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楚拉拉!
在18岁之前,
我一直坚信我有一颗完整的心,它在我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18岁之后,
我才知道,其实每个人都只有半颗心。
所以我带着我那破碎的半颗心,
去努力地寻觅爱、寻觅希望、寻觅承载勇气和力量的另外半颗心……
而你们的18岁,
是否和我一样经历着这样的事情?
1
记忆中,我就像个快乐的小精灵,肆意挥洒着多姿多彩的青春。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生活状态,那就是——万人追捧!几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会夸我漂亮,漂亮得让清晨的玫瑰也失去了它原本的色泽。
周围同学毫不掩饰的赞美使我开朗、自信,一度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觉不快乐!所以,我的笑声总是回荡在附中的上空,弥久不散。
那时的我丝毫都不知道,这些快乐会慢慢成为过眼云烟,消散无踪!
这一切都该从高考结束之后说起——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从学校查完分数回来,意外地发现在那个只剩下我和妈妈的家里此时有了另一个陌生男人,他长着络腮胡,有着圆滚滚的肚子,而我的妈妈,居然柔顺得像只小猫一样,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臂弯里,满脸的幸福洋溢。
看到这一幕,我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有些不自然地往房间走去。
“楚拉拉,你给我站住。”
很显然,我的妈妈急于告诉我些什么。
“怎么了?”
我望向妈妈,而她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络腮男。
“我要走了,你爸爸会来接你。”妈妈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竟没有一丝不舍。
“跟他?”我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那真的是我的妈妈吗?真的是那个最爱我的妈妈吗?我记得,她曾爱我如生命。
我缓缓地移动步子靠近她的身边,俯下身在她耳畔不解地询问:“妈妈,你不是说过在这个世上,我是你最疼爱的人吗?为什么,你要抛下我离开?”
“你脑子还清醒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从来没爱过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去死……
我震惊地呆愣在原地,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妈妈的话。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给我清醒一点吧,死丫头!”妈妈站起身,野蛮地推开挡在她面前的我,回头却对络腮男温柔地微笑:“陪我进去取行李吧。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于是,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最爱我的妈妈,就这样无情地将我抛弃了。即使提着行李箱从我面前经过,她都不曾看我一眼。我望着一地的狼藉,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忽然间就崩塌了。
塌下来,遮住了整片阳光。
妈妈,我很清醒,一直很清醒。我甚至清醒地知道,这个生存了18年的家将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整个屋子突然变得好空,虚掩的房门透着无尽的无助与彷惶。衣架上没有了妈妈最心爱的大衣,鞋柜上没有了她最爱的红色小皮靴,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我——她的女儿楚拉拉,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屋子里,为这个地方存留一丝活气。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
我跌跌撞撞地从这个只剩我一个人的家里跑出去,毫无方向地随着无尽延伸的道路奔跑。也许,下一秒,妈妈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微笑着对我说:“拉拉,我的宝贝,刚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呢!”
渐渐地,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我的脑袋越来越空白,心跳声比呼吸更明显……可我还是不愿停下脚步,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随风飘进耳膜内。
“拉拉!你这是要跑去哪里呢?”
我倏地停在原地,顾不上喘息,用环顾四周快速搜索着声音的主人。
周围是熟悉的景致,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到了附中的操场!
视野慢慢变得清晰,只见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他右手推着一辆深蓝色的单车,左手悠闲地插在黑色运动裤的裤袋里……
无法抑制地,眼泪哗啦啦地涌了出来,瞬间沁湿了整张脸。随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却蹲下身来,把头埋得越来越低。真的很不想让他看到这样孤单无助地哭泣的样子啊!
“拉拉!”他终于走了过来,蹲在我身前,“你怎么哭了?”
我继续抽泣着,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抹不尽,那些眼泪似乎想要将我淹灭。
“拉拉!”他伸出白皙的手捧起我的脸。
他轻轻地拭干了我的泪,那张脸终于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就是想念中的模样。但现在, 他的嘴角边没有招牌式的戏谑笑容,说明,我让他担心了。
“楚拉拉!”是充满磁性的嗓音。
“嗯?!”
“傻瓜,我在问你为什么在哭?!”
