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杀姚芳?”
邵冬吟的话音落下,山间一片寂静。
黄易看看虞书鹤,又看看邵冬吟:“你……你们……”
虞书鹤掐着黄易的手紧了紧,用眼神传达“叫你说你就说”。
邵冬吟一脸平静,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杀姚芳?”
黄易还是不回答,他眼珠子转来转去,惊愕地说道:“你们不是他的人!”
“什么他?”邵冬吟走上前,用手机打字,将手机屏幕给黄易看,“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配合,我们不会放过你,他也不会放过你。”
黄易恐惧地瞪大眼睛,嘴唇发青,大脑一片空白。邵冬吟又打字:“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到你。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黄易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你”字,虞书鹤就把他的破工装外套翻上去捂住了他的嘴。邵冬吟又打字给他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什么都不要说,明白?”
黄易的眼睛在虞书鹤和邵冬吟之间来回扫着,他不点头,虞书鹤便不松手,一直钳制着他。就这样僵持了有三分钟,他妥协了。
间隔的时间太久了,邵冬吟皱了皱眉头。她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会儿,却又什么都没拿出来。她冷淡地望着黄易,说:“我现在重问一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知道了吗?”
“在你杀害姚芳之前,你和姚芳是什么关系?”
黄易照着原来的回答又答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杀姚芳?”
“有人叫我杀姚芳。他们说会保证我不被判死刑,只坐牢就可以了。”
“叫你杀姚芳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不认识,他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你什么都不了解,就把姚芳杀了?”
黄易连连摇手:“不是的,不是的,我杀姚芳是因为她这人确实贱。她给好多人做小三,做完小三还要讹人,不然就告诉人家老婆,搅得人家全家鸡犬不宁。看她不爽的人多了去了,我也……”
虞书鹤揪着黄易衣领的手又紧了紧,黄易缩着脖子,抿着嘴不再说下去,害怕地看着虞书鹤。
邵冬吟将手机屏幕展示给黄易看,手机屏幕上写着三个字:说实话。
黄易很用力地皱了皱脸,一咬牙,盯着地板说:“叫我杀姚芳的人我确实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只知道说事成后给我两百万,还会帮我把我阿爹欠的高利贷还了。那时候放高利贷的天天到我家来闹事,说我要是月底还不上,就让我妈做楼|凤赚钱。我想着先交个利息让他们再缓缓,娄老板又没钱发我的工资,我也是没办法,就答应了……我是真不知道是谁要杀姚芳啊!”
娄老板……邵冬吟记下这个名字,继续问:“那两百万打给谁了?在你账户上吗?”
“不在我这儿。和我联系的人说,打我账户上容易被人发现。刚好我舅爷爷孤寡老人一个,身体又不好,他们就通过一个慈善机构把钱打到我舅爷爷卡上了。”
这个慈善机构自然就是SAN。
“你说娄老板不发工资是怎么回事?”
“以前工资都是日结的,但是娄老板认识姚芳之后,姚芳把他的钱都掏空了,他就开始拖欠工资了。我那时候跟姚芳好过一次,她跟我说的,还说娄老板不敢不听她的。我连着十几天都没拿到钱,本来我是每天都要交利息给放高利贷的,连着十几天没钱交,放高利贷的就逼我把钱一次性还清……”说到这儿,他一脸委屈,忽地又顿住,恍然道,“那时候……那时候有个放高利贷的跟我挺熟,我跟他求情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以前,他们还能再给放宽点期限,反正他们只是要钱,又不是想逼死我们。但是现在,他们也是拿钱办事。”
拖欠工资和高利贷催债堆到一起,将黄易逼到绝境,于是他不得不选这条路。
SAN竟然在十几年前就干起了这种勾当,并且至今他们仍然存在,这说明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黄易能把娄老板和姚芳的事说出口,说明他心里对幕后真凶的身份还是有点数的。
邵冬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联系你的人长什么样,什么口音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记得,他普通话挺标准的,带点北方口音。我判刑之后,他看着我被押送走的,之后他可能就离开了。”
虞书鹤松开黄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希望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也能这么配合。”
邵冬吟将口袋里的录音笔拿出来,边往王家走,边将录音笔连接到手机上,准备把录音发给吴胜邢,然而手机却没有一点信号。
无奈,她在手机上保存了一份录音,把录音笔里的储存卡取出来,夹在了手机套后,录音笔就又被放回口袋里。
