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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恋人

第九章 彼此忘记,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爱情将造成什么后果,因为我不能建议你分担我的贫穷。然而,假如你不爱我,生命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司汤达

乘坐缆车上到Zermat滑雪场上时,林薇安掷臂欢呼。这里不愧是世界上最好的滑雪场,一碧如洗的蓝天下,白色的山峰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雪松巍巍而生,隐约之间,还能看到远处冰川,风景如画,壮观不已。

Lucy也是惊喜雀跃:“真美!”

任志远深深呼吸,感受着新鲜凛冽的空气,看到林薇安如此开心,他的心情也轻松不少。柳霄环顾四周,笑言:“看来这里最不适合我,戴着滑雪眼镜根本辨不清美丑。”

林薇安丢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你的眼睛就不能看看风景?”

“美女也是风景!”柳霄浅笑。一路过来,他跟任志远相处总觉得有些别扭,虽然任志远与林薇安并无太多亲昵动作,但两人一眼一语之间的默契俨然就是一对甜蜜璧人。心里嫉妒万分,后悔非要逞强跟来滑雪,只是言谈之前疏离,也不知到底在跟谁怄气。

林薇安懒得理他,缠着任志远教她滑雪动作。她是第一次滑雪,穿着滑雪服滑雪鞋,戴着滑雪眼镜,微微颤颤地踩着滑雪板,笨措而天真。向山下望雪道,错综复杂,大的雪道有足球场那么宽阔,小的雪道就仅是一条单行车线,而有些转弯之处非常急、险。

任志远认真检查她是否绑好雪橇,一再叮咛安全事项:“在雪道的分支点会插着路标,路标上写着阿拉伯数码和路的难等级。一定不要滑错雪道!蓝色是最简单的雪道,红色是中级难度雪道,黑道——是你不准滑的雪道!”

“知道知道了!”林薇安不耐烦地说,已经跃跃欲试地要正式上滑雪道。

Lucy由柳霄负责带着滑雪,只是他的视线频频望向一边,这让Lucy心情一阵失落。

“你喜欢Lin?”Lucy小心翼翼地问。

柳霄迟疑,坏坏一笑:“Lucy,我也喜欢你!”

远处林薇安没有掌握平稳,刚走几步,就狠狠地摔了一跤,柳霄身体腾然朝前,又想起似地收住了脚步。

“那我能做你女朋友吗?”Lucy扬起面孔,豁出去地问。

“Lucy,我不适合你!你很好,但我不好!我喜欢玩,而且不愿意被束缚,你明白吗?”柳霄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说。

“如果是Lin就可以。”Lucy的眼泪涌了上来,努力地笑:“我没关系!Lin很勇敢,但我做不到,以后大概不能再见Jacque,我要把你忘掉!”

“Lucy,你会找到真正爱你的人。”柳霄由衷地说。

而一边林薇安站在蓝色雪道上大喊一声“Attention!j' arrive!”(注意!我来了!)拿雪橇顺着雪道向下滑,只是滑到半截,身体又失去平稳,惊呼声中,“啪”一声重重摔到雪地里,还顺着惯性一路往下冲,连带撞翻旁边初学者。

即使摔得狼狈,但林薇安却是一脸兴致,坐着“拉屁股”的器械由着自己从滑道下被拉上来。还没有到山上,就看到一个金发女子与任志远搭讪。即使听不太懂法语,但也只知道那个金发妞说让任志远教她滑雪,但任志远指了指林薇安说,他要教自己的太太。

林薇安心里哼哼两声,怎么会有法国人不会滑雪?明明就是想要勾搭。她是不是应该在任志远的脑门上写上“此人已有主”,免得他这样受欢迎?

金发妞见到林薇安,识趣地走开。

“她跟你说什么?”林薇安没好气地问。

“她说你真笨,你就没发现蓝色滑雪道到都是些小孩?”任志远笑。

林薇安这才注意到,蓝色雪道上都是七八岁的孩子,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妈妈。面上有些挂不住:“不就是滑雪,什么都难不倒我!”说着就要朝人最少最困难的黑道走去。

“别逞强!”任志远拽住她的手臂:“你才练一会儿,好有好几天呢!你能练到上红道已经不错。”

“你滑给我看看!”林薇安挑衅地说:“不要也只是在蓝道上练练?”

任志远嗤笑一声,又叮嘱:“那你站在这里等我上来,不许一个人上滑!、!”

