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半天,江辰也沒吃透對方的「言外之意」。
聽和看,全然是兩回事。
紙上的同音字,掃一眼就能分清差別,可單憑耳朵去聽,誰能甄別?
若是光靠聽覺就能辨別,那就談不上是同音字了。
雖然不明所以,但是看著不遠處笑意清淺、毫無忸怩的貴婦人,江辰明白,對方不是拿他逗悶子。
——對方是真心實意,打算拿他,來一場「黃昏之戀」。
「江,這件事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婦人看著他,緩緩開口,「還是說,你口是心非,嘴上天花亂墜,其實嫌棄我的年紀?」
她沒有逼近。
比對方領先一個輩分,如果還得靠「強」,那才真的是值得羞恥的事情。
她就像被激活興致的獵手,在端詳、研究、解析被選中的獵物,不僅保持著充分的耐心,似乎還揣著十足的底氣。
「不應該啊,你明明不牴觸的。如果你嫌棄,就不會對我動手動腳,還把那段視頻,一直保存。」
她自說自話,恰到好處的語速竟然能跟隨人心跳的節拍,站在三米開外的地方,溫和、恬靜、而又瘋癲。
哼~
胸口如同挨了一記重錘,頭皮發麻的某人感覺呼吸困難。
何為作繭自縛?
立足於此時此刻往前回溯,一幕幕畫面走馬觀花,然後調整組合,形成兩個猩紅碩大的字。
——因果。
就像是被逼到牆角的罪犯,就連狡辯的餘地都被剝奪。
「這樣,和藤原拓野有什麼區別。」
憋了半天,某人的牙縫裡還是擠出了一串字。
「不。」婦人很平靜地搖頭,「差別很大。」
「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江辰擠出一抹沉甸甸的微笑,依舊不願意放棄抵抗,「那麗姬的孩子出生,你我怎麼面對他?」
這個問題,終於讓婦人停頓了片刻。
她垂著眼,像是在認真考慮,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看向江辰,輕聲道:「他不會知道。」
「什麼?」
「我可以,隱姓埋名。」
四目相對,江辰再度失神。
源雪緒眸光平靜,「等孩子順利出生、記事的時候,一切應該都已經塵埃落定。那個時候,麗姬,也不會再繼續需要我這個母親。剩下的餘生,我希望,做回自己。」
江辰雙耳耳鳴,嗡嗡作響。
他以為,對方只是受到了刺激,頂多心血來潮,而事實上,比他想像得更加嚴重!
「源雪緒,你最好冷靜點,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一切多麼的來之不易,你要全部放棄,做一個普通人?」
江辰沉聲低吼,想要喚醒對方,結果喚出的,只是一抹褪盡世俗的純淨笑意,
「人活著,都是走向必死的結局,多一種不同的體驗,有什麼不好。而且,我的退休金很豐厚,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
江辰後背發涼。
瘋了。
徹底瘋了。
簡直比她女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十八歲為了家族,與藤原氏聯姻,二十多歲生下一子一女,現在,兒女都長大成人,家族也蒸蒸日上,我應該可以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喔,告訴你,你是我的初戀呢。」
聽著那俏皮、狡黠、而又純真的聲線,江辰身體晃動了下,真的晃動,伸出手,想扶牆,可是距離沒夠。
「不相信?」
源雪緒不急不緩道:「從出生開始,我的責任,就是為家族牟取利益,所以從小到大,我不允許有任何異性朋友,直到出嫁。藤原雄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我唯一的男人,目前。」
她刻意補充,嘴角翹起,像個還沒芽衣大的小女孩兒,然後繼續說道:「可是我並不喜歡他,當然,也不討厭。因為像我這樣出身的女人,都是一樣的宿命。我們沒有選擇,也不想選擇,養尊處優、榮華富貴,有什麼不好。」
「但是。」
她又嘆息起來,「或許是到了年紀,我突然發現,我這一生,竟然沒有一件,能夠稱得上美好的事情。父母、親人、丈夫、孩子……」
她搖了搖頭,「想到這些,我反而更加睡不著了。」
江辰扯了扯嘴角,應該是想笑,不過笑不出來。
「你這樣的人生,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嗎?」
「你確定?」
她立刻反問,帶著難以言喻的輕鬆與釋然,「別人也就算了,你說這樣的話,就太不公正了。」
江辰抿住嘴。
好吧。
他失言了。
世人羨慕的,只有她的權勢與尊榮。
如果真正要置換人生的話,究竟又有多少女人願意?
