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恩將仇報
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敲打樹葉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溪潺潺，匯聚的水流，不知流向何方。
眼睛上蒙著黑布的男子，站在溪水之旁，似乎在感受溪水的流動。
他側耳傾聽————很是認真。
整個人好似已經完全融入到了天地自然之中，不為外物所動。
可就在此時，他忽然臉色一變，猛然張嘴嘔吐。
極度噁心的感覺自舌尖傳遞至心頭————與此同時，絲絲的血腥氣忽然傳入鼻端。
味道是自身後而來。
無目尊者卻站在原地，根本沒有動彈一下。
下一刻，就聽得撲哧一聲，染血的刀尖自胸口竄出，鮮血滴滴答答的和雨水一起，落在了地上，染紅了溪流。
無目尊者臉色大變：「怎麼可能？」
戴著面具的無鼻尊者，聲音自他背後傳來：「虛實之道，還是你教的，無目大哥怎麼會忘了？
「你以為背後傳來的氣味是假的，實際上卻是真的！」
「————哎。」
無目尊者嘆了口氣：「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你用我教你的東西來對付我？」
「」我們也不想這麼做的。」
帶著絲絲腔音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面容略顯青白的無舌尊者緩步走出。
他眼神複雜的看著無目尊者：「你帶著我們前往將軍嶺，將南域江湖數千之眾盡數煉成屍傀。
「說是要對付方書文————可實際上，卻是為了將酒肉和尚等人，齊聚將軍廟中，好叫方書文將他們一網打盡！
「無目大哥，你這是背叛。」
「背叛嗎？」
無目尊者喃喃自語，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淌到了衣襟，他卻狂笑了一聲：「你們有什麼臉，說我在背叛！？
「背叛的————明明就是你們！！
「城主待我們恩重如山，你們卻和鄭萬江等人沉瀣一氣，引外人入枉死城！
「我等身為四空尊者，專職司法，統領城衛！
「若不是你們吃裡爬外，背叛了城主，枉死城豈會易主！？」
無目尊者怒極而笑，不顧胸前還貫穿著一把刀，大聲說道：「你們這些白眼狼，恩將仇報的畜生，根本就是萬死不足贖其罪！」
「你住口！！！」
無目尊者背後的無鼻尊者一聲怒喝，猛然將貫穿了無目尊者前胸的那把刀拔了出來。
鮮血驟然飛濺，無目尊者劇痛之下，身形不由一轉，跌倒在地。
他縱身一躍，翻身而起，於溪中剛剛站穩腳步，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臉色蒼白虛弱已經到了極致。
可身上的凶厲之氣，卻讓無鼻無舌二人一時不敢輕舉妄動，擔心他會有臨死之前的反撲。
無鼻尊者強忍著怒意開口：「恩重如山？哪裡來的恩重如山！？
「我本是個乞兒————雖然生活艱辛，朝不保夕。
「可終究還是個人！
「他將我帶到枉死城，我滿心以為那會是我的新生————可結果呢？那裡根本就是人間煉獄！
「他傳我武功，卻是【四空鬼相】這等邪門手段！
「我好好一個健全之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卻因此被割了鼻子！
「這就你所說的恩重如山？
「我寧願沒有這樣的恩！！」
無目尊者聽著這話，倒是陷入了沉默之中，漠然他緩緩扭頭。
無舌尊者知道他在看著自己，沉聲說道：「無目大哥————那不是恩，那是利用。」
「好一個利用。」
無目尊者嗤笑一聲：「看來對於你們來說，不管城主做了什麼，都是對不起你們。
「你們只想著自己付出了什麼，卻從未考慮過，是他老人家給了你們安身立命之本。
「他在傳授你們【四空鬼相】之前，難道不曾詢問你們————是否真要修煉此法？
「事前他將利弊已經擺在了你們的面前。
「此法艱辛，若想有成，必然有舍————而修煉之後的結果，不僅僅是你們會各自獲得一身武功，更重要的是，你們會成為新一任的四空尊者。
「至於如何選擇，他強迫過你們嗎？
「他沒有。
「是你們自己做出了選擇————如今，卻在怪他？」
「哈哈哈哈！」
無鼻尊者慘笑一聲：「那個老鬼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你的腦子呢？
「他說讓我們自行取捨————難道真的就是自行取捨嗎？
「我們若是拒絕，只怕立刻就會死在當場！！
「你以為那些跟我們一起來的孩子，又是因何而死？」
無目尊者微微一滯，無奈搖頭：「你明明知道————他們沒死。
「只是成為了城主的暗棋。」
「這種鬼話，也只能騙騙你了————」
無舌尊者冷笑。
無目尊者微微沉默：「那我問你們，你們口口聲聲說他們已經被城主所害————那屍體何在？」
「城主殺人，豈會留下首尾？」
無鼻尊者淡淡說道：「這些年枉死城死的人，難道還少了嗎？
「那些不守規矩的，自尋死路的，大多都是被我等所殺，咱們處理屍體的方法，還是城主所教————他這樣的人，若是親自出手，哪裡還有屍體讓我們看到？」
「所以————你們無憑無據，就認定那些人都死了。
「而你們若是不答應修煉【四空鬼相】，你們也會死？」
無目尊者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既然你們如此執拗，再說也是無用————