“没有。”努力逼回眼眶中的泪。
“我都看见了,还帮你擦了眼泪呢,不知道你这算不算睁眼说瞎话。”
“有沙子进眼睛了啊!”我决定继续死撑下去。
“哦,原来是这样。”他缓缓地把我拉起来,嘴上应着却一脸的不相信。
看到眼前的他,看到他嘴角渐渐浮起那熟悉的坏坏的笑,我忽然间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刚才那排山倒海向我侵袭而来的孤单,也变得渺小起来。
似乎只要身边有他的味道,只要能看见他,即使是再浓重的黑暗也不能将我压垮。
看来,我已经把他当成精神支柱了吧!
他叫任焕,有着性感不羁的外表,玩世不恭的模样,是大部分附中女生心仪的男生。而我却奇迹般地一路过关斩将,冲破层层阻碍,很不可思议地追到了他。那些疯狂追他的事迹我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脸颊依然发烫。
他喜欢穿着黑色上衣骑着一辆深蓝色的单车奔驰在各个角落,他总是很宠爱我……
我终于不顾形象地扑进他的怀里,并且用自己的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乱晃。他努力承受着我的重量,努了努嘴,“啧啧,拉拉,别闹了,像以前那样多好呀!”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这话听起来倒有些怪了,我以前什么样了?
“拉拉!”
“我在呢。”
“你不是变了,你是故意的吧?”他突然低下头询问着依然攀着他脖子的我,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
我倏地无力地放开双手,“焕,你是开始厌倦我了吧,开始嫌我烦了?还是……你喜欢那种很乖的女生?”
“不是啊,拉拉,怎么会这样想呢?”任焕急着辩解。
“全世界似乎都开始讨厌我了呢!”
我低下头小声地低喃着,不想再看他的眼睛。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妈妈之前说过她最爱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疼爱的人,可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突然对我说她恨我,还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连你也嫌弃我,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抛弃我了……”说到后面,我又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怎么也无法抵挡的悲伤,从内心最深处涌上来,似乎再一会儿,就能将我完完全全地淹没。
眼前的任焕,在前一刻还被我当成精神支柱的男生,现在却丝毫也不理解我此时的心情,还嫌我闹腾,这更让我觉得无法承受。
于是,我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思绪混乱,语无伦次。也不管任焕是不是能听懂,只顾喋喋不休地倾诉着。
整个过程中,焕只是用他那双无尽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我,眼神中有一些自责,但更多的,是心疼。我看到他很多次都欲言又止,最终他也没开口,只是缓缓地将右手举过我的头顶,然后慢慢地落下来,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头。
无尽的暖流就这样从头顶一直贯穿到全身,胸中的隐痛似乎就这样缓缓释然了……
等情绪平复下来,我就觉得任焕现在的举动有点让我哭笑不得,“喂,我又不是宠物,你别这样摸我好不好!”
焕看着我委屈的模样,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家的狗狗很乖,是不会哭鼻子的!”
“滚开啦,这算什么比较。我又不是宠物,更不是你家的狗狗!”我终于破涕为笑,挣扎着推开他仍然在轻抚我头顶的右手。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右手作思索状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哎,楚拉拉,作为宠物,这么蛮横的话是会被主人抛弃的!”
“滚!”
“哈哈,狗狗最擅长的不就是滚吗?”
“才不是,狗狗擅长的是跑!”我自以为得意地回答着。
他却一脸坏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又嘀咕了一句,“宠物的切身体会啊!”
我终于反应过来,龇牙裂嘴地就挥舞着拳头朝任焕砸去,他却早有防备地灵巧避开,然后一气呵成地骑上了自己的深蓝色单车……
“楚拉拉,追到我了就让你打!”
“楚拉拉,作为宠物你完全不及格诶!”
“楚拉拉,如果你以后乖点我会考虑停下来载你……”
那一天,我的叫骂声弥漫在整个校园上空,而在我第五遍高呼“任焕,你再不停下我以后就不理你”之后,那辆深蓝色的单车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停止了转动。
于是我得意地冲他吐了吐舌头,并且如往常一样灵活地跳上了他的单车后座。
任焕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恶作剧般地把单车踩得像要飞起来一般。我一边搂紧他的腰一边抱怨,他却笑得欢极了!
