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生活会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我和他会上同一所大学,在那里继续完成我们的梦想,而我会在一场演出的最后跟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可高一下学期的一天,我发现了家里的秘密。
父亲的生意受挫,欠下巨额债务。我下面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弟弟,哪里都需要花钱,家里其实早就承担不了我学琴的花销了。
但父母没告诉我这件事,他们想让我继续学下去。
可看着凌晨三点才回到家的爸爸,曾经靓丽的妈妈发丝之间多的几根白发,我做不到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我主动跟老师提出转回文化班。
对我这个决定,大家都很震惊,老师也让我回去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爸妈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问我原因。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在艺术班待着了,太累了。
妈妈问我:“不想跟沈凛一起上大学吗?”
那一瞬间,我原本已经平静的内心又波浪翻涌。我强忍住眼泪,说:“本来也没约好。”
我跟沈凛约好一起考国外的音乐学校,这更烧钱,我知道我已经去不了了。
沈凛对我这种一声不吭就退出的行为很生气,他堵在我们班门口质问我。
我说:“我家里已经承担不了我继续学大提琴了,我不想给我爸妈那么大的压力。”
沈凛无话可说,我看到他垂在一侧握紧的拳头,以及他极力隐忍的情绪。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沈凛生气的已经不是我的退出,而是我们那个年纪的无可奈何。他找不到改变结局的办法。
我跟沈凛没有因为这件事闹掰,除了不再去琴房,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放学后会一起回家。
只是不再去琴房后,我戴上了眼镜,每天抱着书本死磕。高一时,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练琴上,学习文化课的时间很少,现在我要考大学,我得把那些被我丢下的功课补回来。
学校文艺会演,琴房的老师找到我,她问我要不要跟沈凛一起参加演出。我拒绝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地学习文化课。
拒绝老师后没多久,沈凛也来找我了。他问:“陈早,你为什么拒绝这次演出啊?”
我说:“我要学习。”
沈凛当然不听我这些借口:“以我们之间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多少练习,从前合奏的任何一首歌拿出来都可以啊。”
话音一落,我身旁突然有人路过。
“让一让。”
我侧身让路,却不小心看到旁边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我的模样。
厚重的黑框眼镜,脸颊上的青春痘,高高扎起的马尾,额前没有一点儿碎发,这才是现在的我。从我不拉琴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那个在众人眼里发光的我了。
我笑了:“沈凛,我现在真的只想学习。”
从那之后,他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是每天放学等在班级门口的身影还是不变。
直到有一天,在放学前,沈凛到班上找我。他告诉我,今天放学后他不跟我一起回去了。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十分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不跟沈凛一起回家。
放学时,我收拾好书包还是习惯性地往教室后门口看了一眼,从前等在那里冲我招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我收回视线,背上包独自一个人走出校门。
我从来都没有别的朋友,我的青春只有沈凛一个人。
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身边都是玩闹走过的同学。突然,一抬眼,我看到了走在我前面的沈凛。他身边有另一个女生,女生嬉笑着跟沈凛说话,及腰的微卷长发。我扶了一下眼镜,匆匆低下头,生怕沈凛看到我。
但我终究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他,我看见他和那个女生走进一旁的奶茶店。
我的心落入谷底。我们第一次不能一起走回家的日子,他在陪着另外的女生。
我认出了那个女生,她叫余婉婉,也是学校艺术班的,不过她是跳舞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我对沈凛的感情。上高中后,他迅速长高,五官也长开了,也会打扮了,在学校很受欢迎。
以前我还在拉琴的时候,跟沈凛一起去吃饭,还会被暗恋他的小女生翻白眼。
沈凛也看得出来,他说:“陈早,咱俩真是互相给对方挡桃花了。”
初中的时候不少男生追我,最后都是被沈凛挡回去的。
沈凛这句话说出来时,我是怎么说的?我说,我和他,要单就得一起单着。
其实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我想说的其实是,如果能一直挡着你的桃花就好了。
现在,我转回文化班,成日和书本做伴。
我现在拿什么站在沈凛身边,与他相匹配呢?是我带着油光冒着痘的脸,还是鼻梁上架着的厚重的眼镜?
