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旭的父母是这座城市中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公司职员。邱旭的妈妈,也就是死者翁静,在沭封的一家药厂担任质检员,收入基本稳定,每个月工资大约四千元的样子。
比起翁静,邱城就稍微差了些。开始他在一家炼化厂上班,属于技术工人,后来熬了几年,正准备升职的时候,炼化厂裁员,邱城下了岗。之后他在家附近开了间小店,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入说不上多,一个月三千元上下。
夫妻二人加起来七千多元的月收入,在沭封说不上多,但也不至于太差。本来还算幸福的一家,却因为儿子邱旭的病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邱旭开始出现强迫症的症状。他对家里的水龙头总是恋恋不舍,时常关了又回头去看是不是关上了,这些是初期的表现,之后邱旭变得沉默寡言。自从他的父母说有次曾经看到他不停地拿针去戳一个人偶,翁静怎么拉他都不松手,邱旭的病才引起了家人的重视。
“翁静说来我这儿之前,邱旭已经去不少地方看过病了。”萧砚回忆着他第一次见邱旭时的情形,说实话,和其他去他那里看病的患者没什么两样。
“他来你诊所看过几次病?”
“三次。”短暂的回忆后,萧砚这么回答。本来应该是四次,中途因为他和靳怀理他们出去旅游,取消了一次治疗。
“不过,邱旭的治疗效果并不好,不知道是治疗次数太少还是我方法不当。”萧砚摇摇头。万锋停下手里的记录:“萧哥,我问个问题,也许不专业。”
“你说。”
“像邱旭这种强迫症,存不存在当他达不到自己的目的时,或是被激怒而杀人的可能呢?”
“你是说……”
“是邱旭杀了翁静?!”阮立冬瞪着眼睛,儿子杀亲妈,这个想一想就恐怖。
萧砚目光一滞……理论上的确有这种可能,事实上也有。他想摇头,把这种有点吓人的假设从脑子里摇走,但他转瞬间想起一件事。
“不过说起来,翁静是个强势的女人,不只邱旭怕她,邱旭的爸爸好像也怕她。邱旭来我这里,虽然他爸妈都会陪着,不过邱城从来都是在外面等的。”
“这样啊。”万锋点点头,“知道了。”
下午,日光熹微,风吹动着远处的彩色旗帜,经贸大楼矗立在正前方,蓝色玻璃窗反射着光,犹如一尾腾空跃起的鱼,在灰突突的城市楼群中显得分外醒目。
阮立冬迈下台阶,脑中依旧想着原来的案子,冷不防手一沉。
她回头,看着突然扭捏起来的靳怀理,不解地问:“干吗?”
“没事。”他抬头望向远方,长风衣被风掀起,猎猎作响,整个人既孤寂又柔和。
他从没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入他的生活,把原本孤独灰败的一切赋予颜色。
“我就是觉得终于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了。立冬,你幸福吗?”
“幸福……”要是你不那么好色——还色得那么不是地方,我会更幸福的。已经搬去靳怀理家三天的阮立冬默默叹气。
是夜,月明星稀,难得的好天气,洗好澡的阮立冬擦着头发回房间。
靳怀理坐在床头看书,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手里的书随即放下。他皮肤本来就白,被床头灯照得更显得白皙。他冲阮立冬招手,手指修长好看。
“过来,我帮你擦。”
“哦。”她走过去。
浴室的热气犹在,阮立冬眯着眼,舒服得昏昏欲睡。
突然,她眼角一瞥,看到靳怀理刚刚看的那本书,当即浑身一震,跳起来去夺书。
谁知连书的边都还没碰到,她便被一把按回了座位。
“没擦好,别乱动。”他含笑说话的样子让阮立冬一颤,瞬间有些不悦。
“你怎么偷看我的书呢?”
“你放桌上了,不算偷看吧。还有如果我的女朋友怀疑我不行,这种怀疑我还是知道的好。”
他难得说话这么阴阳怪气,阮立冬脸上一窘,嘴硬否认:“我才没有。”
“立冬,没做和不会是两回事,这么想一个男人很伤他自尊。”
阮立冬恨不得现在有个地洞给她钻一钻,天晓得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去查男人对女人没兴趣这个问题的,都怪靳怀理太老实了,碰都不碰她。
可她有些后悔了,因为一股温热的感觉正从她身后袭来。
“立冬,我很正常。”
阮立冬点点头,他靠得越近,她心跳越快。
“我一直不敢唐突,却没想到会让我的女朋友误会。你说我还要让她误会下去吗?”