然后我在车后座大声地哼唱着一首我自以为最符合我此时心境的歌曲,完全不在意早已被我扭曲的音调和歌词。配合着歌声,是我夸张地在空中挥舞着的双手——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我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五音不全的人,唱得那么大声、那么投入。任焕倒是个尽心尽力的听众,静静地听着,张扬地笑着,一句抱怨也没有。于是我也就唱得更欢了。
就这样,空旷的校园内回荡着我并不好听的歌声,以及单车轮与草坪摩擦发出的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全世界就剩下了我俩。
其实,唱得这么大声,只是怕自己再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怕自己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怕自己的脆弱被焕看见,怕被他说成是个爱哭鬼……
“拉拉,你想去哪里,只要你说得出,我都能带你去,骑着单车带你周游全世界也行,哈哈!”原本安静地蹬着车的任焕侧过头来对我说。
“好啊,那我们一起去世界的尽头吧!”
到了世界的尽头,应该就不会悲伤了吧。
“行!”他连连点头,“可是你说的那个尽头在哪里?”
“你先带我去我们学校的尽头吧!要记着不能把我摔着,不能时快时慢,不能边骑边吹口哨……呀!”在我还絮絮叨叨的时候,任焕又加快了速度。
“你还真是……啧啧……话多,就像个欧巴桑!”
“你才是呢!你踩慢点啊,谁让你转弯的,哎呀,你不要扭啊,你到底会不会骑……你有没有学过啊……”
“闭嘴!”
吐了吐舌头,我终于乖乖地噤了声,总不能让任焕讨厌我吧!
于是我抱紧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然后努力地汲取着他身上的香味。依然是那种清爽的薄荷味,透着淡淡的清香,记忆中久违的味道。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深深浅浅的感触里,完全不知道此时的任焕奋力踩着脚踏车的右脚其实早已渗出血水来,红色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白色运动袜的大半。
事实很明显,前几天他到教学楼顶找我的时候曾被碎玻璃片划破了脚,伤口就在他努力踩单车时再次崩开。
可是他依然咬着牙顶着疼痛在校园里一圈圈地载着我,如果不是由于光线太暗绊到了一块很大的石头,我想就算是让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在我叫他停下之前他也不会停下。
我们俩一起摔在了草坪上,不一样的是,在我落地的前一秒任焕把我捞到了怀里。
“楚拉拉!”他把我紧紧地锁在怀里,仍然气喘吁吁地说,“抱歉,遇到你之后似乎我连骑单车的技术也退步了!”
我任由他把我抱在怀里,头顶着他的下巴,感觉着他急促律动的心跳,莫名地仰望着满天的星空。
我想如果不是天空太黑暗,他就一定能看见我红到耳根的脸,因为我们的姿势看起来似乎太过暧昧,我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他像一张昂贵舒适的毛毯一样包裹着我的整个身体。
我不由自主地问:“任焕,你真的只喜欢我吗?”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浑浊起来。虽然之前我直透他的双眼看到了一颗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真心,但当他听到我的问话时,我却发现——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个女生。似乎就是镜中的自己,又似乎不是,我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只知道似曾相识。
“拉拉,你怎么了?”任焕伸手晃动我的肩膀。
“我没事,你怎么样,没事吧?骑个单车也这么不小心,到底疼不疼啊你,傻的吧,不会看路?”恍过神来的我又急又气,对着地上的任焕一通臭骂。
“现在是我受伤哎。你要弄清楚,是谁死皮赖脸地跳上我的车后座!不载你我能摔么? 你要补偿我!”
任焕你就是个无赖吧!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为了想换掉这个暧昧的姿势而努力地挣扎着,却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再次踩到了他的右脚。他终于痛呼出声,漂亮秀气的五官痛苦地纠在一起。
“怎么了?怎么了?”我有些慌了,伸出手就想去扶他。
“哎哟哎哟,很疼啊,除非你给我补偿……”
“行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你三秒钟考虑啊,1——2——”
我终没能把3喊出来,因他当机立断地对我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要手机做什么?”
