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万道别后,佳楠回到家,怔怔发了许久的呆。
她以为自己会哭,却没哭。发完呆,她振作起来给表姐要红发信息,询问周母的病情。国内是半夜,她也顾不上了,急急打了一堆字发过去。
一直等到当天晚上,要红的回信才陆陆续续地来:
楠楠,你还好吧?我一直没敢跟你联系,因为周太太一直跟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只能说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太这几天又住院化疗了,人瘦得不成样子,皮肤都戳不进针头了,实在是可怜。
听说也就是三个月到半年的事了,最好的药都用上去了,可惜没有什么用呀,有时候想想老天爷也是挺残忍的。
我还算好,他们请了个护工,夜里不用我陪。
不是我不告诉你啊,周二公子特地找了我,让我不许跟你说。
楠楠,你就安心照顾好自己吧,这里的事你别操心了。听说周二公子要跟那个白富美结婚了,也算了了周太一桩心事。
你宝宝预产期什么时候?生了记得拍照片发来看啊。
对了,你老公的照片也发来看看啊,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呢。你们拍婚纱照没有啊?跟你说,婚纱照一定要拍贵的,不要省钱,一辈子就只拍一次,省了以后要后悔的。
佳楠不知该怎么回复,表姐要红的信息让她心里更乱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闯了一个大祸,弄出一堆烂摊子,伤了别人的心,然后现在,她一走了之。
她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却又发现,谁都不需要她了。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死了。她宁可现在周列安大骂她一顿。
她把姜人饼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列安,简短地说:
收到了,谢谢你。
列安只给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他一个字都不跟她说了,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可这个表情后面,有多少心酸、无奈,或者恨?
佳楠把姜人饼藏在冰箱里,因为陈聪饭来张口,几乎从不开冰箱。
可姜人饼却被王青尧发现了,还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哇塞,这么多姜人饼啊……”
佳楠刚想说是自己在超市买的,王青尧已经精怪地说道:“佳楠姐,谁这么好啊,从国内给你带这么多?这种饼干阿根廷可没有的,是上海一家叫作Coincidence of Memory的餐厅的特色小食,是网红货哦,ins吸赞神物,哈哈,谁给你送这么多,是真爱啦。”
王青尧说这话的时候,陈聪就在客厅里,不由得朝她们看了几眼。
佳楠只好说:“哦,我一个闺蜜来阿根廷旅游,昨天给我带的。”
“哪个闺蜜啊?”陈聪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你不认识的,我的中学同学。”
“你中学同学在上海啊?”
“啊,是啊。”
陈聪不再问下去了,但佳楠知道他心里的疑问没完。
这氛围,真让人窒息。
佳楠心里憋得难受,忍不住给杨松发信息,问他有没有空,她想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些事情。杨松说好。
于是第二天,等陈聪和王青尧去上班,佳楠就跟杨松打了个电话,把从李真真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杨松。
杨松基本上就是一个阿根廷人,和佳楠在国内的人与事没有任何交集,他可以做一个完美的树洞。
佳楠说完顿觉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是把一个重担卸下了。谁知杨松听了这个故事,就约佳楠出来,说自己也要跟她讲一个故事。
杨松带佳楠去坐那种黄色的双层旅游巴士,买一日票,巴士绕着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小巷兜风,可以坐上一整天。
在巴士上层的露天座位上,在夏日金色的阳光和微风里,杨松慢慢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佳楠。
原来,他一直说的,他母亲在美国,其实是骗她的。他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他一直无法接受这件事,所以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朋友,都只说母亲在美国。他母亲生前一直计划去美国,去旅行,去读书,去定居,只是还未能成行,就得了重病,后来再也未能成行。
“所以,在我心里,我宁愿相信,我妈一直在美国生活。”他说。
“你是除了我继父以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看我平时乐呵呵的,其实我经常很难过,我非常非常想念我妈,我一直觉得,可能在一个看不见的维度里,她没有走,她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也许在美国,也许就在我身边,一直在……”杨松说着哽咽了,惹得佳楠眼眶也红了。
黄色巴士驶过博卡区,街头涂鸦诡异暗黑,衬得整个世界都仓皇起来,悲哀起来。
佳楠陪着杨松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其实,我也没有妈妈了。”
杨松吃惊地看着她。
“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妈就去世了。”佳楠流下眼泪,“我明白你的感觉,没有爸妈的感觉,孤儿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你自己,好像看不见自己的来路,却只看得到归途。”
杨松抬起手,轻轻放在佳楠的肩头。
“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地生活下去。”他说。
佳楠没有作声,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出来吗?”
佳楠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从你给我打电话的表述里,我听出来你有多在乎那个叫周列安的男人。”
“我没有……”
“你别不承认了。”杨松笑道,“你在乎他。”
“我只是觉得,自己收了人家钱,却又没把事情做好……”
“跟钱就没什么关系,你真的在乎他。”
“可是……”
“相信我,佳楠,如果你不回国去找他,你会后悔一辈子,也会内疚一辈子……”
“你说什么?回国?找他?”佳楠惊呼。
“是啊,难道你不想吗?”
“当然不想。我是说,我不能。我还有三个月就要生孩子了,我很快要和我男朋友结婚,再说他也要结婚了,我回去干什么……”
“你只是在努力说服你自己,可是,你问问你的心。”
“我的心……我的心也只是放不下他母亲。”
“不,你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他。”
“也许,可是……”
“回国去吧,佳楠,你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如果他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有等到你回国,这件事你会永远有阴影。”
“我没办法回去。”佳楠低下头,“陈聪不会答应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没办法呢?他还能限制你人生自由不成?”
“我不想无事生非。”
“每件事情都有代价,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我不敢选择,也没有权利选择了。”
“佳楠,你听着,如果你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去追随自己的心,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失去过母亲,我也失去过母亲,我们都懂得那种伤痛,永恒的伤痛。周列安也正在失去他的母亲,如果此时你能够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如果你能给他母亲带去安慰和帮助,如果因为你和你的孩子出现,能让他母亲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获得幸福与安宁,你就是种了一个极大的善因。哪怕是欺骗,也是善因。周列安的痛苦也会因此得到大大的减轻。而你,会因为自己减轻了他的痛苦,便原谅自己之前的退缩,彻底与自己和解。反之,你余生都会为此纠结。”
佳楠一语不发,沉默了许久,最后叹道:“你叫我出来,原来是为了劝我回国,可是,你不明白……”
“是你自己不明白。”杨松真诚地看着她。
黄色巴士渐渐驶向终点站。
夕阳迎面照来,佳楠忽然觉得睁不开眼。前方的一切,过曝而刺目,成了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