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某一天,突然变得很冷。
江石玉来到医院,大峰上前似乎想说什么。他抬手挡了一下,大峰支吾其词,终究还是退开一步。
他回了一趟家,再来医院,这段路仿佛走了很久。
到病房前,沈岐正在和医生谈话。
“怎么回事?这种时候你们还刺|激他?长时间昏迷的病人,刚醒来务必得控制情绪,不能激动。你们有什么事,哪怕不太好的,也缓缓再跟他说吧。类似这样的情况不要再发生了,否则我也没办法保证……”
沈岐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江石玉跃过她的视线往里看,屋内一片狼藉,水果、花、药瓶散落一地,秦栩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双眼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肩不住地微颤。许心宜抱着他,将他整个人纳在怀中,手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过了一会儿,秦栩渐渐平复心绪,目光直射而来,片刻后脑袋往下,埋进许心宜的肩窝,反手用力抱住她。
许心宜被迫往前一磕,差点把牙磕掉,龇着牙吸了口气:“好了,好不容易醒来,还发小孩子脾气。”
他躺了许久,原本光洁的头皮簇生一撮乌黑的绒发,摸起来有点扎手。
秦栩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不要。”
许心宜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跟自己闹别扭。也是惊讶,远远听见砸东西的声响,她进门看他跌坐在床下,一个女人瑟缩地往后退,声泪俱下地劝他冷静些,他捂着耳朵全然不听,气急败坏地让她滚!
细细一看,原来是他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的亲妈,不知从哪儿得的信,从天而降般关怀备至,让他怎么冷静?
他现下不提,许心宜自然不会多问,只道:“基地精心栽培你多年,你就光学会占女孩子的便宜了?这情形要让李英看到,指不定怎么扣屎盆子。也就是念在你救我一命的分上,先不跟你计较,以后再犯,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你打得过我吗?还当以前呢。”秦栩自然而然地刺回她。
许心宜乐得来往:“一觉睡出满身的横气,你这家伙,真当我是随意蹂躏的小白菜呀!”
“就您的身板,小白菜委屈了。”
秦栩同她拌了几句嘴,整个人才活了过来。先前的不快逐渐消散,转而变成一种踏实的、真切的感觉,双臂不自觉拥紧她:“心宜,能再见到你,真好。”
许心宜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景象,眼眶一酸,捶了他一下:“想偷懒也换个法子,挣谁的金豆子呢?我可告诉你,你这一觉我亏大了,你非赔给我不可。老娘轻易不掉眼泪的人,为你也算开先例了,你得知恩图报,知道吗?”
“我睡觉你亏什么?”他抓住她话里头的漏洞,追着问,“你就不能吃点亏?”
许心宜一把推开他,绷着白皙的小脸哼哼唧唧,一时说他球鞋臭,轮着换鲜花都不能消味儿,再不醒来她就拿去二手网卖钱了,一时又说护工阿姨犯了肩周炎,她替他翻个身人累得半死,让他以后少吃点。虽然是顾左右而言他,可秦栩听着满屋子闹哄哄的声音,往床边一坐,眉眼溢满安然。
病房外的人陆续离开了,许心宜简单收拾了一下,捡起枕头递过来,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住手。
她的指腹有茧子,手掌薄而硬,就是肉最多的掌心也不算软和,但到底和男人的手不一样,捏着像是上瘾,引人贪恋,不想放开。
“我睡着的时候听见你读信了。”
醒来后护工也说了她不少事,他心里高兴,很难说是期待、忐忑,还是紧张,也一直犹豫开口的时机,直到他透过病房看到江师弟,一种巨大的恐慌接踵而来。
已经过去多久了?沉睡后的世界会不会已经变了样?他因此转圜道:“睡着的时候梦见你沉到海底,被一个庞然大物衔走了。我心慌意乱,紧紧跟着那团黑影,却越跟越远,到后来彻底找不见你。那是大海啊,连个方向都没有,不知该去哪里找你,不知该怎么办,我急得团团转,海水一直往我口腔涌入,后来我也沉了下去,想着如果能跟你沉到一块儿去就好了,至少不用再牵肠挂肚。到现在睁开眼我才发现,原来只是梦,又开始庆幸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还好好的。”
许心宜呼吸一窒,听他继续道:“心宜,虽然我一直沉在海底,与庞然大物对峙,但我可以听到岸上的声音,每当你哽咽哭泣时,我恨不能马上游出水。那样的时机,你心软的、为我煎熬的时机,哪怕很痛,对我而言却是人生第一次或许只有一次的际遇,我多么疯狂地想抓住,想问问你,开窍了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似一颗果子含在嗓子里,又似一层雾笼在眼前。
许心宜谨记医生的嘱托,不敢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装傻充愣,眼睛眨也不敢眨,嘴角动也不敢动,怕笑得轻浮,怕应得随意,更怕一开口就能将什么定下来似的,十月的天硬生生憋出了一身汗,最后只含糊地挠了下脑袋。
恰好这时护工进门,她喘了口大气,忙找个借口遁逃。秦栩无声地看着她一系列举动,攥紧的拳头松开,抚了抚掌心的指痕。
他走到窗边,苏醒后的世界一如往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在汇入医院的交叉路口时形成两种悲喜,与天边的残霞交相辉映,终将一起堕入黑夜。
他目光一瞥,连接医护楼的透明廊桥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往前跑。到了转角处,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趴在窗户上高举手臂,不停挥舞。
在她眼前,一辆车正从花园转出开向马路。她几乎叫破了喉咙,车里的人始终目不斜视,车尾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许心宜垂下手臂,在廊桥枯坐了一会儿,又回到病房帮护工的忙。
回到家正赶上学生下晚自习,出租屋一溜的灯火通明,凡走过一间都有人同她打招呼,热情地往她手里塞水果零食。赵阿姨也不例外,兜手两个拳头大小的石榴,末了追加一袋热乎乎的药包。
“先把肚子填饱再喝药,女人月经不调可不是小事,不能大意。”赵阿姨说完还不放心,催促她把门打开,进屋后找到水杯,倒满开水,把药包放在里面保温,还说,“你男朋友真不错,长得好,心眼也好,说你工作辛苦,三餐不定,不懂得照顾自己,落下毛病也不晓得珍重。他心疼你,眼巴巴来请我帮忙,每天给你热一袋药包,两个疗程三十袋,叮嘱得细细的,生怕我落下什么。”
赵阿姨笑一声:“我就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你,他说他工作也忙,经常值班,怕没有我细致。哎哟,这话说得可给我甜到心坎里。昨晚你喝得醉呼呼,他一路把你背回来可费了不少劲,天要亮才走,下午又赶过来送药,对你可真上心呀。”
赵阿姨也看脸,想着自家闺女如果以后能找个这么好的男朋友,她夜里做梦都要笑醒,随后又问:“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见许心宜迟迟没有回应,赵阿姨这才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外,暗处无光,瞧不清表情,只觉得一个身影撑得直直的。
纵然直挺挺的,却好似随时会倒下一般。
赵阿姨忙起身上前,走近了才看到她满脸泪水,赶紧安抚道:“怎么了?”
“昨天是他送我回来的?”
“是呀。”赵阿姨回道,“我确定没看错,还跟他说话了。他说你昨天过生日,一不留神喝大了。”
所以,她的少女初吻是献给了他?许心宜眼窝一酸,号出声来。
她被公牛队接纳了,没跟他说,他能瞧得出她高兴。以前她不高兴,一个人躲到机坪角落,他也能瞧得出来,默不作声地帮她写报告,和机务对流程,在李英面前替她遮掩。
他总是润物细无声地照顾她,好到没边,坏也坏到没边。得知他曾在华尔街金融圈沉浮数年后,她翻遍过去和他相关的新闻资料,才不觉得稀奇。
灰姑娘遇见白马王子是万里挑一,天之骄子坠落人间更是沧海一粟。
可就是这样一颗提着灯笼都找不见的谷子,活生生地砸在面前,她能不稀罕吗?许心宜哭着哭着,想起傍晚那一记无情的车尾,心陡然跳了一下。
抹了把眼泪,也不管药包是不是烫的,她叼进嘴里三两口喝完,奔出小区,直接拦车去基地。
不过给司机付费的时候,她还是大大地肉疼了一番。司机瞅着她不愿意递过来的钱,一把夺过,踩下油门迅速消失。
许心宜撇了撇嘴,走到保安室先打听了下晚上有没有任务。保安说没听见螺旋桨的声音,应该在值班。
她拨开袖口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保安累年守着一扇门,也得靠基地里饮食男女的故事打发时间,许心宜赫然是其中的风云人物,他早有耳闻,因此眉开眼笑道:“原本他掐着下班时间就走了,风风火火的,我就寻思是去找心上人了,不过没多久又回来了,瞧那脸,脾气多好的人哪,都能给气着?这年头女孩子再怎么要强,也不能真把自个儿当男人,还是得学着温柔,对不对?”
许心宜摸摸脸:“一下班就去找我了?”
“他的心上人真是你呀?”保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不是我,难道是你?”
保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可思议地嘀咕道:“哪儿哪儿都好的人,怎么偏偏眼睛长歪了呢?”
许心宜立刻剜他一眼!
基地一层是控制大厅,通信组是三班制,机器前从不离人。值班室在旁边的走廊里,要经过主任办公室,便是夜里十一点各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昏昏欲睡,也不大可能逃过每一个人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抵达值班室。
李英交代了近几个月档案整理的活计,江石玉手下翻着一沓出行报告,思绪却早已飞远。冷不丁听见响动,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低喝道:“谁?”
