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田……」
田婉容渾身的血液驟然凝滯。
完了！被認出來了！
她下意識上前想先捂住老嬤嬤的嘴，別讓她喊出聲，若是招來更多人，別說拿遺詔，光是無詔入宮便是死罪。
下一秒，身後一個黑影，先她一步竄到了老嬤嬤身前。
來人速度極快，一把扼住了老嬤嬤的咽喉。
老嬤嬤方才驚駭的呼聲猛地被掐斷，喉嚨里擠出細碎又詭異的「咯咯」悶響。
冷白的月光下，老嬤嬤脖頸上粗壯的手指幽藍慘白，她都沒來得及掙扎，只見那手背上的青筋猛然一震，一聲清晰的骨節錯位脆響，咯咯聲戛然而止。
老嬤嬤軀體一軟，整個人像棉絮一般垂墜下來。
她雙眼依舊圓鼓鼓地瞪著，眼珠充血外凸，但眼底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這一切不過只是一息之間，老嬤嬤死了，就在田婉容身前，被硬生生擰斷了脖子。
她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打顫，幾乎就要癱坐在地。
來人一身宮人服飾，隨手一推，老嬤嬤軟趴趴的身軀便直直地栽倒下去，發出一聲沉悶聲響，濺起一陣細黃塵土。
「田姑娘，沒事吧？」
男人輕輕拍掉掌心沾染的塵土，回過頭，月色正照在他的臉上。
這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了一顆突兀的大蒜鼻，在月色下紅得油光發亮。
他動作閒散平淡，眉眼間半分波瀾也無，仿佛方才只是捏死了一隻螞蟻。
他朝田婉容匆匆拱手，「屬下斥候營趙十四，少主命屬下前來接應田姑娘。」
田婉容這才猛地喘了幾口氣，唇角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還、還好是自己人。」
她拍著胸口，滿是後怕，「嚇死我了。」
「田姑娘，快走吧，」趙十四手臂虛抬，「時間緊迫，拿到遺詔，屬下便帶田姑娘出宮，少主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田婉容腳下一頓，趙十四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心頭，原本就發軟的雙腿，此時更是虛得挪不動道。
她從未與沈寒提過「遺詔」二字。
趙十四見她不動，滿臉堆起溫和笑意問道：「怎麼了？」
田婉容只覺他那笑在月色下格外猙獰詭異，想到方才老嬤嬤就那樣被擰斷了脖子，她發皮發麻，喉嚨乾澀發堵。
她用力吞咽一口乾澀唾沫，「她……她怎麼辦？」
她抬起手，指尖發抖地指著地上的老嬤嬤，「就這樣不管，待會被人發現怎麼辦？」
趙十四轉動腦袋望了望四周，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悅。
「簡單。」
話音未落，他俯身單手攥住老嬤嬤的腳踝，拖拽著屍體，大步朝著庭院角落那口枯井走去。
遠處賞月台的絲竹樂聲已然奏響。
這邊庭院裡，屍體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摩擦，拉出綿長沉悶的簌簌聲響，時不時磕碰到碎石、樹枝，撞出空洞的咚咚悶響。
所有響聲灌入田婉容的耳朵里，一下下刺激著她的鼓膜，震得她渾身發寒。
從始至終，只有晉王蕭硯知道遺詔的存在。
她以為自己方才已經擺脫了他的控制，沒想到他居然給她來了個以假亂真。
等她拿到遺詔，這位假的趙十四定會像方才捏死老嬤嬤一般，送她歸西。
不能死。
念頭在心底狠狠紮根，她心一橫，猛地深吸一口氣，快步朝庭院的另一端跑去。
可她到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才跑出庭院，趙十四便追了上來。
「田姑娘，怎的跑這麼快？」
趙十四側著頭，笑得意味深長，「若是再遇到老熟人，就不好了。」
「這不是有你在嗎？」田婉容壓低了聲音，也穩穩將心慌壓了下去，「沈家斥候營個個精銳，辦事利落周全。」
她鼻尖輕嗤一聲，「蕭硯定然到死都想不到，自己被利用了。」
「蕭硯算什麼？」
趙十四順著她的話附和道：「不過是會投胎，仗著江南富裕罷了，論領兵論謀略，哪一樣比得過我家少主？」
他語氣里滿是對蕭硯的輕蔑，頓了頓，他便隨口問道：「田姑娘，我們這是去哪？遺詔在哪？」
此時二人已行至惠安宮的一處偏門。
田婉容挑了挑下巴，「就這。」
她抬起手，準備推門時指尖懸在半空，手又收了回來。
她拍掉衣襟上沾著的塵土，又挺直了脊背細細理順衣衫、裙擺和髮髻，嘴上鄭重叮囑道：「太皇太后在世時最重禮法規矩，她仙逝之後，這座惠安宮便再無人居住。你跟著我進去，一舉一動都謹守分寸，萬萬不可失了禮數，驚擾了殿中太皇太后英靈。」
趙十四聞言抿了抿唇角，順從地點頭，依著田婉容方才的模樣，抬手草草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冠。
惠安宮果然無人值守。
整座殿宇靜靜浸在一片冷白月色之中。遠處斷斷續續的宴樂聲飄到此處，反倒襯得這座寢宮清幽肅穆，透著生人勿近的沉寂。
田婉容踏過熟悉的迴廊和庭院，便來到了寢殿門口。
殿門緊閉，她雙腿一彎，直直跪在冰涼的玉階前。
她雙手合十，聲音帶著哭腔，「太皇太后，容兒來看您了。您最是疼容兒，您交代的事，容兒一刻也不敢忘。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容兒……」
也一定要保佑您的孫兒尹曜，不不不，是蕭曜……
她正心裡默念著，殿門之上竟無風無聲飄落了幾片樹葉。
葉片緩緩落下，趙十四猛地瞪大雙眼，周身瞬間繃緊，飛快轉頭掃視四周。
可月色下只有遠處的絲竹聲隱隱傳來，半點聲響半個人影也無。
田婉容見狀先是一愣，緊接著她激動地開口。
「太皇太后，您聽到了是嗎？容兒真的好想您啊……」
她伏下身，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咚咚」聲響在寂靜的宮殿裡格外清晰，仿佛太皇太后就在裡面聽著。
估摸著差不多了，她便起身緩緩推開寢殿的門。
「你在外頭等著，」她一腳踏進殿門，回身攔住正想往裡走的趙十四，自然地壓低了聲音吩咐道，「外男不得入內，別壞了規矩，觸怒先太后。」
說完，她也沒等趙十四應聲，自然而然地將殿門給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