「好像,她不會上來了。」
源雪緒將話題轉移。
「誰?」
江辰一時沒跟上節奏。
「麗姬啊。
看來,她打算見死不救了。」
源雪緒弧度玩味。
江辰吸了口氣,儘量平復情緒,以沉靜理性的語調道:「或許我之前的不當行為讓你產生了誤會,但是我可以保證,我對你沒有任何的不軌之心。」
換作一般女性,自我推心置腹後結果被對方直接打臉,多半惱羞成怒,可源雪緒若無其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只是調戲我?」
「……」
江辰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索性不去解釋,「你想這麼理解也沒有問題。」
「那現在怎麼辦?你想要怎麼收場?」
還是有理可講的。
江辰猶如看見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重新振作精神,「你現在轉身,出門,右轉,一切都還來得及。」
「那辛西婭呢?麗姬的劇本已經分發出去了,她那邊,如何應付?」
江辰頓時語塞,無言以對,大腦亂作一團。
歸根結底。
最源頭的癥結,並不在這個房間。
「我並不喜歡強人所難,因為我知道,神州有句話,強扭的瓜不甜。我可以出去,但是孩子的秘密,你們怎麼藏?」
不止是孩子的秘密。
假如他和藤原麗姬的私情曝光,辛西婭的攻略任務,別想完成了,並且他接下來的全球布局都會受到深遠影響。
甚至都別管任務不任務的事了。
孩子的真實身世曝光,這個代價,他根本承受不起。
羅鵬說得很對,他是為國爭光了,可是有些事情,只能放在台面下,是不能搬上桌的。
別看他說得輕鬆,說假如事情敗露,母女倆就退走神州,可假如真到了那一天,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藤原家族將成為眾矢之的,他難道就能獨善其身?
他的基本盤恐怕也得崩。
窒息般的安靜過後,還是婦人開了口。
「江,你需要我的配合。我願意幫你。」
不說像剛才那般不假思索,過了半晌,江辰都沒能吐出半句拒絕的話,
「我可以演好這場戲,但前提是,你不能抗拒。一場戲想要圓滿,只需要雙向奔赴的。」
稚嫩的女人,咄咄逼人。
而高深的獵手,會陳述利害,溫聲細語中,一張嚴密的網便編織而成,讓人無可脫逃。
看看方才還寧死不屈的江辰同志,這時候完全沒聲了。
源雪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然後,她終於動了。
穿著白襪的腳一步一步向前,木地板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給江辰反應的時間,又像是在從容收網。
「你要我怎麼做?」
江辰牙關緊咬,仿佛——無路可走的良家。
「你這是什麼表情?」
婦人輕笑,沒有停步,來到男人的面前,
不同於櫻身上冷冽的木質焚香,玫瑰的芬芳一閃而逝,緊接著茉莉的清潤撲鼻而來,尾調柔和的麝香帶著一絲老式醛香的莊重,有別於年輕女孩的爛漫,是幾經洗滌沉澱後複雜的女人味。
「你欣賞我視頻的時候,應該不是這個樣子。」
報復。
赤裸裸的報復。
什麼初戀,說得好聽!