窗台下黑黢黢的灌木丛里忽然冒出个头,毛茸茸的一圈头发往下,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江师弟,是我呀。”
江石玉一怔,随即推开窗。许心宜单手一撑轻飘飘落地,拍拍手上的尘土,往连着控制大厅的走廊东张西望了一阵:“我悄没声息的,应该没被发现吧?”
江石玉想笑,她做贼似的绕到办公楼后面,能被谁发现?
“这个时间主任应该还没出去巡视基地。”
许心宜拍拍胸脯:“我就是怕被他发现,回头再拿什么文员的职位挽留我,那我今晚还要不要回去睡觉了?”
再一个,倘若被前同事们瞧见,肯定跑不了一个惊叫“心宜,你怎么来了”,马上一呼百应,都朝她围过来,光是一阵东问西问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死。
还好她脑袋灵光,没忘记后面有一条捷径。
她一得意,整个人俏生生的,一张脸生动盎然,直将漫漫长夜的孤寂一扫而空。江石玉拉下百叶窗,将她安排在背门的位置,与她的眼睛对上,想到她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心怦怦地跳。
许心宜静下来,也只听到怦怦的心跳声。
大半夜的,闯他的值班室,还鬼鬼祟祟不让旁人知道,怎么说呢?搞得跟偷情一样。她眼珠子直转,望了一圈磕磕巴巴道:“我、我掐指一算,今天本该大峰值班,怎、怎么换成你了?”
“还是老问题。”
“又吵架了?”纵然已经见怪不怪,许心宜仍不免担心,“他们俩从结婚一直吵到生孩子,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哪?”
秋叶一样飘零的人,好不容易才有个家。纵然再怎么没时间履行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也得逮着空发起甜言蜜语的轰炸攻势,让孤零零在家等待的妻子心里得到熨帖呀!偏偏大峰那个家伙,平时狗嘴里吐不出一句象牙,关键时刻还总说不到点子上,就连最起码的装可怜都不会,整一个榆木疙瘩!
许心宜瞧着都替他着急。
她转念一想,又问:“他临时调班,主任怎么会同意?”
基地有基地的秩序,虽说同事私下协商也没什么,但需要提前报备,否则会影响相关部门的调度。江石玉说:“今天不凑巧,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主任也在场,大峰不会哄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一气之下说了句离婚。他后来一寻思觉得不对劲,急得眼睛通红,主任担心他不在状态,主动让他调班。”
也幸好他今天从医院离开后回到了基地,有现成的人可以调动,再兼晚上事情少,否则就算李英想宽容也无计可施。当然李英也清楚干这行的家庭关系有多难协调,过后没再说什么。
倒是同事们眼观鼻鼻观心,私下里把李英狠夸了一顿,说他懂事了,有人情味了。
许心宜笑起来:“那主任得感谢大峰,一次调班就把民心攥手里了,真厉害!想想还真是老谋深算,我走了之后他也净说我好话吧?之前和公牛队大比武,逢人就说惦念我,舍不得我,真是玩心计的一把好手。”说罢一顿,又朝他挤挤眼睛,“还得感谢你这个功臣,要不是你适时出现,主任到哪儿找这么个恰到好处的机会?要我说,江师弟你就是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走哪儿都有好运等着,否则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本是揶揄他的,不料把自己说惆怅了。
许心宜掰着指头数:“财务姐姐、行政阿姨、后勤主任,凡是女人没有不喜欢你的,瞧见你就跟枯木逢春似的,笑出皱纹也不怕。就连机库最不卖人脸色的老工程师也把你捧在心尖上,你就像石榴树下的金鱼缸、窗花里的福宝宝,讨人欢喜。”
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福宝宝,通身清贵逸群,沉稳坦荡,哪儿有一点商人的铜臭味?细细看来,其实他和初见时并无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是他眉眼间的颜色,从明亮雀跃至阴晦沉静,仿佛交杂在一种混沌的境界,等待着拂扫。
除此以外,他还是曾经的江师弟。她不该随意想象他,不该在流言里揣度他,不该为他撰写故事,不该顾自伤怀否定曾经的种种。
“江师弟,其实我、我这么晚过来,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许心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你还记得来通海报到的第一天吗?赶上紧急出动,大厅里闹哄哄挤满了人,我的妆被海水打花,满脸花里胡哨,同事们挤对我是昨晚偷吃了小孩的大灰狼。”
江石玉心想这个开场白也太长了,眼里蕴藉着一泓清亮的光,细细观察她神色间的每一个变化。
她苦恼了,眉心团缩成小山丘,愁得能夹死苍蝇。
她开朗了,眉梢却能挑起一盏灯,眼角余光全是他的剪影。
他才第一次发现,他在她眼里竟然这般明朗。
“你也知道咱们这份工作的性质,早出晚归,随时待命,值大夜班更是家常,哪儿有时间打扮自己?在那天之前,我只偶尔陪同事从商场经过,在玻璃柜台远远看到过口红。可自从你出现在新队员报到的名单里,我的脑子就不受控制,不再听话,迫使我做出一些从前没有过的举动。于是,在等待你到来的那个早上,我第一次买了弄头发的夹板,贴了很贵的面膜,熬了几个晚上做攻略才选中一款网上很火的口红,还偷了通信组小花的粉底打在脸上,可惜我的手一直抖,怎么也擦不好。”
后来秦栩看不过去了,主动要求替她擦口红,蛮牛一样,折断她一整支口红。她即便心疼,也甘之如饴,就在控制大厅最显眼的地方,噘着价值三百块的金贵小嘴,以从未有过的怦然心切,搔首弄姿地等待着天明。
谁料临时出动,一到海上妆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回来见他时只剩一副小丑的模样。
虽然狼狈不堪,但她还是朝他伸出了手。她对他的心仪从最初的健身房开始,已经漫长浓烈到无法再忍受一分一秒的等待。
总归最丑的样子都被他见过了,她也不怕更丑了,往前一倾,面颊蹭过去,厚着脸皮道:“江师弟,我跟美妆博主学了好久,还是擦不好口红。难道我就没办法在你面前漂亮一回吗?我不甘心的,你行行好,帮我一回可以吗?”
江石玉迟疑地接过长方体的小金管。
过去她喜欢他,壮着胆子欺上来,直率又可爱。后来她不想喜欢他了,躲躲藏藏,装疯卖傻,让他不忍相逼。她在他面前大多是穿上制服严阵以待的样子,其余或讨巧卖乖,或弯弯绕绕,欲语还休的姿态,似乎都给了他,想必这就是一个少女的遐思吧?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的举动是为了确定什么,但只要是她,有什么不可以?
江石玉弯腰,挑高她的下巴。
灯光下看她,眼皮下垂着,一排睫毛微微发颤,目光不知是在唇边还是在他的手边游移,慢慢地往上,到他的喉头,擦过嘴唇,至他眼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紧涩:“心宜,不要看我。”
许心宜转开了视线,却又看向他其他的地方。他半靠在办公桌后,就着她的姿势身体微向前倾,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几乎半跪了,不细看还当他从善如流,恐怕不是第一次和女孩靠得近,仔细一瞧,两条小腿都在打战。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抖啊,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情状吗?她能感受到他指腹间的温度,落在她下巴的软肉上,痒痒的,让她心悸,悸得仿佛不敢呼吸了,生怕搅扰了此刻的宁静。
他用手上的口红描完了她的上唇,描至下唇,从唇珠往唇角,端着手腕发力,靠也不敢靠她的脸。就在他收手即要往后退时,许心宜忽然将脸一转,红红的唇印到他来不及撤去的手心里。
江石玉身体燥热,她还要忙中添乱,追着他的眼睛问:“江师弟,我好看吗?”
等不及他回应,她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过来:“江师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别的人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其实哪怕一直在黑夜里,许心宜也从没想过放弃,那样的努力如你所说虽然疲倦,甚至厌恶,但她从没来放弃过。离开通海以后,她仍旧每天晚上睡觉前会进行单臂推砖一百次,打千层纸一百拳,踢树桩一百次,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次仰卧起坐,这样的习惯已经保持了十年,至今还保持着五十七秒徒手攀登五层楼的女性世界纪录……这样的许心宜,配得上你吗?”
她离得很近,踮起双脚捧住他的脸。
“她有点冒失,有点傻,对你还有点情不自禁。如果你允许,她要亲你一下。”
江石玉脑子嗡的一声。刚刚就在手边的、他亲手去描绘的一张饱满滋润的唇,像一颗红透的樱桃,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带着一丝少女的馨香,将他从头到脚烧灼了。
他极力发出个声响,不知是闷哼还是嗟叹,许心宜还没听清,忽然外面警铃大作!紧接着有人喊:“江师弟,紧急出动!”
江石玉不得已应了声,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撞得桌子哐哐响。
外面的人一吓:“怎么啦?”
