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无所事事的日子还会持续几天,没想到这个预期很快就随着萧逸树的到来而被打破了。
“播报事故是台里的问题,我现在不是台里的人了,还找我干吗?”
萧逸树摆摆手:“不是那事儿,那事儿解决了。”
“那是……”阮立冬一脸奇怪地看着萧逸树。
“台里一直想做一位物理学家的专访,可惜对方是个怪人,压根儿没接受。最近倒是有个机会,不过需要你出面。”
“我出面?”阮立冬轻嗤一下,“开什么玩笑,我可有那个自知之明,主任可是说过我是个连脸都长得不合格的花瓶。我这么不合格的人,怎么有机会和‘重要人物’联系在一起?”
“电视台就是这样。”深知阮家出事后阮立冬受了不少委屈的萧逸树沉默片刻,“不过这次是真的。你不知道,那位物理学家刚好就是买锅的那位,而且对方谁都不见,只见你。这不是让你白干,总监说了,这事儿成了不但不追究你播报事故的责任,还批准你调离电视购物栏目的申请,岗位任选!”
岗位任选!这四个字对阮立冬而言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吞口口水,她问:“真的任选?”
“总监原话。”
“我接!”
一天后,她拿着萧逸树留给她的地址,站在中山东路77号门前。
一条普通街道上的德式建筑,左侧有书店,右侧上坡深处的教堂时有钟声,对面的两家大型商场在打促销战,广播声竞相刺耳。
阮立冬收回目光,唇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住在这种闹市区的怪人又能有多怪。瞥了眼门前一块位置突兀的方形草坪,她准备登门拜访一下这位传说中回绝过无数采访的怪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如释重负的声音:“阮小姐,你总算来了。”
她回头,发现是个眼熟的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超市里买锅的结巴!”阮立冬手指着他,不礼貌的话脱口而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为自己行为汗颜的她随即抬起头,犹豫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你不是结巴吗?”
阮立冬的直接并没让萧砚感到尴尬,他笑着推开铁栅门:“我是萧砚,靳怀理的朋友。老靳等你好几天了。”
“你好你好。”阮立冬点着头,心里对自己之前下的推论默默打了个叉:和物理怪人是朋友,应该不会是技术员吧。
她又想起了那个怪人。怪人头上的光环真多——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博士;凭借着毕业论文里提出的三角反常推论获得当年由国际理论物理中心授予的狄拉克奖章,成为夺得该奖项的第一个亚洲人。他拒绝了美国几家一线机构的邀请,选择回国任教,除了教书,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就是这样一个怪人,竟然会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见她!
真的拿下这个专访的话……
阮立冬忍不住兴奋,根本没注意到在她进门时一个“东西”正朝她慢慢移动过来。
“啊!”踩到什么的她险些摔倒,幸好她平衡感不错,在将要摔倒的前一秒抓住了门栏。
“怎么了?”萧砚回头看到姿势奇怪的阮立冬,再看看地上,笑了,“Piggy,阮小姐不是坏人。”
什么Piggy?阮立冬不解。
“老靳发明的机器人。”萧砚指了指地上一个模样有点像铁饼的东西,“老靳总给它设置各种稀奇古怪的功能,如拿鞋、递厕纸、看家防盗。哦,老靳这人白天不锁门。”
说着,萧砚蹲下身子,对着地上正滴滴叫唤的“铁饼”说起话来:“这位是阮主播,来见老靳的,不是坏人。”
“滴滴、滴。”
“它记住你了,下次你来它就不会让你摔倒了。”
它跑她脚底下原来是想让她摔倒啊。阮立冬干咳一声,无言以对。
“不过你放心,就算真倒了,Piggy也会接住你,不会让你摔疼的。”
“那还怎么防盗?”
“它会把可疑的陌生人五花大绑。”
……
蹲下身子,阮立冬点着Piggy的头顶:“二师兄,就你这反应速度,连我都能轻松躲过,真怀疑你能绑住谁?”
