
他手掌輕輕扶著她的肩，她仰面看著他，彼此的模樣映在對方的黑眸中，誰都沒有說話。
沒說再見，沒說保重，更沒說將來和以後。
「走。」田婉容隱去心裡的苦澀垂下眸子，轉身對趙五說。
尹曜手停在半空頓了頓，終於緩緩落下。
「石鋒，後門清理乾淨。」
大家都抬腳往外走，才剛邁出門檻。
郭管家一瘸一拐快步走過來，氣喘吁吁：「將軍！宮裡來人了！莫公公帶的口諭，召您即刻入宮。」
院子裡安靜一瞬。
阿福臉色越發慘白，石鋒緊緊繃著臉。
田婉容停下腳步，側身站在門邊，給尹曜讓出路。
尹曜面色如常，理了理衣袍，朝外走去。
他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沒有看她，也沒有說半個字。
田婉容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迴廊，穿過庭院，消失在垂花門後面。
風從北邊刮來，捲起地上殘留的鞭炮碎屑，打著旋兒飛上半空。
澀澀的味道還是一不留神竄了上來。
趙五在一旁拱了拱手，「田姑娘，我和石兄弟先去後門清理一下，您收拾好了就往後門來。」
她攏了攏披風，收回視線，點了點頭。
庭院突然就空了，她徑直往住的屋子裡走。
小微抱著清兒從裡間出來，眼圈紅紅的：「小姐，將軍他……」
「收拾好了嗎？」田婉容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穩，「只帶必需的。」
小微點點頭，將一個包袱甩上肩頭。
田婉容摸了摸懷中的鑰匙，領著小微去府庫里拿錢。
一路上，她沉默不語。
如果尹曜沒事，那自然更好。
如果尹鐸死咬著尹曜不放，尹曜出事，那府庫里的錢也會化為烏有。
能拿一些是一些，萬一出事，有錢總比沒錢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