他急忙回一声“没事”,手一撂把门反锁,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幽幽地望向她。
她做了多少准备才把话说到窗户纸的程度,就差他来捅一下了,偏偏老天爷还要跟她作对!她的气性一下子用完了,臊眉耷眼地瞅着他,自顾自找台阶下:“没事没事,习惯了,好事多磨。江师弟,你有事先去忙。”
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眼里的失望却无以言表。江石玉沉默了一会儿,指腹缓慢擦过她的唇角,忽而倾身,在饱满的红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有些话或许是不是应该让我先开口?”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蒙然仰起头。
江石玉环视一圈,没有落下的东西,这就要出门。临走前看她一眼,他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她忙不迭抓住他的手,想说的话都暗示完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刚才的举动应该是表态了吧?可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怕自己不说,回头他给忘了,可现下说又觉得太急了,不是好时候,思来想去只得一句:“注意安全。”
“好。”
洋山港附近有一船舶螺旋桨脱落搁浅,船上十人需要转移。下午原本出动了一次,可不论怎么劝说,船长都不愿意弃船,只有七人愿意上飞机。直到晚上风浪逐渐大起来,这时剩下的三人才要求救援,夜航机组不得不再次出动接回他们。
夜间救援的风险是昼间的七倍。
没有多久,一行人提着装备朝停机坪快速地跑过去。工程部的维修师早就等在直升机前,配合江石玉做最后的检查,核实清单。
许心宜推开门,走到落地窗边。天与地被封合在茫茫夜色里,只有地面引航灯亮着,机组成员相继走过机坪,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投到胖乎乎的海豚机身上,走过就没了。
江石玉临上机前,蓦地转首。
明亮的窗边趴着一人,朝他挥舞着手臂。他略微一定,压下帽檐,一抹笑沿着唇角荡了开来。
最初相逢的时候,他在她如今的位置目送她上机。一转眼三年过去,换成她站在原地送他去出动。这种感觉旁人兴许无法体会,在一片未知的归途中看着一个人远走,心乱如麻,彻夜不息,该是怎样的挂念啊。
一夕之间,或生或死,或久别重逢,或溘然长往。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转瞬进入十一月,气温骤降。于阳内套衬衫和马甲,外套一件牛仔夹克,仍不免哆哆嗦嗦,进了门见许心宜一个人猫在阴暗的角落里打盹,上前拍她一下:“天光明亮的,你就瞌睡了?”
许心宜蔫了吧唧地摆摆手,让他去一旁待着,别惹她。
于阳怕她着凉,偏拱上前去扰她清梦:“怎么了?存款被盗了、房子进水了,还是得了绝症?来来,我给你介绍一款产品,保你终身大病无忧。”
许心宜一个鲤鱼打挺,揪住耳朵把他往外撵。
于阳连声呼痛,求爷爷告奶奶才讨得她松手,气得一把按住她。
正是阳光扫到的地方,许心宜眯了好半天,一时扛不住耀眼的光,直要往回钻。于阳气哼哼一声:“站住!晒晒太阳,瞧你那脸色,跟老太太似的。”
许心宜身子一晃,不动了。
于阳这才问:“到底怎么了?”
“我失恋了。”许心宜哭丧着脸,又干号一嗓子,“你听清楚了吗?老娘失恋了!”
于阳将她上下一打量,搬来一张小凳子:“来给我细致说说,我好歹是过来人,能替你分析分析。”
“真的?”许心宜将信将疑,虽觉得他这人里里外外都写着“不靠谱”,但她着实一肚子的郁闷无处发泄,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
这个事还得从那天晚上她离开基地说起。原本是一心一意等着江石玉回来找她的,谁知海上风暴说来就来,连着折腾了他两三天,连喝口水的余地都没有。大峰也被急召回队里,老婆还在娘家,他一句气话像是把自己逼到了绝境,急得抓掉了一把头发,但人在救援一线,没有转圜的余地,多大的苦楚都只能往心里咽。
好不容易停歇了一阵,秦栩回基地了。一方面各项检查没有问题,另外一方面基地正是用人的时候,李英盯着出院单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一再确认无误后就替他销了假。可秦栩哪里是记挂工作?他满心满意回来找许心宜,结果跑遍基地上下都没瞧见她的影子,心里一慌,知道出事了。
再三逼问同事才知道许心宜早已离开通海,再追问下去,得知她走的那一天在李英办公室吵了一架,联想当初跳机的情况,秦栩立刻去找李英算账。
原本李英接替秦荣的位置,他就心存不满,再加上李英一张嘴不饶人,大伙隔三岔五抱怨不断,虽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挂在嘴边久了生疮化脓,他的偏见轻易被调动起来,日子一长,积怨就深了。
秦栩性子直,以为李英把许心宜祭出去平息舆论风波,抓起主任的名牌就往地上砸,轰轰烈烈闹了一场。
于是,许心宜被迫回了一趟基地。
头一次回去,她偷偷摸摸怕被同事们瞧见,怕被昔日的情分弄得格外伤感,特地避开了人,哪儿想到前后不过几天又是一重光景,这下子大家再看她,就都是看热闹的目光了。
她觉得尴尬,懊悔没在秦栩醒来的时候就告诉他实情,可转念一想还不是怕他情绪激动,毕竟有个从天而降的亲生母亲横在前头,其他的事只能徐徐图之。临了闹出这么一桩笑话,她虽觉得委屈,但清楚问题根本还是出在她身上,只好硬着头皮上。
李英倒也宽厚,把人都驱散了,只留下几个当事人,可她要怎么解释?
说她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吗?这本身就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痛,要怎么当着一众人开口?她只好避重就轻,跟秦栩说与李英无关,是她自己的问题。
秦栩一再逼问,她不得已破罐子破摔,甩了脸大吼:“我生病了,心理上的毛病,没办法再干救生员了!你非不信我说的话,非要逼我,知道我有多难受吗?秦栩,你就不能好好地听主任的话吗?能不能不要冲动?你才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复原,能不能不要叫人担心?”
秦栩一愣,这才意识到什么,忙追着她跑了出去,把她堵在控制大厅的角落里,一阵抓耳挠腮地道歉,连哄带求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也难受,逢上她的事就理智全无,令她丢了面子,还伤了心。怎么说呢?她就是他的逆鳞,碰不得,伤不得。谁欺她,他就跟谁玩命。
许心宜隐痛重重,一时忘了挣扎,任由他抱着,回过神才发现他们还在控制大厅,里里外外都是观众,不知情的还当在演偶像剧。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一抬头就看到刚出任务回来的江石玉,立在人群之中,一张脸淡如天上云,没有色彩。
那一刻,她真的慌了。
“然后呢?你没追上去吗?”于阳听到兴处一拍大腿,急吼吼道,“这种情况任谁看了不误会?他们知道秦栩喜欢你,为了救你,命都不要了,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又为你闹得天翻地覆,回过头来温存地哄你,你也不反抗,他们当然会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
许心宜撇撇小嘴:“我能怎么办?他当时的样子,我怕呀,怕他失控!”
“所以呢?”
“我跟主任打了招呼,先把他送回公寓了。闹了一场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说要给主任道歉,还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谁关心这个!”于阳一个起跳,拎起她的后衣襟,“我问的是江石玉,你就放在一边不管了?”
许心宜垂头丧气:“他没来找我,应该是对我失望了吧?我也怕,怕他会觉得我的喜欢不过如此。”
前儿个月色溶溶的光景里,她才表明心迹,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另外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让他怎么想?
“于阳,你说我怎么办?你能理解我吗?那什么善意的谎言,一旦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口子,我现在没法对秦栩交代,就不好对江石玉有交代……”
于阳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他坐回板凳,望着廊下的三米阳光,眼角微微卷起:“我怎会不懂?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谎言会自动找上门来的。”
他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疯狂痴迷买彩票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底层人民的希望。”
“什么希望?”
“击碎谎言的希望。”
许心宜不懂,皱着眉头瞧他,猛然发现“95后”的于阳眼底竟布着一层沧桑。她抹抹脸不再闹腾,安安静静陪他坐了一会儿,随后被张建召去执行任务。
女大学生失联,两日前中午在西湖景区莲花峰出现后,与家人朋友失去联系,目前地方系统联合民间组织全部出动参与搜救。张建在群里发布消息后,调动了二十名志愿者立刻赶赴失踪地点。
“有游客捡到了她的手机,也正往这边赶,具体的位置还不清楚。心宜,你去调两条搜救犬过来,我带着其他人先过去,半个小时后目的地集合。”
许心宜点头,立刻去办了。她带着搜救犬上车时,刚还明媚灿烂的天忽然咔嚓一下裂了,巨大的缝隙里暴雨倾盆而下。这种天气一个女孩走失在山里,其结果可想而知。
许心宜心头沉痛,一时间也没劲想其他的了。
到了派出所集结,由张建统一分派任务。许心宜牵着一条搜救犬,冒雨进入山林地带。漆黑的天犹如一把刀斧悬沉着,山林间道路泥泞,草木凋零,满目萧索,冰凉的水汽钻入肺腑,直叫人胆寒。每往下踩一步,湿滑的土地便往下陷一分。
许心宜看向于阳,两人互相提醒,注意脚下的路。可即便将小心提到了嗓子眼,也有出错的时候,搜救犬不知闻到什么气味,忽然一阵狂奔,许心宜脚下一滑,被拖成个泥人,一路过去树枝被刮了个满天飞舞。
张建在前方,一个吹哨立刻控制住搜救犬。于阳从后面追上来,见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冲锋衣碎得不成样了还捂着脸,忍不住低骂:“好了,就你的脸最金贵,也不见多漂亮,护得跟什么似的。”
许心宜细细摸了下脸,确定没有伤处才松口气。于阳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她痛得嗷嗷直叫,朝他瞪眼珠子:“你做什么?”
“我这是给你提醒呢,树枝都刮起来了,身上能没伤吗?还在下雨,小心别感染了。”
于阳望了眼漫山遍野横布的枯枝,连许心宜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会不小心受伤,更不用说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了。
他眉间凝重:“快起来吧,人还没找到。”
许心宜点点头,衣服随便一拢盖住伤口,两条腿一抬就往前冲,于阳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张建招呼他们归拢到一处,告知最终的结果:“找到了。”
见他神色阴沉,彻骨寒意浸透每一个人的脸庞。
于阳问:“什么情况?”