虞书鹤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举得高高的,手机顶端的信号显示仍是时有时无。
“黄易的话只能证明他的钱是通过SAN转过来的,还是没法儿证明背后的人就是通过SAN指使黄易杀的人。”邵冬吟把手机从虞书鹤手上拿过来,放进口袋里。
“但是起码能向警方证明,十八年前姚芳的案子不只是黄易激|情杀人这么简单,背后另有真凶。”虞书鹤追查SAN的根本原因不过是想找出当年杀害他父母的真凶。
他等了十四年,不急于这一时。
在黑夜的路上,一盏灯一盏灯地点亮,总有一天,这条漆黑的路会被从头至尾彻底照亮。
“那你觉得杀姚芳的幕后主谋是谁呢?”邵冬吟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
“娄老板。”
邵冬吟微仰着头看虞书鹤,嘴角勾了勾。他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如羊脂玉一样细腻,瞳孔沾染上阳光的碎金。
他和她想的一样,她也觉得娄老板是幕后真凶。
虞书鹤望着她,呼吸一滞,心猛地开始狂跳起来。他深吸口气,侧过脸去不看她,用手微遮住下半脸,漫不经心地四处看,脑海里却不断重现她笑着看他时的画面。
她那样看着他,一刹那,她背后不再是木屋野草、棕黑泥路,而是空白的一片。而她是一片空白里,唯一的色彩。
她很漂亮。他这么想着,心欢跃不止,难以平静。
他恐怕真的要疯了。
邵冬吟拍了拍他的肩,顺着他的视线看山上,问:“你在看什么?”
虞书鹤身体一僵,摇了摇头,扯开话题:“你也觉得是娄老板吗?”
“嗯。”邵冬吟正过身子,不再看他,继续向王家走,“黄易说得很明白了,姚芳捏住了娄老板的把柄,娄老板不敢不听她的,甚至把给伐木工人的工钱都给了姚芳。如果姚芳仅仅是以向娄老板的老婆告密作威胁,娄老板不会做到这一步。”
娄老板杀姚芳,是为了灭口,确保姚芳永远不会把他的把柄说出去。黄易是去嫖娼,恰好听到姚芳说的,而不知道情况的外人——例如王子贵,就会以为娄老板对姚芳是动了真情。
黄易说,让他杀人的人在他被押去监狱后就离开了,王子贵之前说过,娄老板也是那时候离开的。
娄老板这样一个被姚芳捏着把柄而不得不屈服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姚芳之死就伤心得无法工作,关闭了伐木场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娄老板“杀”了人,他不敢再在这地方多待,看到黄易去坐牢了才安心地离开。
姚芳手里握着的到底是娄老板的什么把柄,娄老板又是如何联系上那个北方口音的人,叫他去让黄易杀人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看黄易愿不愿意明明白白向警方供出娄老板,让警方去调查了。
录音,只是为了留下一个证据,让黄易在面对警察时不能改口。这种切实有人证的杀人案,还是该由警方去揪出幕后真凶。
虞书鹤和邵冬吟问了那么多,只是想了解SAN。可惜的是,黄易并不知道SAN。
不过,此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邵冬吟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手机套里小小的凸起,眼底幽深。
通过这件案件,起码可以让警方知道,有一个叫SAN的所谓慈善机构,帮真正的罪犯做了中介。
走回王家,王子贵已经去上工了。
邵冬吟不断摩挲着手机背面,心头隐隐有股莫名的不安。她睨了虞书鹤一眼,他正坐在门口眺望远处的大山。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拽着他往楼上走:“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整只手,只拉住了手掌,柔软的四指搭在他的手心上。
虞书鹤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脑海里总会出现奇奇怪怪的画面,心总是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控制着他。但是这种情绪带着一丝丝清新的酸甜味,就像水果糖,总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喜欢。
朽化的楼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邵冬吟与虞书鹤稍作商量,把手机放在了床铺下,不再带在身上。
王奶奶过来询问他们去黄易家看得怎么样,邵冬吟敷衍了两句,说黄易不太想跟他们家来往。
王奶奶说:“黄易这人就这样,我们寨里人他都不爱来往的。”她劝邵冬吟和虞书鹤别把这事放在心上,说她要和王爷爷上山去割点草回来喂猪。
邵冬吟和王家媳妇孩子待在一起不大方便,同虞书鹤以好奇的名头,一起上了山帮忙,打算今晚在这儿住一晚就走。
在山上待了一天,直到日落西山,邵冬吟和虞书鹤才跟着王家老夫妇一起回家。王子贵已经回来了,王家媳妇也把饭做好了。
虞书鹤因他那洁癖,以身体不适吃不下为由头,在楼上偷偷吃饼干。邵冬吟没那么多讲究,和王家人一起吃了饭。
大山里没有什么休闲娱乐的东西,吃完饭,大伙简单洗漱一番,就各自回屋准备睡觉了。
邵冬吟躺在床里侧,虞书鹤在外侧摆弄睡袋。
外面寂静一片,浓如稠墨的夜空中,点点繁星显得格外明亮。
忽地,周围的狗开始狂吠起来,邵冬吟听见楼下传来拍门板的声音,还有王子贵高声的一声应和,像是在问:“谁啊?”