“她没误会,没有,我保证!”
“阮立冬,你是我见过的最口是心非的女人了,可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嗯嗯。”喜欢就好,喜欢就不会乱来,可看着那张越凑越近的脸,阮立冬的心“砰砰砰”开始猛跳。
“靳怀理,太早有性生活不好,我还没过十八岁生日,还有我最近有炎症,我牙床发炎,会传染的!”
可无论她说什么,都阻挡不了那张满含笑意的脸一点点靠近。
被热吻席卷的阮立冬感觉她一点点迷失在一片虚白的世界里,再也爬不出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不过一天的时间,阮立冬差点被靳怀理吃了的消息便众人周知。
“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在最后关头刹车了,看得着吃不掉很郁闷欸。”她踢着鞋,和一旁的阮圆抱怨。
轻瞥了阮立冬一眼,阮圆没吱声,心里却在默默吐槽:本来她是担心靳怀理的,现在看来还是她这个妹妹欠管教!
“行了行了,你不是想查案吗?萧砚上午接了万锋的电话,好像和案子有关。他去找靳怀理了,你怎么没一起?”
“哎呀!”阮立冬一拍大腿,她大清早就跑出来了,根本不知道啊!
“不和你说了,我走了!”
她跳起来,扬长而去。
“我们现在怀疑邱城不是杀害翁静的凶手,他们的儿子邱旭才是。”局里有事,万锋来迟了一些。日光自窗外照进来,照得他脸色越发凝重,“我们在邱旭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日记,他真的有暴力倾向。”
“那你们问过邱旭吗?”靳怀理摸着下巴问。
“问了。”就是问到的结果让万锋受到了一次不小的冲击。他还记得在邱旭的临时监护人的陪同下,邱旭仍然歇斯底里地喊着:“不是说了是我爸杀的吗?他自己也承认了!”
在中国的传统里,万事孝为先,邱旭这话真的很深地撼动了万锋的价值观。他现在几乎肯定了是邱旭杀了翁静,而邱城为了保护儿子,“自首”顶罪。
“你有点先入为主,不过说得通。”靳怀理一针见血。
靳怀理的肯定让万锋获得了些许安慰,但他仍然失落:“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是邱旭杀人,除了那个指纹,再加上邱城一心认罪,我们现在进了一个死局。”
“无证之罪吗?”靳怀理摸着下巴,“对了,那个‘GUIDE’查到是怎么回事了吗?”
万锋摇摇头。除了那个诡异的署名字条外,他没查到任何线索:“靳老师,我们还是先弄清楚这个案子吧。”
他没说不查啊。看着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的阮立冬,靳怀理含笑吐出一个字:“查。”
邱旭暂时没被拘捕,不过警方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对于翁静这件事,翁邱两家人的态度存在一定分歧。翁静的家人认准了是邱城杀了翁静,而邱家的态度就略微不同,毕竟现在的两个嫌疑人都是姓邱的。
靳怀理倒是没管邱旭是否有人跟着,此刻的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本子。那是一本日记,邱旭的日记。从日记的内容来看,邱旭对这个社会是充满埋怨的,譬如他翻到的这篇就是:
××年××月××日
我不想去学校,妈妈非逼着我去。结果坐在教室里,我又忍不住想去厕所。一堂课四十分钟,我举手七次,班主任说我是故意捣乱,让我在走廊罚站,我觉得我随时会尿裤子,他们下课的时候,我真尿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笑话我。
后来妈妈把我接回家了。我恨妈妈,恨这世界。
靳怀理继续往下看,这篇与上一篇时间隔了几天,内容是关于“坐”的。
××年××月××日
我恨妈妈,我不想坐在椅子上,我怕坐在上面,可妈妈说,家里来了客人,我必须礼貌,必须坐。
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坐。
妈妈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反省。我坐在床上,拿出那个我扎了好多窟窿的小人,揪下了它的脑袋。
萧砚说邱旭这种病的一个科学说法是,强迫行为,即重复出现一些动作,自知不必要却又不能摆脱。这要病得多重,才会把亲妈杀了呢?他陷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