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周母情况暂时稳定,周父坚持留在病房里陪夜。
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夜里小汉子在佳楠怀里睡着了,列安在紧邻医院的宾馆开了一间房间,让佳楠带着孩子在房间里休息。
房间是标间,有两张一米五的床,佳楠带小汉子睡一张,她让列安在另一张床上也休息一会儿。
列安说他睡不着,宁可回病房里坐着。
佳楠说:“躺一会儿吧,眯两三个小时也好,保存体能,明天才能当值。这关头,你和你爸都不能垮下来。”
列安便在另一张床上合衣躺下。
凌晨一点了,房间里只开了夜灯,光影幽幽。佳楠和列安分别躺在两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小汉子熟睡中轻微的鼾声,空气中浮动着甜甜的奶香。
佳楠其实一直没有睡着,默默感受着屋子里的动静。此情此景,温馨静谧安然,小婴儿的呼吸带来生的气息,和医院病房里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反差。然而每一位行将枯竭的老人,都曾是健康娇嫩的婴儿。生命之轮,多么残酷。这也是等待着每一个生命的必然命运吗?
“睡着了么?”列安忽然问她。
“嗯?……没呢。”佳楠轻轻呢喃。
“睡不着么?”
“有点。你呢?”
“也睡不着。”
一阵静默。
“你知道吗,人类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的动物。”列安幽幽感叹。
“真的吗?”
“真的。你怕死吗?”
“怕。”佳楠说,“我不仅怕死,还怕好多东西,怕黑,怕高,怕虫,怕疼……”顿了顿,她说,“你呢?你怕死吗?”
列安思忖了片刻,说:“以前在清华读本科的时候,有一次晚上和东子还有老万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家都来说说自己最怕的是什么。东子说自己怕女人,可后来就他女朋友最多,一茬一茬地换。老万说自己怕穷,但一宿舍的人,就属他最不努力,最逍遥,最不着急挣钱,也最舍得花钱。我呢,比较诚实,我说我没什么怕的,就是怕死。”
佳楠噗嗤一下笑出来了。
“人类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的动物,所以只有人类有死亡焦虑。而动物不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动物没有死亡焦虑。”
他又说:“据说所有的焦虑本质上都是死亡焦虑。有个说法叫作‘死亡焦虑管理’,说的是,自古以来,人类做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在解决死亡焦虑。交友、恋爱、结婚生子、消费、收藏、努力工作、著书立论、开疆扩土,等等等等,无不是。可即便是最高明的术士、医生、科学家,或者神学家,也没有最终解决这个问题,实现永生。”
“呵,世界上有永生这种事情存在吗?”佳楠说,“就连恒星都会毁灭。”
“通常我们认为,有三种实现永生的形式,机体永生,基因永生,以及,意识永生。”
“啊,我来猜猜。”佳楠说,“求医问药,延年益寿,就是机体永生。生孩子,传宗接代,就是基因永生,但在这个过程中机体就是炮灰。而之前你说的,鹿靖东和老万他们弄得那个数字人计划,把人的意识和记忆编程,上传服务器,就是意识永生。对吧?”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信仰哪一种永生呢?”
列安陷入一阵深邃的沉默,片刻后说:“我个人偏向于机体永生这种价值观,或者说也并不是永生,而是尽可能延长个体的生命,增加个体生命的幸福感,为个体的存在建立意义。”
“可是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只信仰生孩子和传宗接代。这是最本能,也是最原始的想法。他们并不在乎个体的意义,尤其不在乎女性个体的意义。在他们眼中,女性只是一个行走的子宫。”
“哈。”列安笑道,“都是‘自私的基因’作祟。有种说法叫作,人体只是基因的宿主,人的一切行为都受基因操纵,为了完成‘传宗接代’。”
“真的,基因一代代延续下来,人一代代消失。”
“其实,话说回来,人类作为碳基生命,要实现个体的永生是不可能的。唯一有可能的,也许就是那第三种方法,即意识永生。”
“可是,‘数字人’,那还能叫人吗?”佳楠说,“都已经不是人了,就算永生又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确有伦理争议。”列安说,“但你要知道,科学发展到后来,本身就是反生物性的。”
“什么意思?”
“比如,因为科技发展的速度太快,人类已经停止进化了,你知道吗?”
“不会吧?”
“会的,科学是反进化的。”
“为什么?”
“举个简单例子,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只有聪明、强壮、健康的个体才能活到繁殖的年龄,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但在科学发达的今天,许多基因不够好的个体也能借助科学手段延长寿命,实现繁殖。长此以往,人类基因中的进化策略就失效了。人类的基因组,正在衰败。”
“原来科学和人道,竟不能两全。”
“当然,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基因亦然。改变,衰退,消亡,是生命的必然……”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永生。”
“碳基生命要持续进化,或者实现永生,可能只有借助A.I.,向硅基生命转型,才能一定程度上实现。”
“唉……越说越深奥了。”佳楠笑叹,“所以,你和老万还有鹿靖东他们,一直都有分歧?”
“也谈不上分歧吧。不同的研究方向,共同的理想。”
真好,有理想真好。佳楠在昏暗的光线中睁着眼睛,望着房间天花板上浮动的光影,心想:她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呢?
难道只是生一个孩子,然后围着孩子打转,养育孩子,教育孩子,把孩子培养成才,一辈子为孩子服务和打工吗?那这样,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作为基因的载体,来世间匆匆一晃罢了。
佳楠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一边,列安却没有再说话。
“你睡了么?”佳楠轻声问。列安没有回话。
佳楠转头看过去,发现他太累了,已经睡着了。
屋子里恢复了静谧。佳楠回想着刚才两人的轻声交谈。
似乎有些不真实,却又充满了现实的寓意。
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对于死亡和永生的遐想,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