外面有人应了声,这声音有些耳熟。
虞书鹤和邵冬吟都身体紧绷起来,细思,恍然间忆起,这是黄易的声音。
未多作思考,邵冬吟连忙穿上鞋和虞书鹤一起冲下楼,止住准备开门的王子贵,问:“你们家有后门吗?”
王子贵一头雾水,但还是指了指杂物间:“那里边有一个。”
邵冬吟和虞书鹤跑进杂物间,打开后门,直接上了山。他们对地形不熟,在山腰的小路上乱转,时刻注意着后面的动静。
很快,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邵冬吟和虞书鹤弓着身子缩在茂密的灌木丛后,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那里站着四个人影,其中三个人各拿着个手电筒到处照。手电筒的光不经意间打到他们自己身上,邵冬吟看到,黄易被两人架着胳膊,脸上有青紫的痕迹,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邵冬吟和虞书鹤心头一紧,从灌木丛后缓慢向后撤,然后慢慢站起了身子,转过身漫无目的地狂奔。
就算暂且在山里迷路,也比被那几人抓到好。
“在那儿!”中气十足的喊声在这宁静的大山里尤为刺耳。
那三人丢下黄易,鼓足了劲去追邵冬吟和虞书鹤。
山路崎岖不平,又有杂草枯枝横在路边钩人衣服,两人跑不快。上坡下坡,也不知道爬了多少坡,虞书鹤心想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往旁边扔,手机屏幕在眼前一扫,他看到手机上有信号了。
听到那三人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果断用尽全力将手机扔了出去,拉着邵冬吟到一边躲着。
手机不知砸在了什么上面,发出一声闷响。那三人顺着手机砸落的方向跑过去,虞书鹤拉着邵冬吟赶紧向反方向跑,直跑到一处空荡荡的崖边,实在是没了路才停下。
他们不敢懈怠,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林子。
“这要是追来,就只能跟他们对抗了。”邵冬吟说着,理了理袖子,抬手要把松散的头发扎一下,这时才发现,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了。
“没事,应该不会追来。”虞书鹤又掏出部手机,黑暗中屏幕的光亮吸引了邵冬吟的注意。
她问:“你这手机又是哪儿来的?”
“你的手机,我跑的时候给带上了。”虞书鹤笑了笑。
“你带它做什么?”邵冬吟言语中略有呵斥。这手机是她故意留在王家的,想着如果那些人折返王家去搜他们的东西,起码能用这手机上的录音迷惑他们一下,让他们以为她手上已经没了证据,暂且撤退。
“不带手机,怎么报警啊?”虞书鹤冲邵冬吟晃了晃手机,手机上的信号显示变成了满格。
邵冬吟忙把手机拿过来解了锁,然后报了警,声称自己被歹徒逼上了山,在山上迷了路。同时将手机上的录音发给了吴胜邢,又在云端备了份。
做好这一切,她略松了口气。
虞书鹤向她伸出手,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交到他手上。他拿这部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了电话。
那边一开始无人接听,响了许久后,手机被接通了。虞书鹤“喂”了一声,那边的人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他们一开始没发现手机,现在总算发现了。那部手机起码还能迷惑他们一会儿。
虞书鹤在一块平得像床面,约有一米宽的大石头上坐下,望了眼还站着的邵冬吟,说:“过来歇会儿吧,万一那群人跟过来,还得打架。”
他语调轻松,没有丁点的紧张感,邵冬吟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
她转过身来,顺着石头走到虞书鹤身边,直接躺下了。
虞书鹤侧目恰好看见她平坦的小腹,喉结上下滑动,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这样盯着她看。
但是他就是想看,理智算什么?