张建在群里向随时待命的志愿者们吱了个声,也是简单的一句话“找到了”,就再也没有下文。于阳还要往前凑,许心宜忙拉住他,摇摇头无声道:“别问了。”
肯定不是好结果。
回到派出所,大厅站满了人,一片静谧。家属坐在中间一言不发,交通系统的负责人在旁边低声交谈,靠肢体比画现场的情形,间或有几个记者在拍照,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掠过灰白的墙,仍无法挥去那一片沉重的、压抑的气氛。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句“穿着暴露”,女孩的家属当即崩溃了。花季一样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出来游玩,是原罪吗?就因为她露了大腿、胳膊,就可以被定义为性诱惑,就可以被侵犯吗?
在面对一张嘴完全不顾及家属心情,甚至没有给遇难者足够尊严的记者时,许心宜二话不说,上去就踹了一脚。
她扯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露出满是血痕的腿和胳膊,举到镜头面前:“来,拍我,不是性诱惑吗?怎么没眼看了?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内心羞愧吗?你的母亲,你的老婆,你的女儿,都经历过花季一样的年龄,女孩子爱美是天性,你认为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的时候,是为了取悦自己,还是为了以色|诱为目的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作为一名媒体记者,你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发表的文章怀有敬畏之心,要对得起你说的每句话,写的每个字?否则将来看了你的报道,以此为耻的你的家人们会怎么想?每当你想要口诛笔伐吸引眼球的时候,至少先考虑一下他们的心情吧!”
那人满脸通红,许心宜尚不能解气,一股憋闷哽在喉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又骂了几句一头扎进雨里。
张建顾不得交代收尾工作,抓住于阳说:“你去跟着她,甭管多大的气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两寸长的疤不当回事怎么能行?”
“队长,你别着急,我记得陆毅成跟她一个区,我叫他去看看。”
“你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于阳确实家里有事,尤其晚上更走不开。张建没勉强,自己给陆毅成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一点半,公交车也没了,许心宜躲在站台扒了扒口袋里剩下的钱,摸一圈下巴,认命地把钱塞回去,双手抄进口袋,朝雨中走去。
反正身上早就湿透了,也不怕淋得再彻底点。
夜已经深了,一间间车库出租屋里还亮着灯,莘莘学子正为美好的明天而奋斗,唯有赵阿姨屋里漆黑一片。自从玲玲的事过去,赵阿姨就变了个人,成天带玲玲出去玩,也不逼着她熬夜写作业了。
相连几个屋都是同级的学生,平时逢大考小考家长们面上不显,暗地里都在较劲,薄薄一张成绩单就是他们的脸面。嘴上说着现在小孩读书辛苦,营养品一个劲地填却怎么都补不胖,但日子还是照常过,不到深更半夜不罢休。
赵阿姨看着夜晚的灯光偶尔会失神,可她到底是经历过一回的人了,每每想起女儿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的场景,心都要撕裂一回。一想到这点,她什么脸面尊严都不要了,反过来还劝学生成绩差一些的家长宽心。
人活着,是否都是一样的情形?攥着一丝希望就不放手,攥不住了才拼命说服自己,换个活法也可以吧?总不能一点退路不留给自己,把自己逼死吧?最要紧的是,学会同自己和解。
可许心宜没办法和解。
她临走前拐去隔壁的停尸间看了眼女大学生,躺在一片白布盖着的担架上,早已没了生气,乌黑的头发垂落着,水珠流到地面,晕染一块又一块水印。
父母的眼泪早就在望穿秋水的等待中流干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香消玉殒,犹如一颗石子投进河里,片刻涟漪后,终会风平浪静。
人世间的悲剧百转千回,自己的苦都吃不尽了,哪儿还管得了旁人春天绿不绿秋天黄不黄。
她深植一线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胸腔早已冰凉,可血管仍不停叫嚣,那一颗被细弱血管交缠的心脏,只要还在跳动,就会时刻提醒她,面对生命当长存敬畏之心。她每逢出动就在心脏悬一把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希望一丝一毫地微茫,那刀便一寸寸、一片片割着她的心肝。
流了血,知道痛了,无声地警示她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的血几乎流尽的时候,许心宜听见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欣喜地转过头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倾斜的路灯下由远及近。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软,忽然一下倒了下去。
陆毅成惊叫一声:“许心宜!”
许心宜一张脸烧得通红,撑着眼皮子看清面前的人,失望犹如漫长的雪季瞬时没过头顶:“怎么是你呀。”
“我呸,看见我你就这么失望?不是我还能是谁?”
陆毅成用手背探她的脑门,又去掀她被刮破的衣裳,眼见白|嫩的皮肤上一道寸长的疤,血就没停过,顿时吼道:“你是不是疯了?受伤了也不包扎一下?还淋雨,知道自己发烧了吗?”
许心宜咧着嘴笑:“瞎说,我捂得紧着呢,哪儿能一直流到现在。”说着说着,眼前一片细碎的白光洒落,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不能发烧啊,没钱了。”
黑暗来袭的最后一刻,她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中,依稀抓住一道黑影。那黑影立在远处的树荫下,雨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发梢,他修长的颈项,和他雅然的眼眸。
她嘴角一挑,又做梦了:真帅啊。
这一夜,当江石玉坐在医院过道的长椅上时,他想起了很多过往。
记得刚到通海时,为了向他示好,许心宜搜集飞行部门近年来日常训练和飞行演习的视频刻录成光盘送给他,他拿到手就觉得沉甸甸的,也不知道她熬了几个通宵才完成。
她白天要参加高强度的训练,还要一趟一趟飞行出动,时不时就在海水里泡几个小时,反复练习憋气的功夫。除此以外她全部的时间好像都用在了他身上,帮他值班,替他留饭,排队抢占模拟机舱的训练时间,到最后把自己困倒累病,跑了好几趟医院,被同事们问起,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委屈,一应推给流行感冒。
你看着她,仿佛以为她永远不会生病。可就是这么要强的她,来医院跟家常便饭一样。
大峰问他要不要抽烟,他摆摆手,大峰没勉强,站在旁边问他:“那天我打电话给你,怎么来那么晚?”
“哪天?”他恍惚了一下。
大峰瞅瞅斜对面黑着张脸的“包青天”,压低声音道:“就那小子醒来那天,我问你来不来,你也不说话。等半天没见你来,以为你不来了,结果……”好样的,亲妈忽然从天而降,秦栩失控发了一次火。
他来的时候,好巧不巧正看到许心宜在安慰秦栩,后来又闹了基地大战李英那一出,眼瞅着两人才有点向好的苗头,突然又掐灭了。
大峰的八卦之魂在燃烧:“说真的,你那天一下班就去找心宜了吧,怎么没一起来?前一晚夜不归宿也是跟心宜在一起?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石玉不说话,大峰有点急了:“你知不知道三个人的关系里,晚来的那一个最吃亏?明明知道那小子醒了,你还不第一时间来宣示主权,想啥呢?”
江石玉闭上眼,想到那一天,他风驰电掣地赶回家,却看到安然无恙坐在客厅的母亲时,一股愤怒顿时席卷了他。竟然又一次装病骗他回家!他掉头就要走,一个威严的男声叫住了他:“既然都回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不吃了,我还有事。”
“你站住!”男人呵斥道,“就忙成这样?连跟家人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你有多久没回来看过你妈了?”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母亲温柔而无助地倚在门边,眼睛里写满抱歉。可看到他回来,她还是开心的。
“石玉,别生妈妈的气,好不好?”
江石玉冲母亲微微一笑,继而仰头看向二楼神情严肃的男人:“不要再让我妈撒谎骗我。”
“你放肆!”
男人似乎气怒,急得咳嗽起来。江石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见男人有所平复,才开口道:“叫我回来有事吗?”
“通海那边要拨第四季度的预算了吧?”
男人一句话立刻把江石玉钉在原地。
“又要故技重施吗?”江石玉忽而失笑,“除了威胁我,您还有别的招数吗!”
“石玉,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眼瞅着两父子又要掐起来,江石玉的母亲赶紧上前做拦停,不料被江石玉一个闪身躲开。
她顿时后退一步,看着眼前有点陌生的儿子。
江石玉也看着她,心里悲苦交加。
两年前通海救助飞行队收到急召,前往安东抗洪,万中之一的生存机会,多么凶险,多么危急,当许心宜用风雨飘摇的生命向他比出一颗心时,他的心也升到了半空。
熊熊烈火炙烤着他,他多么渴望给她回应,可他看着她,什么也不敢做,因为他的父亲正一再通知他,他的叛逆期该结束了。
决定重新换一条路走,被抛下的不仅仅是前半生的成就,不仅仅是一个小家、一个大家那么简单,更囊括一整个集团背后繁复的利益链。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独生子,免于被职业经理掌控的威胁,是从小就为他成立信托基金的家族,对他最高的也是唯一的寄望。
他的父亲——江覃不会允许他有任何失格。
为了让他重回预选赛道,江覃可以做任何事。于是,他以母亲生病为由,骗他回家。那段时间里恩集团的货船在港口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拦截,一些合作商原本确定的态度也变得含糊不清,周清野一度以为是竞争对手在搞他,直到那时江石玉才确定,是家里动的手。
江覃用成年人的方式,制定游戏规则,让不听话的孩子屈服。
而他除了屈服,没有别的选择。
后来许心宜在小星湾海峡第一次出事,他眼睁睁看着秦栩跳了下去,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悲戚。哪怕来到一线,他也还是不得自由,是吗?
他被迫参加家里的晚宴,去见完全陌生的女孩,艰难维系着叛逆期最后的光阴,直到许心宜向他表白。
资本的进入让传统器械遭受一大|波冲击,里恩集团面临巨大资金链的短缺,不得不进行股权重组。从那之后,江氏集团正式进入里恩董事会,并在第二年对通海救助飞行队的资助计划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周清野曾一度想要引入外资打破僵局,奈何时机决定了一切。在他动用家里的关系帮助周清野创业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掣肘,到如今盘根错节,如鲠在喉。
就算通海救助飞行队可以找到别的物资赞助商,那么,完全倚靠里恩集团所搭建的公牛队,它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你要真的喜欢飞行,家里有直升机,你可以随便玩。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几年已经够你度过叛逆期了。”
“叛逆?到今天你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去通海,只是一时叛逆?”