“滴。”如同瞬间熄火般,Piggy头顶的灯灭了。紧接着,它“哧溜”一声,跑了。
“二师兄还害羞了。”阮立冬笑着,人还没起身,一声巨响便从头顶传来。
半晌过去,终于回过神的阮立冬颤巍巍地摸了摸|胸口,还好,还在跳。
“是什么爆炸了吗?”
还真是爆炸。
从楼上下来的萧砚摆摆手:“没事,是老靳在做实验。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你别怕。”
还经常,阮立冬心里一跳。她不害怕,只是更强烈的好奇心让她想马上见到这位怪人。
“靳教授要紧吗?今天能见面吗?”
“就是他让我喊你去二楼的。”
“谢谢你!”紧握了一下萧砚的手,她一溜烟地跑上了楼。
“哎……楼上房间多,还没告诉你是哪间呢。”萧砚想喊住她,可楼梯上哪还有阮立冬的影子?
同一个问题难住了二楼的阮立冬。她盯着关着的几扇门开始发愁,是哪间呢?
试着敲了几扇,都没人应。
冒冒失失地推门进去?不礼貌。
还是下楼去问萧砚吧。正想着,一个声音突然从天花板上传来,那声音有些低沉,透过电流带着一丝沙哑。
那声音在给她指路:“左边第二间。”
“教授,是你吗?”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的阮立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可对方好像没听见她问话似的,正自顾自地念叨着她听不懂的东西。
“抗压性”“对撞”“帕斯卡”,这都是什么?终于,经过十几秒的等待后,怪人“唔”了一声,想起她了。
“左边第二间。”
好吧,就算没有正面回答,阮立冬也几乎确信这个人就是她要采访的对象——怪人靳怀理。一边想着,她一边推开了第二间的房门。
门里面是个让她意外的温馨世界。
欧洲风格的房间里有壁炉、油画、挂毯,还有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抬鼻一嗅,有淡淡的松香味。
房里没人。
阮立冬神色有些不悦。
可这种不悦马上因为一个新发现而迅速消失。她几步走到书架前,压抑不住内心兴奋地看着书架上的一排原版书。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绝版珍藏本,还有东野圭吾的。靳教授,你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正在整理数据的靳怀理动作一滞。
“不喜欢。”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即按下身旁一个按钮。
随着他的动作,阮立冬所在的那间房里的一块幕布缓缓坠下,遮住了那成排的书籍。
“加热、保温、安全系数,你推销的那款电饭锅都相当差劲,我做了两百组实验,它的加热速度比平均值慢十二个点,保温时长短十九分钟。至于安全方面,在电压不稳定的供电条件下,它存在爆炸的可能,爆炸可能是百分之二点五。”
突然冒出来的话让望着幕布恋恋不舍的阮立冬一时回不过神来,她“啊”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的推销语言不精确,需要再纠正一下。这个锅糟糕透顶,完全不值那个价。”
“所以呢……”
“虽然你陈述了这个锅的弊端,不过根本问题在于你们不该在节目中推销这个锅。”
她也知道根本问题在哪里,但她一个小主播做得了主吗?阮立冬心里吐槽着怪人的强人所难,嘴上却不这样说:“好吧,我会和台里反映的。不过靳教授,我按照你的要求来见你了,你能不能也帮我个忙,接受我们台的采访?”
“……不能。”
“那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我喜欢看推理小说,你那几本绝版原版书能借我看看吗?或者我不借走,就在这里看也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
摆明一副送客的架势。
没办法的阮立冬只得出了门。临走前,她留恋地回头,看着书架的方向。因为看得太过专心,她甚至没发现走廊和刚刚有些不一样了。
三楼,头发被炸成鸡窝的靳怀理单手拿着毛巾擦着脸,一边手忙脚乱地按着面前的几个按钮——他忘记自家的走廊会动了。可惜越急越容易出错,没等他调回原来的设置,就看到墙上的电脑屏幕里,迷路的阮立冬已经“咚”的一下撞到了一扇假门上。
呃……他深感抱歉地眨眨眼,对着话筒说:“对不起,你朝右走能出去。”
屏幕中的人似乎对这一道歉并不买账。她抬起头,瞪着不知身在何处的靳怀理:“把我撞得这么疼,一句道歉就完了?”