“这石头有点怪,”邵冬吟说,“太平了,像是刻意打磨过的。”
“也许是这里的人经常会到这儿来看风景,所以磨平了这石头,方便坐着看风景。”
“只是坐的话,也不用磨这么平的。”邵冬吟拉了虞书鹤一把,让他自己摸摸看。这石头表面光滑得像大理石。
虞书鹤毫无防备,被她一拉,直接仰倒在石头上。邵冬吟听见他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的响声,惊得倒吸了口气,忙侧过身去,单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语调中透着担忧,又有她一如既往的冷静。
“没……没事……”虞书鹤侧躺着,抬眸看她,眼珠子转了转,装作疼得下意识要捂住后脑勺,却捂在了她手上,“嘶……”
月光打在她身上,他看到她光洁的颈,她微微有些瘦削的下巴,她艳比落日的红唇……
虞书鹤呼吸一滞。
“怎么了?”邵冬吟担忧地看着他,“很疼吗?”
“我没事。”虞书鹤不装了,转过身去,背对着邵冬吟。
再装他怕自己要忍不住了。
青春期的他看到女生穿裙子都淡定得像看一坨五花肉,怎么到二十多岁了,他反而变得像刚进入青春期一样,动不动就……
虞书鹤捂住自己的眼睛,胸腔里有股悸动的情绪。
他是不是……
邵冬吟皱了皱眉头,今天他好像一直怪怪的。
她躺下去,与虞书鹤保持着距离,贴到石头边缘睡。
山里的夜风寒凉,在崖下穿梭,如鬼哭一般。崖上,抬眼就能看见明月悬在夜的幕布上,一伸手仿佛就能摸到。
月华倾泻,星辰闪烁,树叶沙沙。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追上来。他们不识路,不敢贸然下去。
“就这样等吧,明天早上可以看完日出再下去。”虞书鹤笑说,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可他望着邵冬吟的眼里,分明只有欲望。
“嗯。”邵冬吟疲倦地应了声。
她累坏了,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蜷缩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虞书鹤转过来看着她的背影,向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模糊在夜色中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收回了手,微笑着,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睡意逐渐将他的意识吞噬,他闭上了眼睛。
闭眼后,眼前依旧是她。
清晨,林中有鸟鸣,晨曦落在身上,带着一丝丝暖意。
虞书鹤睁开眼,撞进一片雾蒙蒙的眼波里。
眼前人是他昨夜梦里的人,此刻正带着初醒时的呆愣,茫然地与他对视着。
她小巧的鼻尖贴着他,只要他稍微再贴近她一点点,他就能对她做昨夜梦里做的事。
头脑清醒过来,邵冬吟一下子坐起,与他拉开距离。她看看身下的位置,又是她睡觉不安分,滚到他身边来了。
她怎么不往右边滚呢?就是滚到地上也比跟他那样贴着睡好啊。她脸上一下就热了起来。
虞书鹤在她身旁坐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面染桃花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邵冬吟没察觉到他也坐起来了,转过脸来,启唇想说些什么,却与他的鼻尖蹭了一下。
她呆掉似的望着他。
他一秒化在了她倒映着曦光的眼眸里。
晨风吹拂,崖下传出空灵声音。
何为春情懵懂?
那是秋风染红叶,是白雪覆红梅,是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是雨幕之中看湖景,白云间里观山色,朦胧缥缈,万物皆蒙上了薄纱。
何为初识心动?