“否则是什么?自由?理想?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投入多少成本才培养出你吗?三十年,你知道这是笔什么数字吗?就那点破理想值几个钱?”
江石玉不无气馁道:“除了钱,我们没别的可说了吗?”
“江石玉,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成为一名出色的继承人,所以,到底是怎样贫瘠的、粗鄙的生活,让你在做出那个不负责任的决定后又再次挑战我的底线?你以为你能为你的人生做主吗?”江覃果断道,“最多三个月,收拾完你的烂摊子,给我滚回家来。”
江石玉冷冷逼视着江覃,说道:“不可能。”
“那么,我想,要有一场董事会决定每年斥资巨大的通海飞行队的赞助费的去留了。”
“你可以这么做。”
江覃凝眉,从上而下俯视着唯一的儿子,听到他说:“除非你想看到我死。”
他大为震怒,亦觉攻心。从小到大江石玉从未让他失望过,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刺|激,他忽然说不干就不干了,跑去学什么飞行。
好,他姑且当他太累了,放个假,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可三年了,还不够吗?
那天当他看到城南工厂爆炸案中那些年轻的、被炸成一团肉泥的尸体时,当他看到他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用“直觉”为一线发声时,他的心脏忽然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而今听到他这样的话,江覃的心脏再次刺痛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江石玉,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吗?去死?好啊,你去死一个给我看看!我告诉你,只要你敢死,我马上撤除对通海的赞助,让你看看那些你口口声声需要被看到、被关注的一线,没了全球最顶尖的技术装备后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江石玉捏紧拳头:“你太卑鄙了!”
“我卑鄙?眼里只有自我的你就不卑鄙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和你妈怎么办?你天天在那个什么一线,不是海里就是火里,想过我和你妈的心情吗?!”江覃一声怒吼后,整个身体震颤了一下,随后倒去。
江石玉一惊,忙大喊道:“爸!”
还好家庭医生就在隔壁,闻声赶来,说是急怒攻心,给江覃吃了颗速效救心丸他就醒过来了。
江覃不肯见他,只说如果三个月后见不到他,会结束他在公益上所有的资金扶持。他离开家之后,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回到医院。
他看到秦栩抵靠在许心宜的肩头,想到江覃倒下去的那一刻,心中再次涌起无力。
绝大多数人以为一生都到达不了的巅峰,或许到头来只是一场与虚荣心的赛跑吧?他也曾为那些日新月异的数字疯狂,出入私人订制的高级会所,穿戴讲究,名表豪车无一不落,人山人海备受瞩目,可到头来又怎样呢?
不过为了完成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在来到通海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所造成的落差,让他的感觉越发强烈。在救助圈声嘶力竭强调人人平等的环境下,他更加体会到一线救援人员的不易。
他们不仅承受来自社会、公众等方面的压力,还要承受制服、肩章、荣誉,与长时间出动、值班、没有假期陪伴亲人朋友,而与他们的生活所造成的割裂断层这些远超于生命的压力,哪怕让他们去死,都比让他们失败容易。
他们厌恶定期的心理干预,痛恨医生自作聪明的嘴脸,嘲讽上帝式满怀怜悯的眼神,无数次想用拳头击碎完全不能感同身受的虚伪关怀,临到最后却还是一天天重蹈覆辙,陷入一个永恒的命题——生命。
我们总是羡慕、崇拜、敬仰那些英雄。
可在家人们的眼中,或许“英雄”才是他们最深的苦痛吧?
许心宜这一睡算是踏实了,就连纠缠了她近一两年的噩梦都没再找上门来,识相得叫她感激涕零。直到第二天傍晚她才恋恋不舍地醒来,眼睛一睁,对上床头围着的七八颗脑袋,顿时吓得往被子里钻。
“什、什么情况?我再怎么至关重要,也大可不必这么劳师动众吧?”
周清野见她敏捷得像只兔子,应该大好了,招呼张建往外走。剩下的人一半公牛队的,一半通海的,各自上前慰问了几句也相继走了,最后只留三个大老爷们儿。秦栩总归是不会走的,往床边一坐自顾自接了端茶倒水的活,把许心宜扶起来,替她调整靠背。
陆毅成双手抱胸,隔着几步打量秦栩。他以前没见过秦栩,原以为许心宜身边只有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又冒出来一个,那围追堵截的架势就差逼得许心宜承认自己早就跟他暗度陈仓了。最要命的是,江石玉一个性情好到没边的人,从来不会让许心宜为难,这会儿也跟眼瞎了一样,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看检查报告。
陆毅成琢磨了两下,挪步过去撞了一下江石玉的肩:“看啥呢?你看得懂吗?”
江石玉抬眼望他,陆毅成多少有点怵,还记得之前在太行山山脚被他瞧过的一眼,实在纳罕这样木秀于林的男人,怎么会瞧上许心宜。陆毅成思忖道:“许心宜胸大无脑,你喜欢她什么?”
“那你呢?”江石玉问。
“我?”陆毅成才察觉似的,指着自己问,“对哦,我干吗留在这里?喀,这不是昨天送她来医院的是我嘛,好人做到底,总得看她活蹦乱跳了我才放心不是?”
江石玉抿着嘴角,眼神带着一丝压迫:“还没放心?”
“差、差不离了。”陆毅成一边说,一边朝许心宜走过去,大义凛然地表彰了下自己的功德,随后摆下脸来,“队部一大堆事还等着你呢,你可别想借机偷懒,小心我跟队长报告。”
“呸!”
许心宜瞪他一眼,陆毅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了与秦栩对上一眼,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新同事这么狂?秦栩冷笑一声,他连江石玉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他。
“怎么回事?”
许心宜冷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敢情是欠教训。陆毅成当然没想到,这屋子除了许心宜和江石玉之外的另一个男人,在通海也是叫上得名号的倔牛。不过,身为律师的敏锐洞察力还是让他决定暂且抽身,先离开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秦栩耸耸肩,问许心宜:“好点了吗?”
“好多了。”
房间里还杵着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她浑身不自在,眼神也飘忽着,想了一会儿说:“秦栩,我想喝粥,你去帮我买好吗?”
秦栩回头瞧了眼窗边的男人,猜到她的用意,嘴角一勾,倒也没说什么,应下声就走了。
出了门,他百米赛跑般冲向食堂。
许心宜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吁口气。她烧了一夜,才刚退烧没多久,整个人还是病态的,一张脸由宽松的病号服衬托着,怎么瞧都楚楚可怜。
江石玉放下报告走过去,把秦栩没削完的苹果削了,剃成片递给她。
“好点了吗?”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问,自然是不同的回答。许心宜身子骨一软,揉着鼻子说:“不好,浑身都难受,衣服湿漉漉的。你闻闻,是不是都臭了?”
江石玉煞有其事地凑过来闻了下,见她视线紧逼似乎真的在意,点点头:“是有点味道。”
“啊!”许心宜立刻弹起身来,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抱着被子直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还、还有味儿吗?”
江石玉怕她把自己给闷坏了,上来拉被子。她不肯松手,担心给他闻到不好的气味,脑袋直往下垂。
“我不干净了呜……”
江石玉无奈地哄她:“我逗你呢,你发烧流汗,有点味道是正常的,不过一点也不难闻。”
“真的?”
“嗯。”
她这才松开手,安生地躺回原位,嚼着片苹果问道:“昨天晚上你去找我了吗?”
江石玉一怔,好一会儿才应声:“嗯。”
“你瞧我眼尖吧?那会儿都快烧迷糊了,还能把你认出来。江师弟,我可真是火眼金睛哪。”她转脸望向别处,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又把头转回来,“你是不是看见我有同事在,所以才没上前?”
她没有立场,自然没有气势,鼓足勇气想拿出质问的语气,听来却是软绵绵的。秦栩一醒,他们好似又回到三个人的位置,稳固的、平衡的三角状态,谁也打不破。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她嘴巴一噘,油壶挂了老高:“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你的脑袋又开始给我写故事了?”
“我没有。”
“还不承认?”
江石玉放下水果刀,坐到床边,给她盖好被子的同时,捉住她一直往里缩的手。
许心宜拽了一下没拽动,认命道:“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没来找我?你是不是又犹豫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让江石玉忍不住心软。
他心头沉沉,似要被她的爱意压弯了。
“心宜,在来通海之前,我曾在一家投资银行工作,它是国际金融资本圈的先驱,背后操纵、参与过不止一场金融海啸,动辄往来的不只千亿资金,更决定了无数公司的存亡。他们通常会把全球合伙人都叫来参加晚宴,包括配偶加上宾客,光是差旅费的金额就非常惊人。那是山巅的风景,诸如一切欲望都唾手可得,在别人看来也许风光无限,可对我而言只是一场场资本骗局堆积的虚假体面,无法使我内心得以平静,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条路。听起来有点自鸣得意吧?”
可能江石玉天生热爱真实,流于市井吧?可偏偏年少无知,误入围城。
如果没有看过那个像蜘蛛侠一样攀爬一百一十米塔吊的女孩,如果没有看过她浑身是血、无助大喊的样子,他可能会跟阿音一样,逐渐走向死亡。
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女性奇迹,就在面前,是她唤醒了他对另一重山巅的向往。生命,才是投资的最高价值,不是吗?