见到林薇安点头应允,他这才戴好滑雪眼镜,走到黑道前,从山顶飞驰而下,他的身影如一只矫健的飞燕,雪橇忽左忽右,激起一阵雪花,在雪地上留下潇洒曲线,直看得林薇安惊呆了。任志远竟然这么会滑雪,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内心一个激荡,就冲动地顺着黑道向下滑,想要追着任志远去。

柳霄立刻注意,心里惊呼一声“糟糕”,还来不及出声阻止,林薇安已经冲动地滑着雪橇向下。她只觉的双耳呼啸着风声,雪橇完全不受控制,踉跄之间想要回到蓝道却在茫茫白色中发现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标,俯身扑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前面山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腾空而起,冲出滑雪道,重重地摔下去,因为地势太陡,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地下滑,直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被一株雪松给拦住。只是胸口重重撞到雪松,疼地心口发凉,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边任志远惊出一声冷汗,急切地滑过来:“薇安!”

她膝盖发软,喉咙发哽,根本发不出声音,完全地被吓住,整个人懵掉。看着任志远艰难走近,一把抱住她左右地看,颤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

她试着动动,好在雪质松软,竟然奇迹地没有受伤!只是胸口被雪松撞了一下,很疼。

“没事。”她后怕地说。

“真的没有?!”他几乎魂飞魄散。

“就是被吓到!”

他厉声训道:“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不许上黑道偏偏不听!你怎么能这么不让人省心!以后没有我,你怎么办?!”

“没有你?”林薇安捉住他话里的问题:“你又要去哪里?”

“我是说……”任志远自知失言,轻声地说:“如果。”

而柳霄也滑到他们身边,对着林薇安咆哮:“你是猪?!你有没有脑子?!你还没学会爬就想要走?!你有没有事?到底伤到哪里?!你说话!你哑巴了吗?!”

林薇安见他气急败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我没事,不过有事的人看上去是你!”

任志远深深地看了柳霄一眼,后者这才察觉他的反应过激了。只是刚才几乎被她吓死,看她从岩上摔下去,急得快要疯掉,恨不能一有一双翅膀立刻飞过去!

三个人刚想转身,突然听到一声闷雷似的响声,抬眼一望,山上一处烟雾弥漫,而这团烟雾正朝他们汹涌而来。

“雪崩!”柳霄大吼一声:“快走!”

任志远镇定对林薇安说:“踩到我的雪橇上!”林薇安站到他身后拦腰抱住,任志远迅速地朝一边滑去,三个人在林间穿梭,终于找到雪道,顺着雪道一路下滑,因为雪崩速度不快,又滚压在雪道后就更小了,终于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

三个人气喘吁吁,林薇安经刚才的连连惊吓,觉得又惊险又刺|激,倒是不那么害怕。

“真好玩!”林薇安故作平静地说。

“天气晴朗,融化山上积雪,雪崩时有发生,你要特别小心!听到没有?!”柳霄瞪她一眼。

林薇安点头,她是再也不敢擅自滑上雪道。

“任志远……”林薇安刚一出口,这才察觉他脸色苍白,手撑着头,疼痛难忍。她惊呼一声:“又头疼了?”任志远刚想回答,却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向一侧倒,柳霄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任志远只听得嘈杂的声响,意识好像在沉睡了一千年后慢慢复苏过来,睁开眼,阳光直直地刺进眼眸,生疼。

“任志远!”林薇安带着哭腔说:“你快吓死我!”

“我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头疼欲裂。

“你刚刚晕倒!一定是太过紧张,任志远,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你不要担心我!”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只是有点头疼。”任志远淡淡地说:“我先回镇上休息,薇安,你跟柳霄他们再玩一会儿。”

“去医院!”林薇安坚持地说:“你刚晕倒呃!”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

“去镇上医院看看,这样她也会放心!”柳霄说。

“是是是!”林薇安感激地看柳霄一眼,扶起任志远:“不用担心,没有多大事。”这句话不像是安慰任志远,倒像是安抚自己。

镇上的医院做过检查后,只说是因为休息不够造成的头疼,简单地开了一些药。

林薇安松下一口大气,又详细地问过医生怎样服用药物,一些注意事项等等,认真的表情让柳霄讥笑:“也就是头疼脑热,至于吗?”

林薇安瞪他一眼:“我宁愿自己病死,也不愿他有一点事!”