那是一夜之间,一瞬之间,惊雷炸响般的悸动;那是春日的池上碧苔三四点,是夏日的小荷才露尖尖角;那是她轻微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是她淡淡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就好似吻上了他的心头。
任凭天际霞光染山色,不及晨雾中的她,虚虚幻幻,仿若仍在他梦中。
虞书鹤微眯着眼注视她,耳边只听得见自个儿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大珠小珠落玉盘……
有人好像在她心头蒙上一层薄纱,叫她看不清自己的心绪。她心跳缓缓的、利落的,一声接一声,如玉珠击花鼓。
晨曦中似乎带了火,烧得她耳面皆热。邵冬吟抚了抚自己的脸,皱了皱眉,心情像最后一颗水果糖卡在袋子里似的郁闷,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味,却怎么摸也摸不明白。
“天亮了,咱们下去吧。”虞书鹤上翘的嘴角下不来。
“不知道警察来了没有?”邵冬吟看向一旁,口随心走,“再等等吧。”
“好。”
山顶晨风徐徐,吹动她披散的发,散若墨云。他伸出手,她软软的发丝从他指间划过,而他竟会因此心生欢喜。
早知如此,他还会提议昨夜不要下去,在上面等今天看完日出再下去吗?会,肯定会的。虞书鹤心想,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
会上来看日出,会同她一起睡过去。
会……期待着睁开眼来,与她鼻尖贴鼻尖,撞进她那初醒时,雾蒙蒙的眼波里。
“这山……”邵冬吟的余光忽然瞥见,将她所在的山峰夹着的一左一右的两座山尖。
这是相守山。
“挺好的。”虞书鹤轻笑出声。
“在我们寨子里啊,以前小年轻结婚前都要到相守山上去一起住一晚,这样就会举案齐眉至鬓白,白头到老两不离。”
老人的话在耳畔回响,起初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邵冬吟下意识地问:“什么挺好的?”
他笑说:“什么都挺好的。”
邵冬吟与他对视着,他眼中的笑意丝丝缕缕闯入她的心间。她瞳孔蓦地放大,仓皇侧过头去,眸中泊着黛色远山,披散的发在阳光下映出棕红色,细小绒发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注视着她的侧脸,指尖触到她的发梢,柔软微痒的感觉从指尖传达至心上。
他像偷吃了糖的孩子一样,眼中荡着喜悦狡黠,然后一本正经地别过脸去,被人发现他偷吃了糖就不好了。
邵冬吟回过头来看他,瞧见他精致的耳垂泛着红,有一绺俏皮的短发在耳边翘着。
她伸出手,手指摁下那绺翘起的发。
他感受到她的触碰,回过头来。
她没来得及收回手,指腹蹭到他的眼下。
他眼下那颗泪痣,就在她指尖旁。
她凝视着那颗痣,他眼睛向下注视着她的手指。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眸,视线相触,同时撞进对方泛起波澜的眼波中。
湖光山色皆成影,衬着眼前人成了画中人,眼睫轻颤,嘴唇微启,都如美景映在心底。
这美景,此生难忘。
虞书鹤抿了抿唇,俯下身向她靠近,蒙着沉醉的眼中映着她的脸。
“还……还是回去吧。”
邵冬吟向来平静的声音涌起了波澜,短短一句话说得局促又气短。
她转过身去,无措地眨着眼。
如果她没动,他刚刚会做什么?
她咬了咬唇,把绮思赶出脑海。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虞书鹤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要扶她。他在她站起来后,却没有松开手,反手想要将她牵住。
邵冬吟迅速将手抽离,背过身子自顾自地往山下走。她的步伐和心跳,都是凌乱的。
虞书鹤望着自己握空的手笑了笑,跟上她。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冬吟。”
“嗯?”
“你以后叫我书鹤吧。”
“……”
“叫我书鹤,好不好?”
“哦。”
她觉得不仅他怪怪的,自己也怪怪的。
她的手忽然被牵住,邵冬吟回眸看了他一眼。
虞书鹤逆着光,晨曦从他背后洒落。他说:“牵着走吧。万一路滑,方便互相拉一把。”
她没有异议,任他牵着。普通的牵手罢了,她的心却一直乱跳。
虞书鹤的眼睛时而看路,时而落在他和她相牵的手上。
有种感情不需要太长时间的沉淀,遇到了就是遇到了。天雷勾地火般,当你明了这份心动的瞬间,所有情绪便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他没谈过恋爱,亦不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书,不懂如何追求,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
但他知道,他喜欢上一个人是很难得的。
不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去做些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半山腰,虞书鹤和邵冬吟遇到了前来搜救的警方,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吴胜邢。
邵冬吟暗暗甩开虞书鹤的手,问吴胜邢:“你把证据交给警方了吗?”
吴胜邢连连点头:“交了,交了。”而后转头奔向虞书鹤,“书鹤,你没事吧?”