“你给不给啊?!哎哟,伤口又疼了……”
“OK!”当下我忙不迭地往白色的挎包里掏着,耳闻任焕一直在呼痛,我就有点手忙脚乱,掏了半天也没能掏出手机来。后来他索性把我的整个包都抢了过去,在里面稀里哗啦地乱翻一气,找到了手机,又笑得很奸诈地把包扔回我的手中。
我站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是用血的代价来换取这所谓补偿的机会。
可是,他要我的手机做什么呢?看他在那边拿着我的手机捣鼓了半天,我好奇地凑过去看。
竟然在删我短信啊!
这小子用留血的代价来换删我短信的机会?这是为什么?我的手机里没什么特别的短信啊!
“焕,你为什么要删我短信?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处理伤口呢……唔唔……唔……”我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任焕已经趁机吻住了我的唇。
瞬间,我完全透不了气了,心脏狂乱地跳动着!双手慌乱得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只能悬在空中,而瞪大的双眼里浮现出焕陶醉的脸孔和嘴角邪气的笑,我的脸颊倏地一下就红透了。
并不是第一次被焕吻了,感觉却像是第一次……
记忆中的那个吻啊,又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回味起来突然觉得很不真实。这时,焕终于抽离了唇瓣,他忽然间感慨万千地说,“拉拉,吻你的时候,你很乖很安静呢!”
“……”
“你知道吗?以前的楚拉拉,表面上故作坚强,其实很脆弱;她总是躲在角落,安静而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在乎的人,却常常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焕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依恋,我却觉得他说的那个我似乎与自己记忆中的性格有些出入,然而又说不出不妥的地方,或许有段日子,是那样一种状态吧。可那一定不是我本来的性格!
于是我出声抗议,“焕,大部分的时候我不是那样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并没有再辩解,只是用更加迷离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是透过我的身体看向另一个我的存在。
“焕?!”我有些不安地叫他。
他缓缓回过神来,“怎么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是真的有些困惑了。
“哈哈。”他大笑,把我揽进怀里,“没事呢,我送你回家吧!”
是真的没事吗?可是为什么焕的眼里却有着深深的无奈,无法抹去的隐隐的忧伤似乎也潜藏在他的眉间。
“走吧!”他再次唤着在兀自发呆的我,然后伸出左手揽上我的肩。我就这样架着他走在高考过后空荡的校园里,仿佛世界都静止在这一秒。
“你的脚没事吧?”我试探性地问。
“没事。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删你短信?”他侧过头来看我,话题一下子转到了之前我感兴趣的问题上。
“当然。”我怔怔地回答。
“因为——我要你的手机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信息!”他霸道地拥住我,“之前所有的事,都不重要了。”
胸腔里的暖流就这样涌了上来,涌到了眼眶,漾在眼窝里就快化成滚滚的热泪了……
在妈妈离开后,在我觉得全世界都讨厌我的时候,我终于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而且是深深深深地在乎!
“焕,是个傻瓜!”我终于喃喃地说。
让人无比心疼的傻瓜!
他轻笑着把我搂得更紧了。我们彼此依偎在一起,慢慢地滋生出一种即使这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人也不会害怕的感觉。
那天回到家之后,空荡荡的手机里收到了任焕传来的短信——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我已经把过去全都删除了!
轻轻地合上手机,闭上眼睛,恍然间如释重负——
还好,在这个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候,我还能找到一个属于我的角落。
2
然而,祝愿虽然美好,现实却往往真实得残酷。当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时,生活却终究没有像任焕所说的那样,往好的方向发展。
原本说好陪我一起等录取结果的任焕,似乎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抱歉地对我说暂时不能陪我了。还没等我去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自己那刚恢复平静的生活就又被搅乱了。
那是一个雾雨蒙蒙的早晨,我被一阵嘈杂的搬运声吵醒了。
湿漉漉的窗外到处散发着鸟语花香。谁曾想到会在这个炎热难熬的夏季碰上这样的天气,连原本并不喜爱雨水的我也沉醉其中,兀自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
可是这样的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现实的无奈打破了我的爱恋,也打断了我原本的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我见到了久违的爸爸。
曾经英气蓬勃的他已经略显衰老,原本白净的脸上也长满胡茬。岁月果然能催人长大也能让人老去,我们都逃不过这朴素的规律。
我们父女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对望,连空气也显得严肃。
他果然就是爸爸么,那个抛下我三年的爸爸?在口口声声说最爱我的妈妈毫不犹豫地离开后,他才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爸爸。”我嗫嚅地叫了一声。
“拉拉……或许爸爸早点来,有些事就不会发生了。”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我从未见过,仿佛溢满了厚重的悲痛。
“我很好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是那个人见人爱的楚拉拉。爸爸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微微咧嘴,强颜欢笑地望着他。
“拉拉……”
终于还是无法用笑容去迎接爸爸那充满哀伤的眼神,我低下头拔弄着被子,一口气说出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是,是有一件事很不好,妈妈说她不再爱我了,她说她恨我。”
“怎么说呢?拉拉,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不再爱我。你们大人就是这个样子,喜欢把孩子当棋子一样抛来抛去,这样很好玩么?”