“真要给你颁个最痴情奖!”柳霄酸酸地说。

“你又没爱过,说了也不懂!”林薇安扫他一眼,拿着药大步朝任志远奔过去。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静静地握着检查报告,凝重的表情在见到林薇安的那刻渐露笑容。

柳霄没有告诉林薇安,刚才拿检查结果给医生看,推门之际他听到任志远跟医生用法语说了几句,她没有注意,但他听到了,也听懂了。他说的是,告诉她,我没有事,我的病情我自己了解。

医生拿过检查报告,才会告诉他们,他只是因为没有休息好造成的头疼和昏倒。他默默地注视着任志远,看着他眼里如海一样的深邃——他敏锐地察觉到,任志远瞒着林薇安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

撇开众人的时候,柳霄拿过电话,对Monique说,立刻调查一件事!等我回到巴黎,就要拿到结果。

后来几天,林薇安异常地乖巧。跟在任志远的身后,像个小保姆。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头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要喝水吗?”

“该吃药了!”

……

任志远暖暖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很罗嗦?”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喜欢她的罗嗦,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捧着暖暖的咖啡,看太阳在雪地里波光粼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时间如水草样轻拂过去。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可以做许多的事,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散步、可以旅行、可以吃饭、可以睡觉……但只有爱情是两个人的事!

“任志远,不许你嫌弃我!”她霸道蛮横地:“就是我身材走形,满脸皱纹,牙齿掉光,你也不许!”

他艰涩地笑,不管她变成怎样,他都不会嫌她,只是上帝不给他机会,让他看到她身材走形、满脸皱纹的时候。

看着他们如此地要好,Lucy艳羡地笑:“Lin,你就像个小妻子!”

林薇安凑到她面前,低声说:“我已经向他求婚,很快我们就会结婚!”

Lucy惊喜地抱住她:“太好了!恭喜你!”

“我想在圣心堂举行婚礼。”林薇安无限憧憬。

“不是不喜欢在教堂结婚?”柳霄不满地插|进一句话来。

“你偷听?!”林薇安瞪他一眼。

“自己讲那么大声,全世界都听到了!”

林薇安讪讪地笑:“在教堂结婚多浪漫呀,听牧师说完‘无论贫贱富贵生老病死你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吗’大声回答‘我愿意’,简直太太太罗曼蒂克!”

看着林薇安一脸幸福的样子,柳霄的心里却有着某种不安。

见到林薇安如此担忧他的头疼,任志远想要告诉她的话却无法说出口。夜里,她总是依偎在他的怀里,握住他的手,生怕他会消失。他在夜里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脸,困顿在胸腔里要砸出一个洞来。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他的死,会让她一生都痛!她越是爱,他越是怕!这样深爱他的她,以后怎么办?他在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就想好了,为她好,就是让她去喜欢上别人,喜欢一个健康的,能与她结婚,生孩子的人,而不是他……他一直都在提醒自己,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离开她的生活,离开她的人生,这是为她好!但是她却还是找了过来,她这样坚韧地让他无法拒绝,她的愤怒,她的质问,她的恨意,还有她的爱,都让他放不下。

在知道自己得病的消息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分手。虽然那时他们爱得正浓,但他不能再继续了!他多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再早一点,他一定不让林薇安陷进来,一定不让她这样依赖自己!她不知道,五年前他离开时,带着怎样的绝望和悲痛,而这五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想念她,想念就如同空气,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撞进心脏!

他一直在关注她的消息,她顺利地毕业了,天知道他有多担心她毕不了业!她找到不错的公司,他为她高兴!他想,这样就够了,她的人生会顺风顺水,会风平浪静,会遇到另外一个男子,给她踏实安宁的幸福。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她的波折,所以他要让她忘记他。

不打扰她的人生,就是他对她最大的爱。

柳霄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从瑞士回来后他就拿到Monique送来的调查结果。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容易,自然是花了一笔不菲的钱。

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这不是拍电影,何必要生离死别,但却又在现实里真实的发生!他终于明白任志远为什么在五年前要和林薇安分手了,如果换做是他,他能做到吗?也许他会非常地希望,在生命的最后,这个女人一直陪伴着他!

任志远的放手让他对他由衷的敬佩。他比他更爱林薇安!

“Jacque,是遇到很棘手的案子?”Monique在外面敲门半天,里面都没有人应,推门进来,看到Jacque表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柳霄这才注意到Monique,轻声问:“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件事很严重,严重到无法承受的地步,需不需要告诉当事人真相?”

“按照法律上来说,当事人有知情权。”Monique略微有些诧异,这只是非常浅显的法律问题,Jacque又怎么会来问他?

