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臉上沒什麼波瀾。
心裡卻想得透亮。
顧家塢堡看似堅固,說白了就是個困住自己的牢籠。
裡面糧草再多,人心散了,守得再硬也沒用。
齊泰見陳峰不說話,繼續開口。
「陛下,末將之前去過江南巡查。」
「這些世家塢堡,高牆厚門,囤積糧草軍械,原本就是亂世自保用的。」
「顧起三家盤踞江南數十年,塢堡里藏的糧食,夠幾千人吃大半年。」
「湯貞將軍若是強行攻城,重甲步兵雖強,免不了要堆人命,得不償失。」
陳峰抬眼。
「誰說我要強攻了?」
齊泰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陳峰緩緩開口,每一句都說得直白乾脆。
「圍住,不打,等著他。」
「把整個顧家塢堡,里三層外三層堵死,只要是路就全給我封死。」
「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來,也不准一粒糧食偷偷運進去。」
湯貞剛從前線傳回的信使還在殿內,聞言立刻抱拳。
「陛下,只圍不攻?那他們困在裡面死守,拖個半年一年,我們大軍耗在江南,容易牽扯北方防務。」
陳峰看向他。
「你以為他們能守半年?」
「裡面四千殘兵,一半是被逼來的佃戶還有家奴。」
「他們是來活命的,不是來給顧家送死的。」
「斷糧十日,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內亂。」
齊泰瞬間懂了。
「陛下是想不戰而屈人之兵?」
「對。」
陳峰點頭。
「另外傳令下去。」
「塢堡外圍張貼告示。」
「只殺首惡顧起林宏還有周奎三家主,其餘隨從,佃戶私兵,只要開門投降,一概免罪。」
「塢堡內所有普通百姓佃戶,放下兵器即可出城,朝廷統一安置,發放糧食,絕不追責。」
「最後一件事,塢堡所有私藏田地糧倉和金銀,盡數充公,後續丈量分發給無地流民。」
蕭紅英站在一旁,立刻接話。
「屬下明白,屬下即刻讓人連夜抄寫告示,鋪滿塢堡四周所有村鎮路口。」
陳峰又補了一句。
「還有,把白雙雙送來的那幾個白蓮教叛教長老,押到塢堡門口當眾立樁示眾。」
「讓塢堡里所有人親眼看著。」
「告訴裡面的人,他們指望的外援,全都斷的乾乾淨淨了。」
幾人全部領命。
信使快馬加急,一日一夜把聖旨傳到江南前線。
湯貞拿到軍令,心裡徹底踏實。
之前他還擔心強攻損兵折將,現在只圍不攻,穩紮穩打,完全是必勝的局。
江南,顧家塢堡。
高牆之內,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致。
短短三天。
外面水路封死,山路堵死,所有暗道全部被歸義軍封堵。
塢堡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最要命的是,糧草開始緊張。
之前強行起兵,倉促出戰,消耗了一大批存糧。
退守塢堡後。
四千多人張嘴干吃飯,每日糧草消耗極大。
顧家管事開始定量分糧,普通人一天只能喝兩碗稀粥,根本填不飽肚子。
塢堡城樓之上。
顧起扶著城牆,望著外面密密麻麻駐紮的歸義軍軍營。
一眼望不到頭。
重甲步兵列陣駐守,刀甲反光,看得人心裡發寒。
林家主林宏站在他身側,臉色憔悴,滿眼慌亂。
「家主,撐不住了。」
「才三天,底下士兵已經開始怨聲載道,佃戶們天天鬧事,要開門投降。」
周奎也跟著上前,語氣帶著絕望。
「我們原本以為,憑著塢堡堅城,最少能撐兩三個月。」
「誰能想到陳峰壓根不攻城,直接圍死我們。」
「再這麼耗下去,不用敵軍動手,我們自己就餓死了。」
顧起臉色陰沉,心裡又悔又恨。
他悔自己太急功近利。
輕信白蓮教長老的空頭承諾。
高估了世家在民間的號召力。
更低估了陳峰的手段。
他原本以為,陳峰出身不正,根基不穩。
只要自己舉起大義旗幟,必定四方響應。
可現實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百姓根本不在乎皇室血脈。
百姓只在乎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活下去。
顧起咬牙開口。
「再撐幾天吧。」
「說不定還有點希望,南方還有幾個小世家,殘存藩王,說不定會派人來救。」
話音剛落。
城下突然傳來陣陣喧譁。
幾人連忙低頭看去。
只見城外士兵押著五個戴枷鎖的人,走到陣前。
正是那五個勾結世家的白蓮教長老。
緊接著,一名士兵高聲喊話,聲音穿透城牆,清清楚楚傳進塢堡每一個角落。
「塢堡內所有人聽著。」
「這五個老登,就是白蓮教叛教長老,私通江南世家,蓄意挑起戰亂,裹挾百姓送死。」
「今白蓮教教主白雙雙,當眾斷絕和這幾個人的關聯,肅清教內叛逆。」
「世家所謂白蓮教數十萬信徒支援,純屬虛妄,你們外援已絕。」
這話一出。
塢堡內瞬間炸開鍋。
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的士兵佃戶,徹底心態崩塌。
「怪不得遲遲沒人來救,原來白蓮教早就翻臉了。」
「我們被這幾家騙了,一直都忽悠咱們呢。」
「根本沒有援軍,我們就是在白白等死。」
人群里的怨氣,徹底壓不住了。
林宏渾身一震,死死盯著城下。
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留下。
完了。
真的完了。
就指望他們呢,不僅沒幫忙,反而成了證據了。
周奎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家主……沒希望了……真的沒希望了……」
顧起死死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心口又悶又痛。
他不甘心。
他謀劃數年,傾盡家族百年積累。
賭上全族性命造反。
最後落得四面絕境,無援無路。
可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這不眼瞅著大勢已去。
就在這時,城下又開始張貼巨幅告示。
免罪。
安置流民。
只殺三家主。
當天夜裡。
塢堡內部,接連爆發譁變。
最先鬧事的,是數千被強征來的佃戶。
他們本來就不想造反,是被世家拿著家人性命逼迫從軍。
如今斷糧,也沒有援軍,誰也不願意為顧家陪葬。
數百佃戶聚集在西門,手持木棍農具,對著城樓大喊。
「開門,我們要投降。」
「我們不想死,顧家的造反,憑什麼讓我們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