虞书鹤后退了一步,避免吴胜邢抱住他。他说了声:“没事。”又走到了邵冬吟身边。
虞书鹤与邵冬吟先去王家拿了行李,然后跟着警察一起到镇上的派出所做笔录。警察直接把黄易也带回去了。
那三个在山上追邵冬吟和虞书鹤的人已经不知去向,警方留了人在山上搜索,依然没能找到那三个人。
警方将虞书鹤和邵冬吟两人分开询问,做完笔录,让他俩跟着一起去询问黄易,省得黄易耍滑头。
虞书鹤和邵冬吟与盘问黄易的两名警员都在一个房间坐着。
警察按照录音上的问话,重新问了黄易一遍。
黄易一会儿抬眼看邵冬吟,一会儿低下头。不管做什么动作,他始终保持沉默,一声不吭。
“黄易!”一名叫陈东的警察狠狠拍了下桌子,“我们手上已经拿到了录音,就算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也已经有证据证明你是受人指使杀害姚芳的。你要是配合调查,法院将会对你从轻处罚;你要是拒不配合,等待你的将是什么你知道吗!”
黄易抿了抿嘴,一脸苦相:“那我有个要求。”
“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会尽力帮你。”和陈东一起的另一名警察态度亲和许多。
“我要你们保证,我和我的家人,都不会受到伤害。”黄易瞥了眼邵冬吟,隐隐有责怪邵冬吟之前明明说了他不会受到伤害,他却依然被人打成这样的意思。
“你放心,保障人民安全是我们警察的义务。”
黄易一脸犹疑。陈东再次从头审问,这次他松了口,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问完录音内容,警方便把虞书鹤和邵冬吟请了出去,后面的详情不是他们该听的。
吴胜邢在派出所大厅等着他们,见他们出来,迎过来说:“那这里的事情都办完了,咱们回去吧?”
虞书鹤点点头。
因担心虞嘉烨会拦路,三人选择坐火车回去。信宁镇上没有火车,需要坐长途车到市里。
为保证他们仨的安全,派出所派了陈东送他们去火车站。
路上,邵冬吟跟陈东提了一句:“像黄易舅爷爷那种情况,普通慈善机构就算捐款,也不会捐那么多。”
他点点头:“我们知道,该查的我们会好好查。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你们的地方,还得麻烦你们配合。”他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着的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递给邵冬吟,“依我的办案经验,我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案子。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联系我。”
邵冬吟说:“一定。”
三人登上火车,坐在位子上。
这两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邵冬吟还有些不真实感。先前在孙家村,那些人还有些藏着掖着。现在,他们似乎是打算直接来硬的了。
“大巴车开到中午的时候,一直跟着大巴车的小车就不见了。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他们可能发现你们已经不在车上了。我就赶紧下了车,打了个车回到信宁镇上,你不知道那地儿有多偏,车有多难打……”
吴胜邢正向虞书鹤说着他昨天的遭遇,虞书鹤百无聊赖地听着,一双眼睛专心地盯在邵冬吟身上。
她正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表情平淡,眉宇间隐有忧愁。
“喂,你们跟我们换个座。”低沉的男声,命令式的口吻。
邵冬吟闻声抬眼,两名戴着厚口罩的黑衣男子站在她对面的那一排座位旁,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个空矿泉水瓶,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位置上的两名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指了指他们靠近车厢尽头的座位。
两名女学生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情愿,沉默着同男子僵持了一分钟。男子微微抬高了声音:“过去!”
两名女学生一个哆嗦,背上各自的包,委委屈屈地往车厢后面走去。两名男子随后在邵冬吟和虞书鹤对面坐下,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俩看。
这一方座位仿佛隔离成了一处小天地,压抑紧张的氛围在空气中盘桓。吴胜邢抿着嘴,拉拉虞书鹤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去找乘警吧?”
虞书鹤和邵冬吟皆不搭理吴胜邢,各自与坐自己对面的男子对视着,眼中平静无波。
什么事都没出,找来乘警又有什么用?难道要让乘警一直在这儿守着?