“心宜,我没有一丝一毫轻视过你的情意,相反出于一些缘故,我比任何人都珍视你的情意。”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江石玉摩挲她的手背,轻声说:“我的家人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接受我来一线的事实,在此之前,他们曾经阻挠过我,做过一些你不会想知道的事。”
关于通海和公牛队的资金问题,他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心。
可许心宜懂了,她看过太多豪门恩怨的影视剧,一下子脑补出了曲折离奇的故事,眼里满是心疼:“你放心,给我再多钱我也不会离开你,不过我希望,如果真的和我有关,以后至少先问一下我的意见再做决定好不好?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有多难过。”
“对不起。”
许心宜叹声气,手探过去,抚着他的眉头:“你一定很累吧?”
谁说她不是解语花?江石玉犹如立身荒芜边境,窥见一道曦光:“心宜,我只是不快乐。”
“我能感受到你没有真正地开心。”其实在向他表白的前夕,她已然觉察到什么,那时他几乎不在飞行公寓过夜,每天早出晚归,满身疲惫,训练的时候也经常走神,看似在笑,其实都是强撑。她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害怕他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可胆小如鼠的她什么也不敢问,只慌里慌张地往前冲,结果弄了个头破血流。
江石玉低下头,将她拥入怀中。
“和你没有关系,可能老天爷想多一点时间来考验我的真心吧?”如果那时和她在一起,之后再经受不住打压分手,情况会比现在更好吗?
江覃会允许许心宜成为他合法的另一半吗?
他很清楚答案。
“以前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现在我知道了,或许就是挂念吧。时时刻刻想着她,得了什么东西都想第一时间分享给她,可我没有太多这样炫耀的机会。心宜,其实我一直没有变过,我喜欢十二分三十四秒能爬一百一十米塔吊的你,喜欢五十七秒徒手攀登五层楼的你,喜欢一抬腿可以劈开锅口大榴梿的你,喜欢明明媚媚笑着穿梭在控制大厅的你,喜欢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你,喜欢永远小太阳一样的你……”
昨晚他喝了酒,辗转反侧至夜半还是按捺不住纷乱的心绪去找她,在看到陆毅成后没有上前,不是不担心她,不是不想爱她,更多的是一种情怯。
他怕酒精作祟,让他堕入华尔街的噩梦,分不清现实与梦幻。
后来亲耳听到医生的诊断,陪她直到退烧,才有一种真切感。好像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会如此真切。
这些天队里都在拿秦栩开玩笑,好也罢,坏也罢,通通是为了她。秦栩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她一人,也难怪她会被打动了,这种情况还不同秦栩在一起的话,大家都要当她是块焐不热的臭石头了。
而他呢?他是后来居上,迷了许心宜的眼。队里老人念着秦荣的好,也多为秦栩打抱不平。他们总是看许心宜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追在他身后,看到秦栩追在许心宜身后,却看不到他对许心宜有什么实质的表现,自然觉得他除了一张脸好看些,家里条件好一些,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一个男人,默默爱着一个女人,类似的话明里暗里都听到了,即便再克制也无法心如止水,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气极了也不过是个傻小子,想直接拉着秦栩到她面前来判个一清二楚,可静下来一想,无疑让她更为难罢了。
“心宜,我犹豫不是想要退缩,而是在考虑怎么做才是对你更好的保护。我看过你在秦栩病床前的样子,看到你读他的遗书。你们相识多年,情谊深厚,很难用简单的男女之情来定义。你珍惜同他的友情,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怕开口太随意,怕一不小心把多年的帮扶毁了,所以你迟疑,你彷徨,你不能狠心地推开他,这些我都明白。”
男人与女人之间也不单纯只有爱情,那样一份风雨同舟的多年情感,无法用区区几天来盘算。
“我可以等你。”
许心宜哭了,抱着他涕泗横流:“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深明大义,我真的太喜欢你了。”瞄一眼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外套,她吸了吸鼻涕,却还是抱着不放手,“你一定是神仙对不对?在我身上施了符咒,才让我这辈子对你死心塌地,一眼都瞧不上那些臭男人!可我怎么这么感动,不是别人,而是我,你只对我下了咒。”
江石玉托着她的双臂,哭笑不得,想提醒她秦栩快回来了,她却好像沉浸在什么当中充耳不闻,只一味道:“你别怕,不管多难我都会陪你一起奋战下去。
“江师弟,请你一定要开心起来!
“好好地享受人生的每一天吧,虽然一线有血有泪,但也有鲜花和掌声,我们所追寻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你看,它多么美好……”
受这几次案例的影响,周清野做了个数据统筹,平均每一年公牛队二十四小时公益急寻热线会接到报警七十五次,累计至今找到失智人士达上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失智老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建带领许心宜等人走访基层,给患有痴呆的老年人家庭发放了近一千台智能定位器。老人佩戴定位器,监护人可以通过手机查看老人的实时位置和运动轨迹,万一不幸的情况发生,搜救队伍也能在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张大爷在社区的关怀下,尽管没再动轻生的念头,也即将和老伴一起入住养老院,可他仍在夜深人静时分,常常独自一人在路灯下,望着某处发呆。
那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孤独。
许心宜知道心理干预并不能解决问题,要为他们找到新的寄托,才是问题的关键,于是积极走访社区,联合片区从点到面,以公牛队的运营模式为参考,为他们创建爱心互助群。同一片区需要帮助的家庭可以通过爱心群寻求帮助,或是帮忙照看宠物,或是陪小孩玩积木,或是一起包饺子、一起打太极,这样不用让老人走太远,也能帮助他们排解寂寞。
一开始有些家庭害怕失智老人,伴随着教学的展开,想到将来自己老了,也有可能变成这些老人里的一分子,就会由衷地接纳他们。
大多数时候,有人在旁边,有花在盛开,有露珠在滴落,老人们的心就不自觉温暖了。
除了失智老人,失联女大学生的个例在里面也非常特殊,网络给群众带来便利的同时,也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那些年轻的生命,好比一只燕雀飞过,只在世界留下淡淡的痕迹,不觉得遗憾吗?
许心宜受到启发,联合技术部门想要开发一款软件,专门提供给孤身一人在外的女孩,可以让家人朋友同时监测她的位置与轨迹,并且提供更高效的保护,类似一键共享行车记录给公牛队或者警方系统的功能。张建不太清楚电子软件的操作,让她去找周清野。
周清野记着那笔迟迟没有到账的拨款,冷冷一笑:“因为你,我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许心宜缩着脖子:“我、我最近没惹事啊。”
“金主就在你旁边,你却舍近求远地来找我,怎么,我脸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
许心宜直往外逃,躲到门后还不怕死地问一句:“周总,你最近是不是欲求不满?”
周清野老脸一红,脱下鞋追出去!不用她提醒,周清野也知道自己烦躁什么,每年一进入十月,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沈岐就跟长在基地一般,三天两头不着家。他眼巴巴地等着盼着,都快成“望妻石”了,这个时候才知大峰老婆的不易,但转念一想,沈岐要是能生个孩子给他带,他也不至于总想她了。
奔出了门,周清野脸色一变,慈祥地迎上去:“刚才都是我不好,不是谈钱吗?你过来。”见许心宜猫在角落不敢上前,他撩起袖子上前拉她。
“不就是开发软件吗?没问题。你上次说在全国范围的公共场所广泛配备AED除颤仪,我已经联合相关部门在推进了,怎么样,靠谱吧?”周清野眨着眼睛,“咱们还是盟友吗?说好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呢?我继续给你扫清心上人周围的花花草草,你帮我去吹吹阿岐的枕头风,让她给我生孩子吧,好不好?”
许心宜一碰上江石玉就头昏脑涨,浑然忘了好姐妹的理想,脸陡然一沉:“江师弟身边来新人了?”
“通过总部直接调派的救生员,长得特别漂亮,据说是精英中的精英,怎么,你还不知道?李英一口一句我家最强王者许心宜在公牛队太屈才了,怎么遇到这种于你不利的事,却不想着你了?”周清野摸着下巴,打量她道,“你们队里干得跟旱地一样,冷不丁来个美女,你想想会是什么情况?”
许心宜太清楚那些臭男人的德行了,就算江石玉冰清玉洁,坐怀不乱,他们也会三五成群地撺掇他一起去撩女孩。这一来二往,指不定王八瞧绿豆就看对眼了!关键江石玉最近一有时间就到她的出租屋陪她吃饭,却一次没有提起队里的新人,这是为什么?难不成确有猫腻?
“好嘛,我现在不在队里,他们就忘了我过去的威风,看我不弄死他们。周总,咱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虽然格斗水平你还是差了阿岐一截,但我相信,有我的速成指导,在床上你一定能够找回男人的尊严!但你必须给我盯紧了,哪几个崽子上蹿下跳来事的,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让他清醒清醒。”说着,她两手捏拳,咯咯作响。
周清野心头一跳,完了,这回换他惹事了。
果不其然,许心宜“咸鱼翻身”威风凛凛,连着两天给江石玉吃了闭门羹。可她也就嘴上信誓旦旦,气势吓人,其实心里一点没底,一离开周清野那儿就翻出了通海救助队最新发布的宣传视频,里面的女孩何止漂亮!瞧那出水芙蓉般的脸蛋,前|凸|后|翘的身材,分明样样比她出色!她努了努嘴,鼓起腮帮,露出瘆人的笑容,一连几天直把陆毅成吓得噤若寒蝉。
江石玉多聪明的人,一察觉到异样马上逮住周清野,了解情况后把家里的事说了。两人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事,无奈近日行动频频,马上又是山地公路救援演习,秦栩还一直找他麻烦,江石玉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哄许心宜。
就在今天,沈岐提议来一场友谊格斗,秦栩点名要江石玉出列。要是放在从前,江石玉可能会委婉拒绝,可如今许心宜已经不在队里,用不着再怕她为难,更没有再拱手相让的道理。
说是练练手闹着玩,可谁都看得出来,两人招招狠手,没有给对方留一丝余地,到最后都挂了彩也没分出个胜负,反倒把李英气得不轻,连叹许心宜是个祸水。拍拍屁股她倒两袖清风地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
秦栩虽同他道了歉,但打从心眼里不服他,自然不会受他管教。江石玉看似光风霁月,一双柔目里是何等的水光潋滟哪!瞧着好说话得很,可旁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吗?一尊下凡尘的金佛,能拿他怎么样?