“你妈妈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他又在为妈妈辩护,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可我讨厌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作为孩子的我又有什么错!
“拉拉还有爸爸啊,爸爸是来接你的,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都是这样,我不要和谁在一起,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独立了。我不希望哪天再被抛弃一次。”爸爸的话并没有让我感动,我反而变得烦躁起来,抬头冲他吼道。
他的嘴唇似乎在颤抖,灰色的上衣上蒙着的早晨的水雾似乎也还未散开,水雾忽而变成一滴滴的水珠往下滚落,滴嗒滴嗒声在房间里零零落落地响着。
“拉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很乖的,爸爸虽然没在你身边,但是一直都很放心,因为我知道你是那么懂事。为什么现在……”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很乖很听话,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记错了吧!”爸爸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我直接打断。
一阵沉默,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良久的对视后,他倚在门边点了一支烟,始终蹙着的眉像是抹不掉也化不开的结,然后我看见从他的眼窝里滑下来的浑浊的泪。
他抽完了那支烟,然后深吸了口气对我说:“先走吧,你妈妈应该很快会卖掉这幢房子。”
“我不走,不走,就不走,我也讨厌爸爸,不想见你,我谁都不要!”
“拉拉,爸爸知道你最乖了,要听话。”他继续维持他的耐性。
不,我可是一点也不乖的,一直都是这样!我想爸爸是在他的记忆里把我美化成了那种乖巧的女儿,可惜,我不是!看到这样的我,他一定很失望吧?!
长久的对峙似乎没有结果,他的软硬兼施放在我身上没有一点效果。后来或许是他的忍耐心到了极限,又或许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我,他居然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我趴伏在床上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眼泪禁不住大颗大颗地往外淌,我努力咬着被子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果然还是被抛弃了呢!真的就要一个人面对以后的生活了,我有点害怕也有点不甘心……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不知何时收拾好的行李,孤孤单单地被扔在地板上,似乎正绝望地望着我。
房子外,在经过了一阵阵撞击声和搬运声后,汽车的发动机开始响起,继而整个房间变得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无限绵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陷入这轮回的声音中逃脱不出。
夹着雨丝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若有似无地沾湿了脸,心头忽然就跃上了一点一滴的寒冷,仅仅只是一点寒冷,却似乎连心跳都冻洁了,没有办法律动。
我想我真的是在害怕,无休无止地害怕。
他们果然都抛弃我了!
“哎,楚拉拉。”有人却在这时不识时务地打断了我的哭声。
我莫名其妙地拉开被子,露出两只眼睛四处张望,一张陌生的脸孔猛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嗯,他的笑很温暖,有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的错觉,而且他还伸出那双宽大的手掌轻拍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就像是在抚摸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猫,亮晶晶的瞳仁里也满是怜爱。
什么嘛!
我可不是小猫啊……他凭什么摸我的头……而且还很陶醉的样子!
“你哪位?”我终于吸了吸鼻子开口询问。
“小家伙哭够了啊,再哭就不漂亮了哦,会变丑的。”他笑得更夸张了,白色的T恤似乎都在低低地偷笑。
“什么啊?你到底是谁啊,莫名其妙地闯进别人家里。你快给我出去,不出去我叫人了……”
“唉呀,小家伙还挺厉害的,以前听叔叔说你很文静的,怎么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叔叔?”
“嗯,楚赋就是我叔叔。”
“爸爸?”