與此同時,她抬起手,竟然想要去觸碰江辰的臉龐,好在某人意識還在,沒傻站著,本能後退一步。
那隻手懸停在半空中,婦人莞爾失笑,「你很緊張?」
一天之間,判若兩人。
想想上午在樓梯口的情景吧。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完全翻轉。
某人不說話,變成了一個啞巴,想必陷入了不願屈服、卻又無能為力的痛苦掙扎當中。
「放心,我和麗姬不一樣。我不會為難你的。」
這個時候,還不忘踩一下女兒,看來樓下那位妖姬先斬後奏的做法,真的傷透了她這個母親的心,或者說,是殺死她這個母親最後那點理性。
「我的要求很簡單。」
她慢慢的將手放下,沒有跟著緊逼,「就像昨天,你和麗姬那樣。」
「……」
江辰臉皮劇烈抽搐。
「這個要求,應該不算過分吧?你們昨天,不是沒做什麼嗎。」
源雪緒笑容平淡,平淡中,透露著勢在必得。
「不要擔心麗姬,她不上來,等於她默認了。我比你,更了解她。」
「時間不早了,江,我們休息吧。」
————
樓下。
一板之隔。
藤原王妃躺在躺椅上,閉著眼,躺椅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母親還沒有出來嗎。」
房間裡沒有開燈。
談不上伸手不見五指,但是櫻站在旁邊,就像一道影子,完全看不真切。
死忠如她,聽到主人的問詢,竟然沒有回答。
或許。
是因為她被趕出來後,就直接下樓來了這個房間,所以並不清楚樓上的情況?
「問你話呢。」
藤原王妃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依舊闔著眼。
「……沒、沒有。」
完全不在乎生死的死士,此時說話都出現了顫音,可想而知樓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有多麼的荒唐。
聽到這個答覆,藤原麗姬竟然沒有生氣,被陰暗籠罩的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笑容,
「櫻,你越來越有人性了,居然會緊張了。」
櫻深深埋著頭,本就細微的呼吸近乎完全消失,如果打開燈的話就可以看見,她光潔的額頭甚至冒出了一層汗水,冰冰涼涼。
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不對。
這個形容並不貼切。
但是櫻明白,此時此刻,死神正如影隨形,貼著她的後頸,輕輕呵氣。
當然。
她並不害怕死神,從不害怕,可是不知為何,她卻控制不住以往機械般的心跳。
黑絲包裹的腳趾,也緊緊併攏在一起。
藤原麗姬緩緩睜開眼,一抹亮色划過昏暗房間,轉瞬即逝,
「還刻意讓你打扮了一番。浪費了。」
她輕笑,「不過也不算浪費,起碼江桑看見了。」
她一隻手搭著腹部,一隻手扶著扶手,自言自語,自說自話,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自從父親走後,母親,確實太孤獨了,母親也是人,也需要陪伴。」
話音繼續被黑暗吞噬,沒有人接腔。
「母親也是江桑的長輩,所以,他也應該盡孝道。」
藤原麗姬像是說服了自己,然後微微偏頭,看向那道旁邊輪廓模糊的陰影,
「你沒有不開心吧?」
「櫻不敢!」
「不敢……那就還是有咯。」
黑暗中響起安慰的笑聲,「來日方長,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小姐,江先生對我,好像沒有興趣。」
櫻鼓足勇氣,垂頭說道。
確實有人味了。
好像都有「自尊心」了。
「你也想違抗我的命令嗎?!」
音調驟然拔高,尖利、陰翳、暴躁,且瀰漫濃烈殺機,周遭的溫度倏然降低。
不要招惹孕婦啊!
「小姐息怒。」
櫻知道錯了,迅速閉嘴。
「……他要是對你不感興趣,那個晚上,就不會碰你了。」
聲線重新柔和,仿佛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剛剛的猙獰兇狠都是第三者發出。
「櫻,你這麼年輕,這麼漂亮,身材這麼緊緻,這麼青春活力,要對自己有信心。」
櫻哪敢再隨便多話。
房間重歸寂靜。
「好了,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輕微的風吹動藤原麗姬的髮絲,她若無所覺,重新閉上眼,扶著扶手,搖晃躺椅,搭著肚子,看不清表情。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媽媽的心啊魯冰花……」
漆黑的臥室隨後響起溫柔的哼唱聲。
純正的中文。
她的中文造詣,應該是要比藤原夫人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