“但后果真的很严重!”柳霄缓缓地说。他的手放在资料袋上,手指压住几个黑体字:费波瑞症。

他在这之前从未听过这种病,送来的资料上详细而专业地介绍了:费波瑞症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其病态基因来自杂合子母亲,也有少数病例是染色体基因病变造成,X染色体携带的伴性隐形遗传。发病期在青年,会出现头疼,关节疼痛……在反复出现症状时,会引起心力衰竭等并发症。

若不是亲自核实过资料,他很难相信,任志远会得这样严重的病,因为遗传率为50%,所以任志远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而现在世界上都没有办法攻克这项疾病,他的生命时间会随时的停止。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薇安!任谁都看得出她有多爱他,这会让她崩溃掉!他甚至害怕,没有任志远,她也活不下去了,她就是那种死心眼,就是倔强到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柳霄多希望能够出现奇迹,他把任志远的病历送到最权威的医疗机构,他想哪怕是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让任志远去试试!因为他是林薇安的命!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就跟林薇安结婚,把她带得远远地,就算她忘不了任志远也好,就算她心里始终爱着他也好,至少她不会被悲伤打败!至少她的心里还有个念想!

她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过?他甚至能够想象,她一定会每日把他的相片放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以泪度日!她不会结婚,她这一生都为任志远守着,她残了,废了,整个人再也没有了笑容。没有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没有了那种野性十足的个性!或者,她会堕落下去!会每天喝酒抽烟,让自己得肺癌,她用这样的方式去为任志远殉情!

光是想想,他已经寒颤!

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让他绝望了。目前对这种病根本就无药可治,这种病极为可怕,会影响神经、影响血液、影响骨骼……影响身体的一切机能,直到让你衰竭!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如何处理!

他把车停到她学校门口,又把车远远地开走。稍事迟疑,又折转回来,来来回回数次,搞得自己都快要疯掉!直到看到林薇安出来时,他的心,在那一刻,为她,碎掉了。

林薇安一眼见到他,笑着走近:“太好了,正要去你的律师事务所送新年礼物,新年快乐!”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扎着红色缎袋的小盒子。

“愣着干嘛?”她嘻嘻哈哈地笑:“是太感动?你的样子怎么像是要哭出来?柳霄,可别这样,不就是送你一双袜子而已,不至于吧!?”

“林薇安!”他难过不已地望着她。

“什么?”她的脸上是一派阳光灿烂:“怎么这么沉重,你输了官司?律师事务所倒闭?”

他突然抬手一把抱住她,心口犹如被抽丝剥茧,缓缓说:“林薇安,我知道你很坚强!”

林薇安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圣诞树。星星点点的荧光灯一灭一亮之间煞是好看,上面缀着任志远准备的新年礼物,因为是在瑞士过的圣诞节,所以从圣诞树的礼物就变成了新年礼物。

这一天,林薇安早就想过,要和任志远加入圣米歇儿大道的狂欢人群,沿着巴士底广场,一直走到埃菲尔铁塔,据说,在新年的这一晚,埃菲尔铁塔上会亮起红色的万丈光芒。

“今天怎么有点奇怪?”任志远坐到她身边,宠爱地揉了揉她的发:“这么安静,根本不是你的风格。”

她虚弱地笑笑,拼命地望着他:“任志远,你的名字……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这种境界真的好难。”

他宽慰:“你不用勉强,做自己就好!这种境界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宁静……我真的希望生活一直都宁静下去……”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觉得周围的空气异常稀薄,让她没有办法呼吸。她以为她所有的幸福就是和任志远在一起,但现在不是了,她所有的幸福是希望他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不要难过,能够在离开的时候过得轻松一些。

“发生什么事?”他关切地凝视她。

她吸了吸鼻翼,从圣诞树上“摘”下他送的礼物,漂亮的锦盒,她早已经打开过,是一枚戒指,是一枚她一直一直都渴望的戒指。

她从盒子里取过戒指,小小的指环上是花瓣的形状。她紧紧地握在手里,几乎要掐了进去。

“薇安,在戴戒指前,能听我说一件事吗?”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但现在不得不说。在她决定戴上戒指以前,他要对她坦白。坦白五年前他不得已的离开,坦白在五年后他不得已的拒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活多久!他的身体在疼,骨骼,血液……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要把这个秘密一直地藏下去!真的很想她永远也不要知道!他不愿意她为他悲伤,不想要她为他难过,但现在,他无法遁形了。

“不,你先听我说。”她微笑着打断他。

“好,你说。”他点头。

“我要结婚了。”她的心缩成一团,眼泪在心里肆意,心痛得就像洪水暴发,一下就被吞没。她挣扎,挣扎,却呼喊不出!

