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粥棚前被流民圍困的一小塊空地上，阿七和石鋒在左，韓虎和秦副將在右，四人仿佛被定格，皆是撐大了雙眼伸手探身。
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只能驚愕地望著服毒自盡的假流民驟然歪倒在地。
「是死士！」
阿七年少，根本藏不住話，指著地上的屍首怒聲喝道：「皇城腳下，居然私養死士，按律當誅三族！」
……
屍首自然無法回應他的控訴，只有寒風呼嘯而過，像在嘲諷叫囂。
想審問？黃泉路上去審問吧。
田婉容震驚的雙眸悄然收緊，沉沉的視線穿透風雪，將一張張流民的臉細細掃過。
她在找，找一張暗暗得意的臉。
可雪花映著天光，刺得雙眼疼痛難耐，生理反應催生的淚水在她眼眶裡隱了又隱，忍了又忍，沒多久她便主動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安陽的皇親貴胄，大族高官，每家每戶家丁家僕皆有規制限制。
趙五在安陽城潛伏已久，從沒聽他提起過哪家有私養家丁，更何況還是死士。
這幫死士定不是養在安陽城內。
已被風雪侵蝕得幾近失去知覺的軀體，仍是感覺到了陣陣陰寒直竄天靈蓋。
對手居然暗中豢養死士，或許她從來都小瞧了對手，眼下的局勢遠比她想的複雜。
就在她躊躇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時，流民群中有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所有人都還震驚之時，那陰陽怪氣的語調格外清晰。
「誰知道是不是自導自演？」
「就是，死幾個人而已，於他們來說與碾死幾隻螞蟻有何區別？」
短短兩句對話，田婉容驟然下定決心。
她眸光流轉朝石鋒淡淡掀了掀眼帘，石鋒立刻俯身垂首附耳湊近。
「立刻調集所有北曜營將士，要快。」
無需多言，石鋒當即明白她的意思，壓低了聲音沉穩回道：「夫人放心，這群流民一個都別想跑。」
流民營的駐防本不屬北曜營，如果方才還只是北曜營護主，那麼她私調兵力全面控制流民營，便全然做實了逾矩亂政。
可此刻她顧不得那麼多，一旦混跡於流民中的死士散去，再想找到他們的蹤跡只怕如海底撈針。
石鋒回完話，默默後退至粥棚的陰影里。
為不打草驚蛇，給石鋒調兵爭取時間，她不得不故作從容向前踏出一步，吸引眾人的注意。
藏在披風下的雙手顫抖著緊緊捏著衣角，風雪交加中，她眼眶和鼻尖早已被凍得通紅，雙唇也麻木發僵。
「誰……」
話音一出口，嘶啞顫抖，田婉容發現自己不僅聲音發虛，連口齒也不清。
她知道此時絕不能露出半分怯色，好在有寒風呼呼將那個虛弱的聲音給掩蓋住了，瞬息間，她狠狠一咬牙，猛地在胸中聚起一口氣重重下沉。
「誰說我自導自演？」
這一次，她聲音清晰嚴厲，是自己想要的中氣十足的感覺。
前排眾人從「死人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震驚和疑惑中回過神，視線齊刷刷聚集了過來，風雪中似乎還有一聲聲驚訝輕嘆。
這就是妖女？
本以為會是什麼張牙舞爪、凌厲飛揚、跋扈不羈的女子。
一身素色的田婉容，顯然讓他們大失所望，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別說是禍國的妖女，就連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的夫人，她也全然不像。
「你們仔細看好了，地上這幾人身形壯實，面上手上皆無凍傷痕跡，與你們歷經磨難到此求生的人，全然不同。」
田婉容深知這時候不會有人回應她，於是便卯足了渾身的勁兒與呼呼的風聲比聲高。
她頓了頓，大喘一口氣，繼續說道：「這幾人，不僅私藏武器傷了北曜營將士，被擒獲還服毒自盡逃避審問責罰，此等做派，不是反賊逆黨是什麼？」
「你們想清楚了，按北朔律，傷官兵者杖斃，參與謀逆者誅三族。」
她指著地上的幾具屍體，突然咧開嘴，詭異的冷笑聲穿透風雪，「你們不是說我是妖女？我告訴你們，此謀逆反叛之事人證物證俱在，你們若執意與他們為伍，我北曜營將士的武器不會揮向百姓，但若是誅殺反賊逆黨，也絕不手軟！」
她話音一落，所有北曜營將士立即嚴陣以待，刀鋒映著天光雪色，一道道銳利寒芒晃得人睜不開眼。
滿場只有風聲肆虐，沒有刻意的煽動，流民一時失了方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無人開口說話。
片刻後，一隊城防軍撥開流民穩穩站定在田婉容身前。
為首的是流民營駐軍都尉，身形高痩，皮笑肉不笑地朝田婉容虛虛拱了拱手。
「大將軍夫人受驚了。」
方才流民大亂，這幫城防軍不知是能力不足無法控制局面，還是刻意縱容。
田婉容沒出聲，只緩緩掀動眼帘，淡淡斜睨一眼，只等著看這位都尉接下來還要說什麼。
氣氛有些微妙，不愧是能攪到朝堂的女人，此等暴亂中居然不怒不罵不驚不悲，瘦小卻挺拔的身姿，自帶著威嚴，高瘦都尉見此自嘲似的賠笑一聲，身子往下壓了壓。
「流民作亂，我等守衛不周，還請大將軍夫人見諒。」
田婉容仍舊閉口不言。
高瘦都尉瞥了一眼地上的幾具屍首，「既然事已查明，是有人混入流民中刻意煽動暴亂，那這幾具屍體是證據，不如把這些人交與在下，散了這些無辜流民，在下也好交差。」
田婉容雙肩微抖，輕笑出聲。
「你什麼東西？駐守於此，居然讓逆黨混入其中，流民暴亂，又守衛不周，如此無能之輩，也有臉向我要人？」
高瘦都尉的臉瞬間垮塌。
沒等他說話，田婉容低沉一聲喚出：「韓虎。」
下一秒，一道寒光炸現，韓虎的長槍明晃晃地抵住了那高瘦都尉的脖頸。
「你！你一介婦人，還想殺我城防軍不成？」
田婉容淡淡悶哼一聲，「想殺便殺了，不過還不是時候。」
「今日在此的人，真流民也好假流民也好，真失職也好假失職也罷，有一個算一個，通通別想跑。」
城防軍站在高瘦都尉身後，聽聞此話面面相覷，耳力好的，似乎在呼嘯的寒風中隱隱聽到了馬蹄聲。
一息後，排山倒海的震天轟鳴壓過風聲，漫天的雪霧四面騰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