「可惜，城主布置的暗棋，如今已經死傷殆盡。
「否則的話，我真想將他們喊出來，與你們對峙。」
「無目大哥————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無鼻尊者嘆了口氣：「昔日我們便是因為知道你愚忠城主，可你對我們終究是有照拂教導之恩，我們實在是不忍心，讓你死於非命。
「這才在計劃的最終環節，將真相告知於你————
「當時你答應的那麼痛快，你可知道，我因為無需跟你刀劍相向，又是何等雀躍？
「可如今看來————自那一日開始，你便是想要謀算我等！」
「那時木已成舟，縱然我當場和你們翻臉，事情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無目尊者冷笑一聲：「唯有假意歸順，靜待時機，方有一線生機。」
「無目大哥當機立斷，這份心機確實厲害。」
無舌尊者嘆了口氣：「只可惜，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我且問你，無耳真的是因為立功心切，這才單槍匹馬去殺方書文的嗎？」
「自然不是。」
無目尊者緩緩搖頭：「是我讓他去的————你們這些白眼狼，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愚不可及，我不過隨口一說，他就乖乖去送死了。」
「你！！」
無鼻尊者大怒：「所以，你將那屍傀歐陽淵，放在將軍嶺下，根本就不是為了讓方書文錯估形勢！
「恰恰相反，你是想要讓他提前了解將軍嶺中的情況，這才如此行事？」
「雖然是馬後炮，但你能夠想明白這一點，倒也殊為難得。」
無目尊者笑著說道：「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若他不知道將軍嶺中是什麼模樣，又怎麼會提前擬定入內之法？
「屍傀手段詭譎，在不知根底的情況下貿然接觸，極有可能會措手不及。
「我將歐陽淵放在那裡，其目的正是讓他提前對屍傀有所了解————這才能夠穩紮穩打。
「終究不愧是人間魔煞神，這一身武功，確實是鬼神莫測，未曾讓我失望。」
一番話說到此處，無舌尊者和無鼻尊者二人已經是怒不可遏。
就聽無鼻尊者一聲怒吼：「你該死！！！」
話落縱身一躍，直接殺到了無目尊者跟前，刀鋒直取其咽喉。
撲哧！
又是一聲響起————聲音卻並非自無目尊者身上傳出。
無鼻尊者面具眼孔之下的眸子，驟然大變。
他的刀已經穿過了無目尊者的脖子，可無目尊者並未有絲毫損傷————反倒是又有一把刀，自他背後襲來，直接穿透了他的心口。
無鼻尊者不敢置信地回頭去看。
就見無目尊者手持短刀，神色漠然，他胸前並無傷勢，背後卻有血痕。
他是在無鼻尊者刀入半截的時候，以無目相力瞞過了無鼻無舌二人的眼睛。
方才對話之時他們所見到的無目尊者，皆為相力所顯，真正的無目尊者則和虛影相疊，故此聲音來源於一處。
「這————不————可能————」
無鼻尊者喃喃開口。
無目尊者神色不變：「沒什麼不可能的————
「你們終究是學不會，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眼見未必是真。」
刀鋒一抽，順勢一斬，無鼻尊者的一顆頭顱，便已經滾落在地。
無目尊者扭頭朝向了無舌尊者。
無舌尊者臉色大變，猛然回頭縱身一躍，已然是逃之夭夭。
四空尊者之中武功最高的便是無目尊者，無鼻和自己聯手，無舌尊者方才有膽子跟無目一戰。
如今無鼻身死，無舌自問單憑自己一人之力，絕不是無目的對手。
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跑，跑得越快越好！
否則的話，必然是死路一條！
正狂奔之際，眸光一閃，就見跟前已經多了一個人。
赫然是眼睛上蒙著黑布的無目尊者。
無舌尊者心頭一緊，想都不想立刻調轉方向。
然而跑了幾步之後，卻見眼前又多了一個無目尊者。
心中頓時一動：「不對，無目就算是武功再高，也沒有可能會強出這麼多！
「我等四空尊者武功雖然有高有低，可輕功方面，卻是相差無幾————
「是假的！！」
心念及此，合身一撞，眼前的無目尊者果然好似虛影一般，被他穿過。
無舌尊者心頭頓時鬆了口氣。
可再一抬頭，眼前竟然又多了一個無目尊者。
無舌尊者心頭髮緊：「這個是真是假？」
念頭宛如電閃，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無自的速度不可能這麼快，我現在還在被他的無自相力所影響。
「方才那個是假的，而我的腳步從始至終未曾停留，那眼前這個————一定還是假的！！」
想到這裡，他的速度不降反增：「給我滾開！！！」
可就在此時，撲哧的聲音再次響起。
無舌尊者的身上，登時現出了一道極其猙獰可怖的傷痕。
鮮血飛濺之間，他整個人倒飛而去，狠狠跌落在地。
與此同時，周遭的一切都在變化。
他茫然四顧，竟發現自己竟然還在小溪周圍。
「怎麼會這樣————我剛才所看到的一切，難道————難道全都是假的？」
無舌尊者的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無目尊者並未回應他的話，手中刀鋒一轉，嗤的一聲。
一顆人頭就此滾落。
雨好似更大了，浙淅瀝瀝的雨水灑下，混合著鮮血捲入溪流之中，轉瞬便被沖向了遠處。