“是的,他是我的继父……你现在还要不要叫人?”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来接你和我们一起啊,我以后就是你哥哥了。”他说着便拿起我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外奔。
“喂,你放下啊!”我急得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就蹦下床来。
你来接我,我可没有答应要和你们一起啊!都不征求别人的意见就擅自行动,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
嗯,没错,他就是生物。
我就这样光着脚丫跑出了房间,却发现他并没有跑远,而是又迈开大步走回来,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自然到好像他从小就一直这样牵着我的手一样。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喽!”
我甩开他的手:“谁说要出发了?你这脑袋秀逗的生物。”
“我发现你这小家伙还不是一般的难缠,你到底哪里又听话又乖巧了?怎么看都像辣妹!我还真是佩服叔叔,你这样在他眼里都能算是乖巧听话。”
才不是呢,才不是这样!爸爸他认为现在的我已经不乖了。虽然我一直都没有改变,然而他却固执地认为我变了。
其实是你们所有的人都在变才对,因为所有的人都不爱我了,就是这样!
“滚!你算什么呀?我乖不乖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转身走回房间坐回床上,用眼神挑衅地望着他——我就是不走,怎么样?
他没有继续和我争辩,只是静静地走到我的床边,带着满脸的挫败。他或许真的是拿我没办法,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是很想很想要将我看透。我也一样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整个房间开始变得很安静,除了墙上的钟发出来的滴答声。
“程悦,好了没?带拉拉出来。”打破这种窘境的是一个甜美的妇人声音。
“马上就来了。”他应着,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过我。他的眼神告诉我——楚拉拉,我必须带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我内心一直认为,等拿到大学通知书,就可以去学校一个人生活,就不需要和我父母中的任何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因为只要看到他们,我就会对爱情失去信心,也对生活失去信心。
我真的真的觉得他们很自私,大人的世界都很自私。
我就这样出神地想着,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叫程悦的男生的动作,他已经快速地给我套上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往外奔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远处的两幢房子之间挂着一弯彩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天桥。
那是通往新生活的桥梁,跟着他们走就能走出更加五彩缤纷的路来,是想告诉我这些吗?
“楚拉拉,你给我听清楚,你被抛弃了,除了和我们在一起,你会无家可归。”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的脸再次滚烫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写的日记被人偷看了一样。
“我无家可归也与你无关。”
“我是你哥哥,哥哥,知道吗?”他说,“相信我,我能保护你。”
是吗?现在拉着我往前跑的人真的会如哥哥一般保护我吗?他会不会也像妈妈一样抛弃我,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上?
“相信我。”他回头坚定地说着,慢慢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再次接触到他的眼神时,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是真的相信他了,他的手心是那么宽大,那么温暖,他的眼神又是那么坚定。这一切,都让我无法不相信他。
在上车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对爸爸说了一句:“叔叔,你口中善良又乖巧的女儿来了。看来我还得好好了解她呢!”
什么善良乖巧啊?!我从小到大根本就和这些字眼沾不上边!我会在上学的时候跷课,会穿夸张的服饰去学校上课,也会翻墙,还光明正大地在学校里和男生恋爱……
这才是我啊!一直都风风火火,一直都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从没有人说过我很乖很听话,除了曾经很爱很爱我的妈妈,只有在她眼里,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好的。
可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说我以前很乖很听话?任焕是,爸爸也是!为什么他们想要把我变成一个乖小孩?为什么他们不能继续喜欢原本的我?!
3
蓝色的POLO车平稳地行驶着,程悦神情淡定地开着车,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而我的爸爸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优雅妇人,相偎相依地坐在后座。女人化着淡淡的妆,与妈妈那种盛气凌人的浓妆相比,这样的妆容更加平易近人。她的耳坠很漂亮,白色的,泛着莹莹的流畅的光,正是贝壳里日积月累凝结而成的珍珠。
“还是程悦有办法呢,孩子们还是容易沟通些。”
那个女人轻言细语地打破沉默。
“是啊是啊。”爸爸在一旁附和着。
“咳咳……咳咳……”女人突然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妈,我们先去医院吧。”程悦开口了。
“没事的,就是有点小感冒。”
“拉拉?”
