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府。」
遠處煙塵漸散,尹曜收回視線,一手自然捧起田婉容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眸中柔光流轉。
田婉容沒有應聲,也沒有抬眸,只是突然張開雙臂,緊緊環住了尹曜的腰身,將側臉貼在他的胸口。
尹曜身形微怔一瞬,隨即臉上抑不住漾開一抹清甜柔軟的笑意。
他低低笑出聲,「怎麼?想我了?」
說話間,他一手穩穩環住她纖細的脊背,一手掌心拖著她的後腦勺,動作克制溫柔。
他始終記得,她嫌甲冑硌人。
可今日,她卻不顧一切緊緊箍著他的腰身,貪戀般依偎,半點沒有抗拒。
「嗯。」
田婉容極輕極軟的一聲應答,穿透堅硬冰冷的甲冑,直直落進尹曜的心臟里。
他心頭軟呼呼的,密密麻麻的酥甜感從心頭蔓延開來。
原來這便是世人口中的小別勝新婚。
他正想開口說他也很想她,千言萬語湧入喉間,只是他唇角剛動,懷中之人已經快速抽身退開。
田婉容微仰著頭,暗淡的霞光映在她的臉上,溫柔動人。
「將軍今夜還有要事,我自己回府即可。」
她雙眼牢牢鎖著他的黑眸,緩緩鬆開覆在他腰間的雙手,退後了一步。
距離兩人幾步之外,石鋒早已靜立許久。
尹曜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眼底萬般不舍,終究還是緩緩頷首,低聲應允。
「回府安心歇息,好好睡一覺。明日醒來,我便陪在你身旁了。」
「好。」
田婉容唇角揚起溫柔弧度,淺淺應下。
她靜靜凝望著他的眉眼,多看了片刻,才緩緩垂下眼眸,轉身抬步。
路過石鋒身側時,二人目光輕觸,微微頷首示意。
石鋒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異樣,藏得極深,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尹曜並未深究,所有心神皆繫於那道漸行漸遠的素色背影,目光牢牢追隨,久久不曾移開。
田婉容步履從容,心頭卻泛起了一陣酸楚。
人有了牽絆,果然做什麼都束手束腳。
尹曜明日回府之時,她大概已經在去往晉軍大營的路上。
說不上到底是為尹曜,還是為黎城,又或是為她自己。
總之那個想法在她心裡成形時,她就知道,這一趟,她必須得去,而且也只有她能去。
最後一絲霞光消失在天際,街巷上的行人已盡數歸家,一道道暖黃的光線透過各家的窗欞,映照著大街小巷。
點點星火錯落交織,將街巷的清冷與惶惑輕輕掩蓋。
田婉容剛踏進將軍府的大門,便瞧見宋衡耷拉著雙肩站在廊下。他消瘦的身形,在廊下的微光中,更顯蕭瑟。
沒等田婉容走近,宋衡主動迎了上來。
他走得很急,步履倉促踉蹌,全然沒顧及那條傷了的腿。
行至身前,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深深躬身,姿態卑微又懇切。
「夫人,屬下深知此時求您太過冒昧,可是朵兒她……」
他頓了頓,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她畢竟是我的妻子。她變成如今的模樣,又身陷敵營,皆是因為我。」
「我自私、懦弱、無能,我滿心愧疚卻又無能為力,我不知如何面對她。」
「本以為暫且分開,我們能各自理清心緒。可我萬萬沒想到,她竟會落入敵軍手中。」
他始終維持著躬身俯首的姿態,雙目死死盯著冰冷的地面,「求夫人給屬下指條明路。」
田婉容淡然地望著宋衡,不由想到當初崔朵兒為救他,也曾找過自己。
她那時給崔朵兒指了條路,但崔朵兒選了另一條,一條飲鴆止渴的路。
他們宅子裡那些動靜,她是知道的。
初識之時,他們在人牙子李三手中受盡折磨,在被運往安陽的路上,崔朵兒還雙目清澈,挽著宋衡的手,與她講述他們的相識相戀。
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幾人已然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輕輕扶起宋衡的手,「回家等著吧。」
「不過,鄭達顯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怕沒那麼容易。」
宋衡直起身子,清秀俊美的臉龐,像蒙著一層濃重的黑霧,暗沉憔悴。
他薄唇微抖,回得又快又急,「我去!我去與敵軍談,成與不成,我總要盡力一試,總好過這般什麼都不做。」
田婉容輕輕搖頭,「你現在去,只會壞事。」
「作為黎城主簿宋公子的親屬,」她眸光緩緩落到青石板路面上,「如若有機會,我會想辦法的。」
宋衡愣了愣,眼底滿是遲疑與茫然。
他聽不懂她口中「有機會」究竟是什麼機緣,可他深知田婉容素來言出必行。
且她刻意劃分界限,只提「屬下親屬」,不提私情、不涉糾葛,斷然不是虛言敷衍。
他梗著脖子,生硬地點了點頭,「好。」
「屬下先謝過夫人!」他再次將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禮。
送走宋衡,田婉容一刻沒再耽擱。
她先是故作疲憊倦怠,說要早早歇息,將阿七與小微打發回房睡覺。
待到城中夜深入靜,熟悉的馬蹄響起,沉沉迴蕩在夜色之中,遮掩所有細微動靜。她便悄然起身,點亮一盞微光燭火,伏案給尹曜留下一紙簡短字條。
隨後她背上提前備好的簡易輕便行囊,從偏僻側門悄悄潛出將軍府。
趙三牽著兩匹馬,早已等候多時。
田婉容此次出城奔赴晉軍大營,需要情報支撐、需要隱秘出城,繞不開沈芊芊、石鋒與趙三三人。
好在說服他們三人,只需先說服沈芊芊就行。
趙三將手中韁繩遞到田婉容掌心,低聲稟報:「田姑娘,石都尉已然安排妥當,我們從北門出城。」
田婉容指尖握住微涼的韁繩,輕輕頷首,眸光沉靜銳利,靜待最佳時機。
這幾夜,出城擾敵的騎兵,雖說遇到了些麻煩,但夜夜沒斷,今夜更是不可能斷。
二人靜隱在街邊暗處,屏息凝神。
沒過多久,馬蹄聲響起,二人立刻翻身上馬,將自身動靜全然混入漫天厚重的馬蹄轟鳴之中,朝著北城門方向飛速奔去,消融在沉沉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