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
这两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上官其华,他不知道,唯有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停地失望,再不停地寻找。以前他问过阿灼,为何要帮他报仇,阿灼笑着说:“你们人类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我也要有啊。”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阿灼的念想到底是什么。
离开百里坡之后,上官其华独自一人走过了之前他与阿灼一起走过的所有地方,每一棵平淡无奇的草木都能让他回忆起一些往事,缠绕心头挥散不去。
他走过深山老林,回忆中的阿灼在溪水中踏来踏去地嬉笑着;他独卧郊外野庙,听着庙外“沙沙”落雪的声音,回忆中的阿灼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给他细数今日碰见的有趣的事,寒气氤氲漫入心底,湿透了过往回忆;他路过花街柳巷,听闻红楼上的飘零歌女凄声低吟,回忆中的阿灼便在他耳边有模有样地学唱“透骨相思间”。
当时的阿灼一定不知,有朝一日,木讷迟钝的上官其华竟会日日皆活在透骨相思间……
每日皆是期待又是失望。
元武八年腊月,上官其华来到少林寺。他拜见了少林寺住持,住持一如当初一样神色平和淡然。他询问住持可曾见过当初与他一起来参加除魔会的粉衣少女。
住持淡淡地摇头。
上官其华垂了眼眸:“我能否去看看当初除魔会的那方武台?”
“上官施主请便。”
两年前,上官其华与阿灼出了百里坡,上官其华一心投入了报仇的谋划中,他有了钱,有了武功,但是却没有跟随的人——除了阿灼。上官其华想为自己造一个威风的名声,以便之后招兵买马,但是他曾经的背景完全不足以为人道。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恰巧看见了少林寺将集各路武林豪侠于除魔会,共商驱逐巫教的大事。
上官其华还没有生出其他的想法,阿灼便拽了他的胳膊道:“走,咱们也去。”
上官其华微惊:“我,并非豪侠……”
“相信我,你现在可以横扫当今武林。”阿灼拍着他的肩膀道,“咱们先去买身骚包的衣裳。”
然后,他按照阿灼的安排穿了一身飘飘白衣,在除魔会开到一半之时,蓦然出现在中央的武台之上。摆着他往常木讷的脸,环视四周,看见的全是鼎鼎有名、威震一方的大侠,想到即将要在这些人面前显摆,他有点想默默退场。
适时,阿灼提着一个巫教教徒,将他狠狠地扔在武台之下,扬声道:“此乃巫教御风堂堂主,是我家公子送给诸位的见面礼。”
这个堂主确实是上官其华抓的,他只是依着阿灼说的,上前,拍他脑袋一下,然后这个堂主就晕倒了。上官其华从来不知道巫教的人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又或者是他身体里莫名多出来的那股力量……
阿灼的话音一落,全场一片哗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台上的少林寺住持:“敢问少侠大名?”
他慢慢地答道:“上官其华。”
这里没人认识小门派的少门主,自然都开始困惑地交头接耳起来。见无人识得他,住持又问:“敢问少侠师承何门何派?”
身边的阿灼摸了摸嘴角,上官其华运了内力,发出一声冷笑:“哼。”
淡淡的一个音节,便让在场之人感到一阵胸闷,阿灼补充道:“我家公子向来不喜欢别人问他的家世。”
高手,总要有点怪癖。阿灼如是说。
住持又道:“敢问少侠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上官其华沉默了一下:“招兵马,屠巫教。”他说“屠”,不是“退”也并非“驱逐”。阿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子狂妄。”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手握大刀,站了起来,“今日在场之人为何要屈为你的兵马?”
阿灼在一旁揉了揉眉角。上官其华挑眉道:“嗯?”语调上扬,十足的轻蔑、十足的挑衅。
阿灼凉凉地道:“是不是委屈了你,何不上来与我公子较量较量?”上官其华看了看对方那把刻着青龙的大刀,有点心虚。
那男子闻言,提身一跃便上了武台。上官其华下意识地想往后退,阿灼在身后轻轻顶了他一下,把他往前推。
上官其华硬着头皮,运足内力,又是一声冷笑:“哼!”