两名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垂放着的手伸进口袋,借着桌子的遮挡捣鼓了一阵,忽地把空矿泉水瓶扔到了邵冬吟身上。瓶盖半挂在瓶口,撞到她身上的瞬间就掉在了地上。
浓重的带药味的气体从矿泉水瓶里迅速飘出,虞书鹤立刻把瓶子扔了回去。
“不好意思。”坐邵冬吟对面的男子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吴胜邢脑袋有些昏沉,顿感不妙,起身离了座位。
邵冬吟和虞书鹤紧跟着离开,快步向车尾走去。两名男子则把空矿泉水瓶拿在手上跟上他们。
邵冬吟和虞书鹤走到车头与车尾的交界处,无视站在那儿的乘客的异样目光,一起进了厕所,把门反锁上。
这是老式火车,厕所还算干净,就是味道难闻。虞书鹤把厕所的窗户拉开,和邵冬吟一起站在窗前呼吸外面的空气。
“我差点忘了,在桂安跟着我们的是五个人。”邵冬吟靠在窗户上说。
“他们是算计好的。”虞书鹤讥讽地笑了笑,“三个到山上追我们,要是这三个被警察抓了,还有另外两个可以继续跟。”
“刚刚有人看到我们一起进来了,待会儿有人想上厕所肯定会把乘务员叫过来。”到时候,若那两人还在外面守着,他们就跟着乘务员走。
邵冬吟揉了揉眉心:“不知道吴胜邢怎么样了,我看他脸色不好?”
“他能怎么样?多半是被吓到了,脸色不好都是因为他的心理作用。”虞书鹤说,“这世上可没有那种一闻就晕的迷|药。”他顿了顿,沉闷地说,“不过,他们这么做大概是在恐吓你和他。这次只是扔带气体的瓶子,下次就不知道扔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邵冬吟睨了他一眼,“希望我不要查了吗?”
虞书鹤沉默着,没有回答。
邵冬吟说:“你可别忘了,SAN牵扯到的可不只是你父母的案子,还有我手上的案子。倒是吴胜邢……他这样跟着我们确实挺危险的。他胆子又小,又不会保护自己,万一出了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向他爸交代。”
虞书鹤大脑中的一根弦紧绷起来,略感不快:“你要跟他爸交代什么?”话里透着股酸味。
“他爸是我老板,一直对我挺照顾的。我要是害了他,我可不就没法儿交代了嘛。”
虞书鹤了然地点了点头,嘴角翘了翘。
火车“哐啷哐啷”的响声在厕所里显得分外明显,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中途停过两站。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乘务员用她独特的语调高声说:“请问里面有人吗?”
有个声音说:“都说了有人,两个小年轻进去半天了,也不知道在里边干什么。”
虞书鹤将门打开,邵冬吟跟在他身后出来。堵在厕所门口的一位大妈刻意用怪腔怪调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一刻都憋不了吗?还在车上呢,也不注意影响。”
说完,她鄙夷地扫了虞书鹤两眼,拉开门进了厕所。
邵冬吟向周围看了看,已经不见那二人的身影。一回头,看见洗手台的垃圾桶里丢着个空的矿泉水瓶。
那二人的目的确实是想恐吓她和吴胜邢,完成任务,他们就在停站的时候下了车。
乘务员略带警告地教育了邵冬吟和虞书鹤两句,虞书鹤笑着应了几声,跟邵冬吟一起回位置上坐下。那两名女大学生已经回到座位上来,吴胜邢也满面担忧地在位置上坐着。
虞书鹤踢踢他的脚:“让一让。”
他抬起头,看见虞书鹤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你没事吧?我刚刚想去找乘警,但头实在是晕……”
邵冬吟坐到靠窗的位置,不以为意:“能有什么事,火车上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他们也敢乱来啊,我现在还觉得头晕呢。”吴胜邢隔着虞书鹤看邵冬吟,不满地嘀咕。
邵冬吟懒得说什么,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虞书鹤应了声没事。
从信宁到云间城,坐老式火车得坐十多个小时。
邵冬吟假寐了会儿,真就睡过去了。虞书鹤怕她着凉,站起来脱了外套,轻手轻脚地把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吴胜邢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对面两个女生互相絮语两句,小声笑起来。
天色暗下,途经某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车窗上勾勒出一条纹路独特的曲线。
行驶中的火车打散了雨幕,从车窗向外看,能模糊地看见窗外那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热闹城市。
邵冬吟睡觉不安分,动了动身子,衣服滑到大腿上。虞书鹤小心翼翼地拎着衣领,又给她盖上,对着她的睡颜忍不住笑起来,眼中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今夜,难得的安逸。
清晨八点,云间城火车站,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车站出口,接走了面带疲惫的三人。
老吴开着车,对邵冬吟说:“你妈这几天总问我你这段时间到哪儿去了,怎么天天不着家。你待会儿要不要回家一趟?”