他笑:“我……”

“不是和你!”她迅速打断他。

他诧异望着她。

她缓缓起身,让声音尽量凛冽:“我赢了!”她对着手里的戒指,如炫耀战利品一样地说:“这是枚求婚戒指是不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你重新爱上我,现在,你爱上我了!”她凄厉地笑笑,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所有的言行都僵硬地如行尸走肉。

“任志远,我们分手吧!”她嗓音沙哑:“这一次,是我说分手!”

“任志远,我不爱你了!我只是为了报复你!现在我赢了!是不是赢得很漂亮?”

“任志远,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任志远,我爱你!她在心里不断地哭喊,面上,却犹如大雪覆盖的冷静。命运失控得像个疯子,要毁掉所有,要砸碎所有,要改变所有!

那个晚上,林薇安一直跪在圣心教堂里,抬头可以看见天使恬静的笑容时,她痛哭失声!

“非要这样吗?”穿着整齐西装的柳霄,静静地望着林薇安说。

她的眼里雾气腾腾,却倔强地逼退了回去,声音微颤:“最后再帮我一次!我要让任志远看着我结婚,这样他就会放心地离开了!”

“薇安!”柳霄困顿地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吗?”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再也无法忍受。她终于明白任志远在五年前为什么要分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惜与所有的朋友同学断了联系也不让她找到他。她怨着他,恨着他的时候,他深深地爱着她!她不能辜负了他的爱,不能够让他再为她担心了,所以,她要离开他。

原来比爱更深的爱,是放弃。

“你穿上婚纱的样子真美!”柳霄理了理她耳鬓上的发,她戴着小小的花冠,一袭白色贴身婚纱,美得如此地不真实。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不过是数月,他的生活却被彻底颠覆,而他们之间真的“假”结婚了,却完全背离了初衷。那个拿包砸他的林薇安,那个把他当色狼样严防死守的林薇安,那个总是对他热潮冷讽,一点好脸色也没有的林薇安……是真的变得不同。她沉静了下来,她成熟了起来,她的眼睛里闪着宁静的光芒,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付出。

“柳霄,你知道吗?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她静静地说:“任志远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生命里!我会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柳霄被这刻的她给震住了,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她不会以泪洗面地度日,也不会自暴自弃地生活,这样的她,内心比任何人都强大!他们的爱情已经超越了生死——那一刻,他决定把对林薇安的感情,永远地藏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对他们的尊重,更因为他理解了什么是真爱。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他轻声地说。

“巴黎很美。”她缓缓地说:“但……我怕我在这里会忍不住去见他!”

“他有什么事……”柳霄顿了一下说:“我会告诉你。”

“柳霄。”她说:“还没有跟你说过谢谢!谢谢你!”

“我跟他,跟他的想法一样。我们都希望你幸福!”他由衷地望着她。

她吸了洗鼻翼:“婚礼要开始了,我知道他回来的。”她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最后的一次。她要让自己美美的,要让他永远地记得她现在的样子,这样幸福,这样快乐,这样的安好!

捧着鲜花缓缓走向圣坛的时候,她看到他了,穿着烟灰色的西装,挺拔而俊朗。他望着她静静地微笑,她多想在这一刻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任志远,在我心里,这是我们的婚礼!是属于你的!但她只能缓缓地与他擦身而过,她看到彩色玻璃上福音者约翰的衣襟,仿佛要飘扬了起来。

牧师在问:“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到永远?”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停留在某种。她说,我愿意。在心里又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任志远,我愿意!

任志远,我愿意!

她看到他起身,缓缓地走出教堂,门被打开时,光线在倏然地照射在他身上,那一刻,圣洁而美妙,她的眼泪,在圣坛前扑簌而下,哭得不能自己。

任志远走出教堂的时候,段落在等着他,他的面色凝重,却非要挤出一个笑容:“新娘很漂亮吧?”

“美得不像话!”任志远笑,别过面孔,看白色的鸽子成群地在空中低飞,粗大的梧桐被薅光的粗俗的榉树。

“辞呈已经批下,真的打算回国?”段落迟疑地问:“也许……会有奇迹。”

“不用担心,我早已接受这样的自己!只是一直担心她,现在总算了却心事,只要她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你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

有个流浪艺人在广场上抱着吉他唱《La Vie En Rose》,忧伤的声音在空中慢慢萦绕“Des nuits d amour plus finir/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Les ennuis,les chegrins trepassent,/Heureux,heureux a en mourir……”(爱的夜永不终结/幸福悠长代替黑夜/烦恼忧伤全部消失/幸福,幸福一生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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