可我没有除沈凛之外的朋友,满腹心事也无人诉说。
不知道是我不拉琴,整日封闭自己还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自卑。
我从小就敏感,小时候担心自己优异的成绩会害得自己失去沈凛这个朋友。长大后担心自己跟沈凛不同路,担心他身边站了别人。
进入高二后,沈凛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他没有机会来找我,而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找他的心思。面对满是数字的课本,我看得两眼昏花。
找沈凛,似乎成了我那时候生活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从不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只会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从高中开始打篮球,在课余时间,我掐好时间走到体育馆的楼上,趴在栏杆上等着沈凛进场。
他总是会穿着那身白色的篮球服,身前有个大大的“6”。
他人气很高,每进一个球,旁边坐着的女生都会站起来欢呼。
有球友拿这件事嬉笑他,他总是会抬脚假装出一副要踹人的模样,然后笑着拍着篮球走到一旁的休息区。
我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给他送水的女生,眼睛有些发涩。
他从不接水,很多女生在试过一次后就不再来了。唯独一个人继续坚持,那就是余婉婉。
她跟我一样,我每次在球场楼上,看到的不仅是沈凛,还有余婉婉。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她的唇瓣上总是会抹着淡淡的唇彩,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她给沈凛送水,一直被拒绝,但她一直没有放弃。我猜到她可能在追沈凛。
有一次在球场,沈凛看到我,连忙跑了过来,问我怎么在这里。
我说来找同学的,但没找到。沈凛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余婉婉,她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身边也有人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那自卑的心理又出来了,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看我?是我站在沈凛身边很奇怪吗?
我拒绝了沈凛的邀约,我借口说我有约了。
沈凛没多问,只说:“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
我问他去什么地方,他说保密。
放学后,沈凛出现在我们班的后门。他带我去了南城郊外的一片野坡上,那里都是杂草,空无一人。
他扔下书包,费了很大劲儿才把一棵小树苗抱了起来:“早早,过来搭把手,别傻站着。”
我赶紧跑过去,心里却很狐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在沈凛的指挥下,跟他一起种了一棵树,看着站立在小山坡的小树苗,心里莫名地一阵爽快。
沈凛说:“陈早,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来这里合影吧。”
我说好。
那天我们在树上留下了我们的名字,那是我跟沈凛的树。
那天之后,我就搬家了,也转学了。因为我的爸爸准备带着我们一家去邻市重新开始。
我没敢和沈凛说,因为我那别扭的性子实在惹人厌。
我当了逃兵,不只放弃大提琴这件事,还放弃了和沈凛一起上大学的约定。因为我发现沈凛身边似乎有更优秀的人。
他跟余婉婉的一场演出为学校赢得了省里的奖项,还代表本省去参加国家级的比赛。有人说,余婉婉跟沈凛是天生一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沈凛身边的人由我变成了余婉婉。我不能有怨言,因为从一开始,先逃跑的就是我。
我无言面对沈凛,也不想听他过来跟我说他跟余婉婉在一起了。
所以我先走了。转学后,我在那里遇见了林白。我没想到林白竟然来了这里读高中。
林白问我:“你跟沈凛怎么样?”
我说:“我跟他从高中开始就不同路了。”
转学后,人生地不熟的,我又没什么朋友,多亏了林白,我才在那个学校交到了别的朋友,我跟林白的关系也好了很多。
我早就换了手机卡,关于沈凛的消息也是从林白那儿得知的。
沈凛和余婉婉的演出似乎拿了一个不错的成绩。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只是笑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感触。但一到晚上,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揪着一样难受,我蜷缩在床上,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我那时候问自己,我后悔吗?后悔自己当一个逃兵,后悔自己将沈凛身边的位置拱手相让吗?
我有一点儿后悔,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我没办法,从高中开始,我就和沈凛不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