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側過頭。
目光快速掃過身後錦繡行那片屋檐,又轉回來盯著腳下青石板路,聲音壓得極低。
「剛剛那護衛衝進來報信,未必是他們外面的眼線傳回的消息。」
蕭紅英眉頭一皺,肩膀的傷口隨著她猛地凝神,又扯出一陣刺痛。
她強忍著疼,低聲問道。
「不是外面的消息?那是什麼?是大曲那個傢伙察覺出什麼試探來了?。」
陳峰一字一句慢慢說。
「他故意離開錦繡行,留出空檔,引誘我們這樣的人上門探查,然後安排人假裝急報消息,突然製造緊張氛圍,就是要觀察我們的反應。」
蕭紅英愣在原地,腦子飛快回想後院那一幕。
管事聽完報信之後神色變化。
護衛瞬間按刀,整個院子氣氛陡然變冷。
她原本以為是突發的外部情報,萬萬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布下的圈套。
她心裡一陣發涼。
如果方才陳峰慌了神。
或者急於告辭,又或者言語出錯,當場就會被扣下。
人不在商行,卻隔著大半個城區,拿他們兩個人做一場測試。
「大曲那人怎麼會猜到我們會趁著他外出,上門探查錦繡行?」
蕭紅英小聲問。
「他猜不到我們一定會來,但他要防著這種可能性。」
陳峰緩緩解釋。
「他絕對知道我已經查到錦繡行這個據點,所以他故意賣個破綻,假裝出門赴宴,等著看會不會有人趁機摸進來。」
「只要有人上門,他就借著這場假傳消息,試探來人的底細,若是普通客商,遇到院內突然戒備,最多就是疑惑,若是探子,一旦看到護衛拔刀,必然會慌亂,藏不住。」
蕭紅英回想剛才自己那一刻的心境,心裡後怕。
方才看到護衛全部戒備,她第一反應就是做好出手自保的準備。
還好她強行壓下了動作,面上沒有露出來。
只要她當時下意識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刃,一切就全完了。
「那我們剛才的應對,算是過關了?」
「算是。」
陳峰點頭,目光繼續留意街邊來往零星路人,一邊走一邊繼續說。
「我們表現出來的,就是一個想做大生意的商人,被急事打斷談判,心裡不高興,但也識趣,臨走還想著拿樣品回去驗貨,沒有半分探子的慌張。」
蕭紅英稍稍鬆了口氣,但很快又想到新的問題。
「那這是好事?他會放下戒心?」
「有好有壞。」
陳峰語氣平靜。
「好處就是,應該會認定我們只是普通商人,不會懷疑今天上門探查的人就是我,錦繡行裡面那些東西,八成不會立馬轉移,我們剛剛記下的東西,短時間內依舊管用。」
「壞處就是,經過這一次試探,警惕心會變得更高,他會明白,我已經盯上菸斗城,往後據點裡面的防備會更加嚴密,想再像今天這樣光明正大進去探查,絕無可能。」
蕭紅英抿了抿嘴。
「這麼說來,我們機會只有一次。」
陳峰的眼神沉下來。
「沒錯,只有一次機會。」
「不能拖,拖到明天,他們回去之後,很可能會把最重要的密信轉移,甚至安排人手把暗道改動,銷毀證據。」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通知暗衛,夜裡合圍錦繡行?」
蕭紅英問。
她心裡有點急迫。
好不容易摸清內部所有布置,明四暗二六個護衛,西側廂房密室,西北角暗道出口。
所有信息都到手了。
陳峰沒有立刻點頭。
他站在街邊一處陰影角落停下腳步,靠在牆根,低頭思索。
「別急著直接動手,還有隱患呢。」
「什麼隱患?」
「那個內鬼。」
陳峰開口。
「就是我們故意放出去傳遞假消息給大曲的白蓮教內鬼,我們現在還不確定,這個人到底是單純被我們利用,還是早就被收買,兩頭傳話。」
蕭紅英一愣。
「你懷疑他兩面倒?」
「不能不防。」
陳峰說道。
「如果這個內鬼早就投靠大曲,他把我們放出的假消息送過去的同時,也會把我們這邊的動向一併上報,一旦我們調動暗衛包圍錦繡行,不可能做到一點動靜沒有,內鬼提前傳信,我們只能拿下空據點,抓不到人。」
「那要不要先把這個內鬼抓起來?」
「不行。」
陳峰搖了搖頭。
「現在抓他,等於直接告訴玄真或者大曲人,消息是假的。」
蕭紅英皺緊眉頭,一時想不到辦法。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還讓他們拿捏了不成?」
陳峰聽見蕭紅英這句帶著憋屈的氣話,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半點笑意。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眼下的局面確實被動。
處處都有暗棋。
看不見的眼線,摸不透的臥底。
對手層層疊疊的試探和後手。
真就不如戰場上真刀真槍來的明白點。
他抬眼看向巷口黑漆漆的夜空。
聲音壓得很低,沉穩又冷靜。
「不是被他們拿捏,是現在每一步,都得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不能由著他們的節奏來。」
蕭紅英皺著眉,肩膀的傷口持續傳來鈍痛感,
順著筋骨蔓延全身,讓她心裡愈發煩躁。
她這性格本身就討厭彎彎繞繞這些東西。
要不是這麼久帶暗衛磨磨性子。
現在早就翻蹄子了。
明明對手就在菸斗城裡,偏偏不能直接動手,處處束手束腳。
「可現在卡在中間太被動了。」
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執拗。
「前後都是風險,根本沒有萬全的路數。」
陳峰緩緩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巷牆之上。
他心裡很透亮。
蕭紅英說的沒錯,眼下確實沒有絕對穩妥的萬全之策。
「不用急著糾結內鬼的事。」
陳峰沉聲開口。
「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合圍錦繡行的完整方案敲定,把所有人手分配到位,把所有逃生路線徹底封死。」
「內鬼的問題,我心裡已經有了試探的法子,暫時壓著不動,比貿然抓人要穩得多。」
蕭紅英立刻追問:
「什麼法子?你剛剛沒來得及說。」
「回去再說。」
陳峰轉頭看向客棧的方向,夜色濃稠,街巷寂靜無聲。
「這裡是街邊露天巷道,隔牆有耳,我們先回客棧,和林霄咱們三個人細琢磨一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