无语了片刻,靳怀理拿起话筒,低头诚恳地说:“我可以赔钱。”
“用不着你赔钱,要么接受我的采访,要么借我几本书看看。”
“我借你书吧。”
“……”
“她走了?”没一会儿,萧砚上楼来,靳怀理忐忑地问,生怕得到的是其他答案。
“走了。不过老靳,她借走的几本可都很珍贵的啊。”
“小时候看的,无所谓。”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他难以招架的,还是少招惹好。
“不过她说她还会来。”
“什么?”才平静下来的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看到了你在书里的涂鸦,似乎很惊喜。”萧砚好笑地看着靳怀理,“还好目前她还只是把你当成和她一样的推理小说迷。”
这就很要命了。
靳怀理有些后悔地揉着眼睛,如果他不是被一个课题逼烦了,也不会跟一个电视节目较真;如果不较真,就招惹不到那个女人了吧。
现在,他只有期盼那人是一时头脑发热,不会真像她说的那样,再来纠缠。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清早,阮立冬提着一锅汤上门来了。
“这是我煲的汤,希望靳教授品尝一下。我看了你在书上的批注,觉得你对推理很有天赋。不如这样,我向台里提议,以后咱们弄个‘推理之夜’怎么样?汤我放下了,你考虑考虑。”
吃人嘴短,他碰也没碰那锅汤,任凭它在厨房里慢慢变质。
第四天上午,阮立冬拿了一沓女明星的照片登门。
“靳教授,听说你还单身,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这些是我从同事那里要来的明星签名照,这些人虽然不能做你女朋友,可没事追追星,人也不空虚啊。”
门内,被说得面红耳赤的靳怀理再次关掉了扬声器。
第五天……
第六天……
靳怀理始终忍着不见这个难缠的阮立冬,直到第十天。
“萧砚,我接受采访。”
“终于受不了了?”萧砚好笑地看着老友,不料靳怀理却摇摇头。
“她说采访不到我工作就会丢。不过告诉她,我不懂推理,也不想参加什么‘推理之夜’,这只是一个普通采访。”
得知靳怀理答应采访的阮立冬欢呼雀跃,殊不知等待专访的人因为坐立不安,蹲在家门外拼命锄草。
那块日本产的草坪在短短几天内变得几乎光秃。
采访日定在周末,阮立冬早早地和摄影师出发去了中山东路77号。一进门,她便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围着屋子来回踱步,样子似乎有些……紧张。
“靳教授?”
“嗯?嗯。”
接连两个音调不同的“嗯”让阮立冬不禁莞尔,心想这个靳教授也没传闻说的那么怪,不过腼腆倒是真的。
“之前我们准备的问题发到你的工作邮箱了,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靳怀理点点头,顺便递来一张纸:“答案我提前写好了,你们录节目前不是需要有个彩排吗?你看看行不行。”
阮立冬心里又是一暖,含笑接过字条,可在看清上面的答案时,心头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问题:传说你初中毕业就被国外几所大学相中,收到他们的邀请,大家都说你是天才,对这个评价你是怎么看的?
靳怀理的答案是:我不是天才,同学们学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基本都会。
问题:据说在国外读书时,现在的美国小姐是你的校友,曾经追过你,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你有为自己没和她修成正果而后悔吗?
答:她当选是因为她爸是市长。
诸如这样的答案比比皆是。阮立冬不禁抬头瞥了一眼靳怀理,这个节目如果播了,不仅气死观众,还会让她被领导约谈。
或许这个靳教授是临场发挥型?抱着一线希望,阮立冬示意摄影师开始。
她没想到,一“开始”就更不行了。
“教授你不会晕镜头吧?”
“我……”靳怀理的脸红得像番茄。他想解释,可怎么解释,说他天生不爱和人打交道吗?
懊恼的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上了楼。
“教授……”阮立冬想拦住人,可为时已晚。
阮立冬抓狂地挠头:我不过是问问,他怎么就走了呢?
就在这时,桌上的一份报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上面用硕大的黑字写着——“杀人楼再现命案!”
“这不是姐姐上班的楼吗?”眼珠转了转,另一个想法浮现在阮立冬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