原来周清野追沈岐,和外派来学习的教员打擂台,闹得队里鸡犬不宁。好容易追到手了,教员也回去了,许心宜几个人又搭起戏台子来。李英闲暇时想来,他和秦荣恐怕都是老妈子的命,命里有此一劫,要给通海的这帮臭小子擦屁股。
没有办法撒手,只能曲线救国,知道秦栩一向敬重沈岐,李英便找沈岐谈了一场。
沈岐想后买了两张西安航展的门票,一张给了许心宜,一张塞到秦栩的储物柜里。秦栩一看,哪儿能不懂沈岐的良苦用心?明里暗里已经维护他到令人瞠目的地步,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只不过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秦荣的死时,就会有另外一个声音冒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她偏偏是沈阿姨的女儿?
他攥着航展门票,五指渐渐收紧,忽然一把捏成纸团,投进身旁的垃圾桶。他翻开镜子给自己上药,手下没个轻重,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再次破裂,这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我来吧。”
秦栩下意识躲避,闷声道:“不用了,队长。”
沈岐瞥见垃圾桶的纸团,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刚才我从外面经过,听到声音,担心你有事就进来了。秦栩,既然把我当作队长,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我说这是命令,你才会执行吗?”
她知道痛失至亲的悲伤不可能轻易平复,她也曾将秦荣看作父亲。面对即将成为家人的弟弟,为了不让他为难,她申请去阿德莱德学习,期望通过时间淡忘伤痛,可如今看来,她好像错了。
“秦栩,你是不是怨恨我?”沈岐把棉签折断,沾了药敷在他的伤口上,静静地望着他。
秦栩视线飘忽了一阵,盯着脚尖:“我没有。”
“怨恨这种词,得中气十足地反问回去,才能让人相信从没有过吧?其实我和周清野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打着爱我、为我好的旗帜,为了让我退居二线,几乎逼得我无路可走,借着秦主任的便利送我外派学习,为我谋取教员的职位,甚至以结婚为交换条件,迫使秦主任帮我换岗。在我决意坚守一线后,不留情面地与秦主任划分界限,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我也非常怨恨,为什么她偏偏是我的母亲?为什么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可不管怎么说,我始终是她的女儿,是她独自一人拉扯长大的唯一的女儿。因为珍惜这个女儿的生命,她豁出了身为母亲的全部,纵然再怎么怨恨,再怎么难以释然,再怎么无法忘怀秦主任的身故,总有一天我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心软,回到她身边。无论如何我都是她的女儿,也是你的队长,是差点就成为你姐姐的人。虽然很遗憾,最终没能和你组成新的家庭,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可以怨恨我,但不要折磨自己。”
沈岐面露微笑,摘了棉签又去处理其他的伤口。秦栩一时没有说话,伴随着她动作的转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她身上。
他初来通海时,她就已经是队里的灵魂人物,许多次生死一线全靠她力挽狂澜,挽救全机组成员的性命。安东抗洪时,如果不是她抓住零点几秒的生机掉转机头,许心宜可能早就葬身洪流之中。
她救了那么多、那么多人的性命,难道就因为一个她无心的、无法改变的结果,他要硬生生地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抹去她在他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将她推到仇敌的位置上去吗?正如她所说,无论如何她都是姐姐啊!
秦栩心里立刻有了答案,喉头一哽:“阿、阿岐。”
沈岐的动作一顿,眸中凝着水润的光:“不叫我队长了?”
“对不起。”
沈岐强忍泪水,点点头说“没关系”,“阿岐”总比“队长”要亲密一些,又嘱咐他伤口不能碰水,回去洗澡须得小心。想到他处处针对江师弟的行径,浑然跟跌进了爱情陷阱一般,沈岐踟蹰片刻,从垃圾桶里捡回航展门票:“不用担心,心宜会跟你一起去,有什么想说的借着这次机会都说清楚吧。”
说完,沈岐率先离开更衣室。秦栩盯着皱巴巴的航展门票,脸一热,追了出去,喉咙却跟卡住似的,一句简单的“谢谢”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急得抓头,一拳重重砸向墙。
近日第九届国际毅行大会即将展开,公牛队受邀为赛事护航,提供应急救援保障。
许心宜提前一天入驻赛场开始做赛前工作的安排,到了才知道通海也是关联单位之一。李英派出一架直升机作为空中救助力量,沈岐担任机长,机组成员都是昔日的老搭档。许心宜心里有气,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关联单位进行熟悉和了解,与他们踩点护航路线,设立补给站。
公牛队内部,她联合十六名出勤队员,三辆应急保障车辆和一辆救援指挥车辆进行任务划分,对参加比赛的其他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进行应急救援培训,足足忙了一整天没歇过脚。
傍晚最后一项工作落实,她靠在补给车上给自己拧了瓶水,旁边忽然没声没息地塞过来两颗巧克力,她目不斜视地接了,随后听见男人一如既往的声音:“张建这次没来?”
她剥了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心里甜得美滋滋的,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面上却还强撑着:“别以为跟我聊正事我就会理你,我是那种随便屈服的人吗?”
说完又剥了一颗,她气呼呼道:“你说张建是不是想累死我啊?难怪他自己不肯来,其他几个人还跟我装什么兄弟情深,非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历练机会,让我体会体会当队长的不易,也顺便让我树立威信。我原来还挺高兴,以为他们总算良心了一回,没想到这是瞧着我没经验,故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呢。还好我演技好,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张建抱怨人手不足,他答应明天会打发几个人来给我打下手。啧,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许心宜竖着手指比了个数,回过头来:“你知道吗?今年参赛的人数足足有两万多人,我可吓……”这一下正眼瞧他了,看到他脑门的瘀青,话锋猛地一转,“怎么搞的?你跟人打架了?”
江石玉埋汰她:“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许队长还有鉴伤的本事。”
“别转移话题,快告诉我是谁弄的,我去宰了他!”袖子撩到一半,她隐约猜到什么,又退回来捧住他的脸,“该不会是秦栩吧?他找你麻烦了?”
江石玉但笑不语,许心宜得到肯定的答案,牙齿咬得嘎嘣响:“我早晚有一天会揍得他都不认识他自己……哎哟,我的美人,怎么就被打到脸了呢?好可怜,让你受委屈了,我来给你吹吹。”说罢,也不管几米远外公牛队的志愿者们都在看着,小嘴凑过来,轻轻地吹了几口气。
风凉凉的,带着巧克力浓郁的醇香。江石玉拉开她,用余光提醒道:“你小队长的威严呢,不要了?”
许心宜忙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那我先去忙了,你好好保护脸哦,记得擦药,我们明天再见。”
江石玉笑着拉了下她的手,点点头。等她走远了,他才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隔着一间间帐篷和走动的工作人员,秦栩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冷然示威,无声的交锋,他们都知道这是男人的战场。
秦栩忽然领悟到一点,那个后来居上的男人不再敛藏锋芒了。等到他再定睛去看,江石玉已然消失在人群之中。
到了比赛日,公牛队统一穿着橙红色的队服集结,许心宜站在主席台上指挥分派任务。由于今年参赛人数众多,可以说是九年以来空前的盛况,吸引了不少官方和自媒体记者的关注。许心宜一路走过去,看到有扮装成动漫角色的年轻男女,有清装扮相的小孩们,还有各行各业穿着制服上场的先进工作者,当然也少不了国际友人。
他们全都洋溢着笑脸,在为比赛做最后的准备。
保障中还有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队伍——轮椅队,许心宜找到负责人,和对方商量把陆毅成和蒋雯安排在队伍里,作为毅行十千米到十五千米核心赛段的保障。等轮椅队的参赛者全都走完全程,陆毅成和蒋雯再乘安保车辆去五十千米赛段支援。
陆毅成有点不高兴,想加入她的骑行队伍,被许心宜斜了一眼:“今天在这里我是队长,你只需要服从命令,懂吗?”
“王八翻天,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陆毅成愤恨不平。
“你说谁王八?”