对方却浑身一震,默默地打量了上官其华半晌,忽然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大刀王甘为你的兵!”
上官其华愣愣地看了看那人,又回头看看阿灼,阿灼只是得意地望着天,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神秘少年上官其华,在除魔会上一举成名。
自此,他的名号便成了巫教众人最害怕的四个字。
只是世人皆不知,在除魔会后,他被他的“侍女”狠狠地骂了一顿:“瞅瞅你这出息!什么大侠!有下了场抖成这样的大侠吗?你怕什么啊?”
“阿灼。”那时上官其华只是望着她,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我很高兴。”他伸手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边,“阿灼、阿灼”唤个不停。
阿灼一声叹息:“你现在真像一条求抚摸的大狗。”说着便也抱住了他。
上官其华现在也记得,那天,拍着他背的双手轻柔得让人沉醉。
两年后的今日,他又再次立于这方武台之上,没了报仇心切的恨意,没了被众人瞩目的惶然,只剩冬日的阳光与有些刺骨的寒风。
“阿灼。”他在空无一人的武台上轻声呢喃,第一次不再将思念缄默于心,“我很想你。”
离开少林寺,上官其华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记忆中,仿佛在他成名之后便少有与阿灼独处的时候了。他忙着报仇,忙着剿灭巫教,每当回头必定有个粉色的身影立于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笑得阳光灿烂。
渐渐地,他似乎就把这些当作了理所当然。
不管如何,阿灼始终都在。
现在恍然记起,上官其华才惊觉,那时的自己给阿灼的是那么少。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荒草一般疯长,再无法收拾。
他不曾送过阿灼什么东西,连一支发簪也不曾送过,他没有在阿灼身边留下什么专属他的印记。若是离去,阿灼应当很快便会将他忘了吧!
上官其华紧握凌霄剑,紧蹙的眉头间半是疼痛,半是悔恨。
他这么笨,木讷又迟钝,自是活该被忘了的。哪像阿灼那么聪明,早在他身边画了一个圈,把他的生命禁锢住,处处留下自己的痕迹,小至这把凌霄剑,大至助他报了灭门之仇,甚至连每个呼吸间想到的都全是她的笑语。
透骨相思,相思透骨。
上官其华一日复一日地寻找阿灼,然而天下之大又岂是他能寻遍的,他开始害怕,怕自己终老那天也无法再见阿灼一面,也怕寻到阿灼那天他已垂垂老矣。他开始变得焦急,期望慢慢变成了绝望。
元武九年,上官其华又一次落脚在陌生的小镇。一日的寻找无果,他疲惫地回到客栈,推开门却见屋里坐着一名白衣女子,衣着素雅,正在静静地喝茶。
上官其华一怔。
“抱歉。”他退出房间。
“你没走错。”白衣女子放下茶杯,轻声道,“我知道你找的人在哪儿。”
上官其华愣住,并未接她的话。女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她现今在洛阳城中,自会有人助你寻到。”她脚步未停,竟是打算就这样走了。
上官其华这才回过神来,探手便去拽她,却被她轻而易举地躲过。
一个动作已让上官其华知道这女子并非常人,他严肃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何知晓这些?”
白衣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名唤百界,帮你是因为你乃故人后裔,而我又正巧知道这事罢了。”
上官其华皱眉:“你认识我的父辈?”
“不,是先祖。”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如一股白烟一般飘散不见了。
先祖?
上官其华只知道自己的先祖是从西边一座名唤罗浮山的山下迁至骆驼峰上的,但闻当年罗浮山一场诡异的大火连绵不断地烧了三天三夜,从此之后山上再不生草木,更不适合居住,先祖无奈方举家迁离,但为纪念故乡,遂将门派名字起为罗浮门。
这个鬼魅一般的女子……也是那里的人?
上官其华只从这只言片语中想不出别的信息,不过那些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有阿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