“嗯。”
“你刚才不是说头有点痛吗?要不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
奇怪了,我什么时候说头痛了?刚刚还说要保护我的人,现在竟然一开口就咒我生病!
啊,一定是为了那个女人!我不爽地皱了皱眉。那好啊,就陪你玩一玩。
“嗯,我是好像有一点头痛呢,麻烦去下医院。”
“好咧,那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这小子还真是一根筋,高兴得太早了点吧。
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下,然后听到程悦在我耳畔叫嚷着:“妈,医院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你也顺便去看看吧。”
什么顺便,是他妈妈生病,顺便也让我病一下吧?!
不过我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不是都说我很乖很听话吗?那么我让你们见识一下我有多听话……
“啊,程悦,我现在已经好了呢,看来刚刚只是睡觉没睡醒的症状而已。不用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赶路吧,我也想见见我的新家啊!”
“那就不去医院了,拉拉说想快点看看新家。”
“妈!”
“对呀,我真的很期待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楚拉拉,你刚刚不是疼得很厉害吗?”程悦又想继续唬弄我。
“你才疼得很厉害呢!”
“拉拉,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她听到程悦的话之后变得对我关切起来。
“我好得很,你死了我也不会死!”。
上帝作证,我其实一丁点儿恶意也没有,我只是不习惯被她关心。
那句话刚脱口而出,我自己便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转向观后镜。只见那女人咬了咬下唇,眼眶里忽然间就漾起了满满的泪,看起来煞是楚楚可怜,爸爸一直以来很温柔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种眼神透过观后镜投射到我的瞳孔里。
“程悦,停车!”爸爸突然让程悦停车。
程悦听话地刹了车。
然后便是一气呵成。爸爸打开车门走下车来,然后叫我下车,接着便高高地扬起右手掌向我扇过来……
想打我了呢!不是说很爱我的吗?
哼,我就知道,所有人都不爱我,所有人!
但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女人似乎是以极快的速度阻止了爸爸的动作,她用双手扣着爸爸那有力的胳膊,并且对他摇着头,轻轻地一遍遍低喃着:“不可以。”
“她太放肆!”
“发生了那样的事,或许她还接受不了,你作为父亲的休谅一下啊!”
“我……”
“才这么小,就要面对那样的事,她太可怜了。”
“……我知道了,是我考虑得太少。”
由于女人的干涉,这次的事件也终于不了了之。但是女人一直强调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却盘桓在我脑中。不就是被妈妈抛弃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还需要用“那样的事”来代替?
哦,对了,是因为我亲爱的爸爸也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吧?!曾经和妈妈一样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爸爸,离开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留恋。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哼一声。“那样的事”,这个词用得真巧妙呢。
那辆蓝色的POLO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除了那个女人偶尔咳嗽两声,其他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似乎是身体很弱的样子,爸爸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一脸的担心。而我记忆中的爸爸,坚强而自信满满,从未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期间,我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瞌睡,似乎感觉到那个女人用她纤细的手指来拂弄我额上被风吹乱的发丝。那种手指碰触额头的感觉很奇怪,奇怪到让我不知不觉就要以为她就是我的妈妈,我梦中的完美妈妈。可惜她不是,她只不过是在拿我当筹码做戏给爸爸看罢了……
晚上,我们到了武汉。
武汉的夜景很美,到处都是灯火通明。我见到了记忆中的黄鹤楼,那个被很多文人墨客青睐的胜地,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也已经有了清晰的印象。古老的塔,连塔顶和塔尖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可是它却依然迎着风雨傲然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或许它想让我们看的,不仅仅是它的历史悠久,而是它坚强地存在下来的意念。
然后我们驶过了一座很长的桥,那里的风出奇的大,吹得车窗玻璃“咔咔”作响。而桥下面那条浑浊不堪的江就是长江,并没有传说中的清澈见底,它浑浊得足以将一切淹没。
难道有些事真的也如这条江一样浑浊?譬如所有人都说我变了,譬如所有人都说我不是原来的我,譬如有些事实总是和想象中有出入……
我看着朦胧浮现在车窗上的自己的脸,不自觉地抬手勾描起来。
依然是过去的眉眼,但神情中,似乎透着一种不确定——难道……是我改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