無目尊者並未離去，而是就地盤膝坐下。
半晌之後，一個聲音傳來：「你難道是在等我？」
無目尊者緩緩點頭：「我擔心，要是直接就走，你可能會出手殺了我。」
「你知道我來了？」
兩個腳步聲自一側傳來，樹叢之間走出了兩道身影。
前面的是方書文，後面跟著的是歸東來。
無目尊者並未去看，他本就無目，只是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但我知道你肯定會來，而且來的一定不會太慢。」
方書文點了點頭：「【四空鬼相】確實有些門道，料想這無舌尊者到死都沒想到，他竟然是在原地打轉————跑的那般起勁，也是難為他了。」
「方少俠若是感興趣的話，【四空鬼相】雙手奉上，算作是將軍嶺之事的小小賠禮。」
無目尊者的聲音滿是真誠。
方書文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成，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雖然不會修煉，但觸類旁通之下，說不定會另有收穫。」
無目尊者聞言直接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木盒。
朝著方書文輕輕一拋。
方書文順勢接了過來：「看來你早有準備。」
無目尊者輕聲說道：「終究勞煩是勞煩少俠辛苦一場，豈能兩手空空而來？」
方書文沒著急看這木盒中的東西，而是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回枉死城。」
無目尊者輕聲說道：「為今日的事情，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個解釋並不難做。」
「沒錯。」
無目尊者笑著說道：「就說你方書文單槍匹馬，將他們盡數斬殺於將軍嶺，我借【四空鬼相】的秘法，這才僥倖脫身，但也身受重傷。
「想來，他們定然不會懷疑。
「畢竟如今整個江湖上，沒有人會懷疑方書文做不到這件事情。」
方書文點了點頭：「枉死城如今到了何處？」
「我來此之前，已經到了百花宮。」
方書文微微一愣：「為何會到百花宮？這是在繞路。」
「我也不知道。」
無目尊者輕聲說道：「龍淵勾結鄭萬江等副城主，聯手謀害城主————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似乎若有似無的微微扭了扭頭，朝著歸東來的方向頓了一下。
然後這才說道：「此舉旨在得到枉死城的大權。
「在此之後，龍淵早就退居暗處————唯有枉死城在鄭萬江等四個副城主的帶領下，執行一些我所不了解的事情。
「此番回去，便是想要調查其中詳情。」
方書文看了歸東來一彎：「歸大城主，他要回枉死城，要不你們一起走？」
歸東來腦袋搖晃的就跟撥浪鼓一樣：「不成不成，本座跟著他，那是死路一條。」
「...
」
方書文若能所思地看了歸東來一變，當著無目尊者的面，他竟然還在自稱本座？
自己叫他歸大城主，無目尊者這邊也沒有任何言語。
這個歸東來————到亓是什麼人？
難道真的是枉死城城主？
之所以做出出種種不似城主的表現，實際上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方書文收回目光，又看向無目尊者：「枉死城城主如今可還健在？」
「在。」
無目尊者點了點頭。
「人在何處？」
「就在枉死城內————不過，四位副城主似乎想要將他送往別處藏匿。
「具體情況，得等我調查之後，方才胳夠知悉。」
無目尊者說道：「若有確切消息，我會想辦法將消息告知你。」
方書文卻搖了搖頭：「無需知會我，這事跟我無關。」
說話間，方書文已經站了起來：「就此別過吧。」
無目尊者呆了呆，似乎能些話想說，可嘴巴開合半天，也只是說了一句：「保重。」
方書文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歸東來則回頭看了無目尊者一變，這才亦步亦趨的跟在了方書文的身後。
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我們就這麼走了？
「你覺得這瞎子胳信亍？」
方書文瞥了他一變：「你不是對他恩重如山？
「胳不胳信————你難道還不知道？」
「自從那一夜之後，本座覺得枉死城裡沒能一個胳夠相信的人。」
歸東來輕輕搖頭：「如今唯一值得我信任的，也就是你們這幾個了————
「他剛才的話說的雖然好聽，可萬一就是想要騙我跟他一起回枉死城，然後脫離你的保護之後，將我直接害死呢？」
「歸大城主果然心思縝密，佩服！」
」
歸東來當然知道方書文不是真的佩服他，猶豫了一下之後，這才斟酌開口：「我的身份其實挺複雜的————」
「嗯。」
方書文應了一聲。
歸東來一愣：「你不問問？」
「問的話，你會說亍？」
「不會————」
「那我還問什麼？」
方書文說道：「我負責將你送到枉死城，任務就算是結束了。
「其他的事情，跟我就沒能關係了————你究竟是枉死城的城主，或者是其他什麼人，對我來說沒能什麼區別。」
歸東來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你說的還真特娘的能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