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佳楠一直在为是走是留而矛盾。
似乎从表面上看,跟陈聪走是不二的选择。陈聪是她孩子的父亲,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始新生活,多合理、多正确。可是,南美洲,离中国最远的大陆,那几乎就是另一个世界,有那么多的未知数。另外,陈聪是去那边工作的,可她是去干吗的呢?给陈聪当同居女友?当老婆?买菜、煮饭、洗衣、洗尿布、喂奶?语言不通,出门连个车都打不来。她能凭靠的是什么?就凭她和陈聪之间那份已经有了裂缝的爱情?
而留下来,为的是什么呢?周列安那份五百万的承诺?一张四百七十万的欠条?代价是她永远失去陈聪,做一个单身妈妈。
佳楠觉得自己简直要纠结疯了。本来还有个表姐要红可以说说话,这下要红成了周母身边的人,她是决计半个字都不敢说的了。
要红倒是经常给她发消息,那天回去之后,就发过来:
没想到周家二公子的房子那么大、那么漂亮,楠楠你真是有福气,住在那里像个娘娘一样享福。
后来又陆陆续续发来:
反正你那个男朋友也跑掉了,我看你就干脆和二公子好得了。我看这个二公子人不错,对你也有点意思。
你要用点心,我听周太说,想让二公子和一个姓鹿的白富美结婚,那姓鹿的家里比周家有钱多了。所以楠楠,你下手要趁早,不然凭其他的条件,你PK不过人家白富美的。
周太看着人和善,其实也蛮抠的。冰箱里的鸡蛋她都数的,吓人吧?搞得好像谁要偷吃鸡蛋一样。真想跟她说,我们老家自己还养鸡呢,走地鸡,鸡蛋要多少有多少。
佳楠觉得烦死了,一条也不回复。表姐要红发的信息让她觉得上海这边的事情是一团污糟。
反观陈聪那边,倒是悄无动静。自餐馆一别,他一条信息也不发,一个电话也不打,他说他等她的决定,却一下都不催她。
要么他是个工于心计的高手,要么他就是根本不在乎她,也有可能两者皆是。但佳楠还是侥幸地想,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出于尊重她呢?不逼迫她,不给她压力,给她时间和空间来做决定。
无论如何,佳楠心里的天平还是渐渐偏向了陈聪那边。
周列安这一阵似乎很忙,天天待在实验室里,经常半夜才回家。
佳楠没过问他忙些什么,但隐隐知道他是全身心地扑在那个制药的项目上,和鹿靖东还有老万他们,关系也有点疏远。
这天下午她刷微博,忽然刷到了“剑客智能”的新闻。董事长兼CEO鹿靖东亲自主持产品发布会,推出一款叫作JR-01的机器仿真女子。
发布会的视频里,鹿靖东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将‘数字人’物理化,即给我们正在开发的‘数字人’计划准备一个现实的载体。”
“JR-01是我们和正阳机械合作后,创作的第一个拟人产品。我们目前用机器学习的技术,通过对人类各种言行数据的深度学习,实现一种逼真的模拟。”
画面中,女机器人开口说话,果然神似真人,除了外观上可以看出是机器人,发声和交流,都和真人无差。佳楠看了觉得有些害怕。
“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亘古至今人类社会的永恒恐惧。有人说,人有三种死亡:首先是肉体的死亡,生命在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然后是社会关系的死亡,在葬礼上,亲友们和逝者做最后告别的时刻,生命就结束了。最后是记忆的死亡,当最后一个记得你、了解你、知道你的人离世后,生命就彻底结束了。从这个角度看,‘数字人’的诞生,亲友们和‘数字人’互动的维系,至少保证了逝者避免了后两个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就在很近的将来,当我们的亲友离世,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记忆和影像,以及他们在社交网络上留下的海量信息,用A.I.来塑造他们的复制体。当复制体再拥有完美载体的时候,便可让我们最爱的人继续像从前一样陪伴在我们身边。”
“起初亲友们通过数字技术实现和‘数字人’交流时,他们的交流的对象只是一段代码,而非逝者本人。就像此刻,当我们和JR-01对话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在和一段代码交换信息。”
此时,画面给到机器人头部内的结构,是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
“但这种技术,可以作为一种精神寄托,帮助我们缅怀亲人。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段代码会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越来越逼真地表现出逝者的言谈举止特征。”
“A.I.的优势在于时间性,他们不会老去,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积累更多的信息和数据。起初的那段代码,会以几何倍数的速度生长,越来越逼真,逼真到一定程度,真正的人类都将无法辨别其真伪。”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逝者的记忆被复制、被复活,又有了一个极其逼真的载体,无论是其意识,还是其外在,都让最亲的亲人都无法辨别真伪,那么其人和活着还有什么分别呢?”
“更进一步说,在将来,我们可以建造一座虚拟城市,一个虚拟国家,一个虚拟地球,乃至一个虚拟宇宙。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记忆上传到那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是那个世界的访客,去那里进行各种人生体验。在虚拟世界中,当我们把个人意识上传到云端,我们就将在我们一起用意识构建的世界中实现永生。”
看到这里,佳楠关掉了视频。不知为什么,鹿靖东做的这些东西,说的这些理论,都让她觉得心里发怵。
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科学还是哲学。沿着鹿靖东的思路想下去,也许整个生命都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就像“缸中之脑”的假说:假设一个人的肉身已经不在,他的大脑被切割下来泡在一个盛放着营养液的缸子里。大脑通过营养液存活,大脑的神经末梢连接着一台巨型计算机,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大脑不停传送信息,所以这个“他”然能看到眼前的世界,尽管那都是无数感应器和他的大脑建立的虚拟链接。他会觉得一切完全正常,自己依然健步如飞,整个世界也繁华依旧。但一切的一切,只是计算机向这颗大脑输入的一段段代码而已。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如今看来也未必。
庄周梦蝶,也许反过来,是蝶梦庄周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理解周列安了,也理解为何最近周列安有些闷闷不乐,以及也没有参与“剑客智能”的一系列公开活动。
周列安和鹿靖东之间,纯属三观不合吧?他们对于生命的信仰,根本是不同的。周列安如今开发A.I.制药,显然只能孤军奋战了。
他会成功吗?佳楠不由得为列安捏把汗。
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显然就是这么残酷——资源、成就、名利,一有具有,一无具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