“谁应谁是。”
蒋雯难得被逗得笑起来。
最后组委会给每个选手发放与号码牌关联的芯片,可以实时关注选手的进程、配速、身体状态,以方便途中补给。许心宜作为安保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随着大部队骑行支援。
一路上有人脚底磨破了皮,有人摔了跟头,有人体力不支,有人心脏病复发,好在事先准备充分,应急救援到位,一应突发|情况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到了比赛进程最刺|激的一条赛段,许心宜加足马力,一口气骑到四十千米起点支援。也是到得巧,车还没停下,就看到一个身穿汉服的大学生被自己的衣摆给绊倒了,而紧跟其后的是一位年约六十岁的老人,正拿着毛巾擦汗,没注意前方几步远的突发|情况,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许心宜一把扔掉自行车,捞过一旁的滑板,往前一推,借力擦着地面掠过去,赶在老人坠地之前当了缓冲肉垫。
近十米的距离,滑板贴着跑道擦出了火花,两颗轮子不堪重压,直接崩到了灌木丛中,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在场的记者均目瞪口呆,照相机不停地咔嚓咔嚓响。赶来援手的陆毅成下了车,拉着蒋雯冲过去,把许心宜翻过来,粗略地上下打量一遍后忙催促蒋雯:“快快,看看她还有没有气了。”
许心宜抬手就是一巴掌:“呸,别咒我。”
通海救助飞行队的基站离得不远,收到消息也赶了过来。蒋雯担心许心宜有内伤,不准她动弹,招呼了担架过来送她去医院,陆毅成刚要跟上去,被许心宜横臂一挡。
“这边还有收尾的工作。”她胸口生疼,一说话更疼,“你、你得留下来。”
陆毅成是去年毅行大会的总指挥,有工作经验,能够在现场妥当善后的只有他。唯恐他不依不饶,她挤出一丝微笑:“还得吊着口气在你跟前逞威风呢,我不会舍得自己有事的。”
话音刚落,秦栩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见她一张脸惨白,强忍着没发火,低下头来:“我……”
许心宜赶忙抢白道:“我真没事,快给我拿个榴梿来,让我现场用小腿表演个绝技给你们看看。”
“你……”
“我真没事。”她再次打断他。
秦栩一愣,似乎被她的反应刺伤,嘴角一抿,似笑不笑道:“你一个人怎么让人放心?还是让江师弟送你去吧。”
“真不用。”
比赛还没结束,他们受命而来,既然担着安保的责任,就应该站岗到最后一分一秒,哪怕亲人在场上、在灾区罹难,也不能随便中途离开。再者,远没有到十万火急的时刻,副机长突然离岗,怎么说得过去?
许心宜眼下浑身都疼,止不住胡思乱想,怕去了医院就再也睁不开眼,心口一酸,郁闷得想哭,她怎么这么倒霉啊?可她不敢表现出来,怕他们担心,强撑着笑容发表豪言壮志。
正说着,来晚一步的江石玉也上了车,摘下工作牌递给秦栩:“我跟阿岐打过招呼了,比赛还有一段时间,心宜没事的话,我会尽快赶回来。”
许心宜本来一碰上他就软,见他为自己放下原则,心里更是一塌糊涂,强撑起肩头去看他,却不经意瞧见尾随他而来的、穿着通海制服的、比宣传片里还漂亮的救生员,肤白貌美,丰|满高挑,果然有猫腻!
她闭上眼睛,狠狠往担架上一砸。
蒋雯在旁边看了好一出大戏,强忍着笑意推开车上的几个男人,解释道:“我是医生,我陪她去最好,最安全,最有保障。”
总归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医生,却只有一个副机长,一个绞车手,一个总指挥,她不随车还能有谁?
蒋雯毫不留情地拉上车门,司机油门一踩,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去。外头的人看着,一记车尾掠过,连丝尘土都没起,人就消失不见了。
许心宜疼得睡不着,好半晌睁开眼来,对上蒋雯戏谑的眼神。她支吾了声:“雯姐,笑啥呢?”
蒋雯给她擦额头上的汗:“我笑你这个丫头艳福不浅。”
“雯姐,你别取笑我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踩狗屎运呢,没想到一踩好几个,都凑跟前来,还真有点吃不消。”
之前请她吃饭的老同学后来还联系过她几次,被她绞尽脑汁想法子婉拒了。陆毅成成天上赶着找她的不痛快,如果他脑子没病的话,应该是她想的那种可能性。可怎么会呢?他是眼高于顶的陆毅成呀!
“以前我很羡慕白雪公主,王子、骑士、七个小矮人都喜欢她,她一定非常幸福。现在才发现,我太傻了,太无知了,这是怎样的人间炼狱啊?”
蒋雯笑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话要给别人听见,不得气死?”
“我难得得意嘛,攒了多少年的桃花呢,苦恼也就苦恼点吧。”她说话要喘气,胸口不住地起伏,虽然骨头连着筋一整片闷疼,但至少被分走了心思,不再自己吓自己了。
许心宜拉住蒋雯的手:“雯姐,我不会死吧?”
“瞎说什么,我刚触诊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你接了个一百多斤的人,肯定会受伤,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
蒋雯安抚了一阵,接到张建的电话,仔细交代了一番。等她挂断电话,担架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小嘴一呼一吸,两颊红润,显然睡沉了。
蒋雯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尖,轻笑:“心真大呀。”
许心宜一定是心大的,倘若不心大,也不会隔三岔五进医院,后来连院长都闻悉了她的大名,每次一有人提起,他就笑问是不是那个给人当肉垫的姑娘啊。
再加上蒋雯亲自跟急救车送她来一院,被她攥着手死活不肯松开,只好跟她一起进去。老同事们看她回来都高兴得很,自她摘了科室主任的胸章辞职后,别说回来探望他们,就是日常年节的问候也越来越少,他们都很关心她的现状,逮着她就是一通问。
许心宜迷迷糊糊中听到蒋雯的笑声,也不自觉露出个笑来。后来她壮着胆子问蒋雯离开医院的原因,蒋雯没再遮掩,单纯说是医患纠纷,还是太浅薄太片面,任何一个生存的环境都有肉眼看不到的细菌,被感染会受伤在所难免,最主要是她心里怕了。
“病人手术后感染急病去世,家属拿着把水果刀冲进我的办公室,科室的实习生替我挡了三刀,最后不治身亡。我实在难辞其咎,也常常思考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可能那只是一个概率很小的突发事件,但不可否认,只要它上演,就会给施救者带去一生都无法拂去的阴影。”
蒋雯提到“施救者”,不单纯是医生,它代表了整个国际所有行业处在“救助线”上的人员,只要是帮助别人、救助别人的,通通可以称之为“施救者”。而病人、被困者、受害者,无疑是需要帮助和救助的弱势一方,他们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可以想当然地以舆论、武器、威胁恐吓等行为讨伐那些他们认为没有尽力、失职失责的施救者,并且总是受到普罗大众的宽容厚待。
他们伸手触天,势要撕裂头顶的那片阴暗,殊不知活在阴暗下深受其害的,恰恰是这些尽了全力仍旧未遂的施救者。
许心宜不知想起谁,抱着蒋雯狠狠地哭了一场。蒋雯啼笑皆非,安慰她道:“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碰上了是我们倒霉,可如果被打败了,就是我们无能。”
蒋雯回想了一下:“有三年吧,那三年我几乎生不如死。”
噩梦常常有,也积极地去看心理医生,服用大量控制情绪的药物,可一闭上眼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实习生倒在她怀中的场景,抓破了头也逃不出那片阴暗,终于放弃了挣扎。她死过一回没能成功,逼得家人痛不欲生,这才幡然醒悟,开始直面痛苦。
她不再试图忘记,而是学着开解自己,放下“万分之一的灾难降临自己身上,施救过程是否真的存在失误”的执念,相信自己仍有一腔赤诚,并赋予行动。
于是在离开医院三年后,她又回到了一线。
“到底还是有点怕,不敢再去医院,怕他们欲言又止,还要处处维护我的自尊,那样未免太累了吧?也怕碰到病人的家属,怕面对实习生的家人,反正还是很怕。来公牛队很好,公益救助,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偶尔撒个火也没人敢拿你怎么样,就很自由。”
人可以被打败,一时或者很长一段时间,但不能永远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老鼠一样不见天光,否则浑身阴凉,又该如何面对关心自己、深爱自己的亲人?
“心宜啊,我们始终要记得眼前这一步,跨出去是善恶,还是对错,有时候它不一定都能成立。”
许心宜一路浑浑噩噩,回到家揭下日历本上被涂画了无数笔的一页,捧在手心里,颤抖不止地抵压在胸膛。
小时候被一群孩子堵在墙角欺负,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孤立,就连老师也心存偏见的时候,父亲闹到校长办公室,甚至往上级教育部门申诉,才强行扭转了一众师生对她的态度。虽然同学们还是以同她玩乐为耻,习惯性地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但她不再惧怕了。
她仰望父亲伟岸的身姿,方知世间是非善恶,并非只有黑白,她要强大自己的意志,勇敢地指摘幼童天真又险恶的心脏。想当然地,她越来越阳光,被人取了“金刚芭比”的外号也喜滋滋的,只当他们艳羡她健美挺拔的身姿。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坚固的壁垒再一次松动了,她的脑海里不停盘旋着那一日的风浪和海声,小女孩哭泣着喊道:“姐姐,救我,救我……”
人不是一下子堕入深渊,往往需要经历一段漫长的、逐渐溺亡的过程,而这一页这一天,恰恰是万千罪恶的开始。
蒋雯说:“我大病一场,伤了孩子的心,也差点和先生闹得反目成仇,连亲生爸妈看到我都头疼,亲戚朋友更是烦不胜烦,再不愿听我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孤立了,可是怎么办呢?除了他们我还有谁?难道要指着同我一样被撕裂的备受煎熬的同事,来将我拉出深渊吗?心宜,让相似的人经历相似的悲痛,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啊。”
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写在纸上只有PTSD四个字母的病症,看起来轻飘飘无足轻重,然而要承受这份痛苦的,不只是受到创伤的人,还有他们的家人、朋友。就像蒋雯说的,久病床前无孝子,任何一个深怀伤痛的人,都得不到平等尊重的爱。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心宜不是蒋雯,江石玉也不是蒋雯的先生,谁也不敢确保一次伤痛过后,爱意是否如初。
他们都是共处一线辛苦而努力的普通人,在一个平凡的世界守护微弱的萤火。他已经背负足够沉重的包袱,不能再背负她的伤痛,所以她不敢赌,只能妥帖地藏起这一页,祈祷阴暗永不到来。
直到不久后,她被数不清的闪光灯迫到角落,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穿透耳膜: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怎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