邵冬吟扶着额“嗯”了一声,让老吴把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冷冷清清,有着阳光也驱不散的凉意。
孔雪柳一个人坐在客厅吃早饭,桌上摆着两盘油条包子,她面前放着一碗粥,这显然是三个人的分量。
邵城死前她就准备这么多,邵城死后,她还是准备这么多。
听到动静,她没起身,坐在椅子上咬着包子说:“回来啦。”
“嗯。”邵冬吟把东西放回卧室,去厨房里洗了手,舀了碗粥,坐到桌边拿油条吃。
“你男朋友呢?怎么不把他带回来给我看看?”
邵冬吟吃油条的动作一顿,拧眉问:“什么男朋友?”
“你还跟我装呢。”孔雪柳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口粥顺一顺,“老吴说了,你跟一个男的去信宁了。他要不是你男朋友,你怎么能单独跟他去旅游呢?”
邵冬吟把油条往碗里一扔,金黄的油条缓缓浸入温热的白粥里。她垂眸盯着碗,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去信宁也不是去旅游的。”
“那他是谁啊?你同事?你俩去信宁是去出差?”
“我朋友。”邵冬吟重新又拿起油条吃起来。
“你朋友?做什么工作的?朋友也可以带回来给我看看啊。你年纪不小了……”
“妈,每次我回来的时候,你都一定要跟我说这种话吗?”
“我说什么话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整天工作工作工作,想怎么着?孤独终老啊!”孔雪柳胸口剧烈起伏着,“你要是想一直一个人,行,我没意见,前提是你得改行!省得哪天我死了,你也死了,都没人给咱们收尸!”
邵冬吟握着拳,轻声说:“不管做什么工作,都有一定的职业危险性,死不死的跟我做律师有什么关系?我爸难道是因为做律师死的吗?他是因为出车……”
“你闭嘴!”孔雪柳扶着桌子站起来,瞪着邵冬吟,“你懂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
邵冬吟茫然,望着孔雪柳问:“我不知道什么?我爸难道不是出车祸死的吗!”
“你爸是出车祸死的,但我就是不喜欢你做律师!”孔雪柳说一句话,拍一下桌子。
“可是你不是很支持我爸做律师的吗?他以前去照顾那些叔叔的家人,你不是还会跟过去帮忙吗!”
“你不一样,你不适合做律师。”
孔雪柳的声音轻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刺向邵冬吟的心窝。
邵冬吟用手把松散的头发向后捋,点着头,说出的却并不是认同的话:“我适不适合做律师,不是你来决定的。”
“那你就结婚,早点生孩子。我也不想跟你争了,做律师还是结婚,你选一个。”
“我要是结婚了,结婚之后呢?”
“结婚后当然要干你该干的事,洗衣、做饭、带孩子……”
“你这不还是要我放弃我的事业吗?”邵冬吟打断她的话,眼眶都有些发红,“我就算结婚,也绝不可能找一个整天想着让我放弃我的生活我的工作,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的人。我如果要找,我只会找一个支持我工作,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情的人。”
孔雪柳扯了扯嘴角,囫囵喝掉一碗粥,起身把邵冬吟面前才吃了几口的早饭收走:“你别吃了。”
“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邵冬吟语气软了下来。
邵城死后,她一直努力学习,长大后,努力工作。是不是因为她没能照顾到孔雪柳的心情,才让孔雪柳变成这样?
“是,我以前不是这样,所以你爸死了。”孔雪柳站在厨房里,侧着身子斜眼盯着她。
邵冬吟忽然觉得脊背一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邵城死后,她一直浑浑噩噩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邵城死前那段时间,她放学回来,总会看见家里有许多陌生人,然后孔雪柳就会叫她进屋去写作业。
“没有。”孔雪柳把没吃完的早饭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冰箱,将碗筷丢进洗碗池里,“乒乒乓乓”地响了一阵,随后是哗哗的流水冲刷盘面的声音。
沉默了这么一阵,她说:“我是你妈,我不会害你的。”
邵冬吟做了个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回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些衣物,拿着包又出去了。
孔雪柳站在厨房,听到大门开关声,用力地擦着盘子,盘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以为你活着很容易吗?”
空荡荡的屋里,有这么轻轻的一句问话响起,不知道是在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