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庾县南境,大庾岭。
顾言挑了一处极其偏僻地方的独立套房,准备租半年,这里清静雅致,很合她的心意。
夜晚,静谧的湖水印着皎洁月光,这里的人都习惯早睡,刚过九点,四周寂静异常,一排漆黑的房子只有一处灯光透出亮光,隐约间有声音从亮光的窗台处传出来,消散在夜空中,让人听不真切。
“孤、雁。”
“小、乌。”
顾言趴在案台上,有板有眼地、边写边教身边的雪狐念,雪狐只楞楞地瞧着白色纸张上落下的几笔黑迹、再楞楞地瞧着她,然后,低头吃了一口桌子上的一盘溪鱼。
“真是笨啊,教了你这么久,你一个字都不会说。就知道贪吃,太丢你祖先的脸了!”顾言恨铁不成钢,拿言语怼它,可那雪狐吃的不亦乐乎,她的话半分也没有影响她的食欲。
很多年前,那人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交她认字,而她只对眼前的食物感兴趣。情景相似,人却不再是那人了。
齐飞推门而进,看到顾言和小乌间的互动,忍不住说:“书上说,狐狸要成精了才会说话,而他还只是一只小狐狸。”
顾言头也没抬,“书上还说,不敲门就进来是不礼貌的行为,可你不还是进来了。”
齐飞看到今天的顾言很不一样,她在笑,不再是他之前见到的那种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不上心的笑,可此时她笑,却是打从心底的笑,甚至,跟自己说话时,她还带着一种年轻女生的调皮可爱。
事实上,从摄影馆出发,一直到这里,每每走近这里一站,顾言的心境就好上一分,直到,明日准备上大庾岭的顾言直到现在还兴致勃勃的教那只雪狐认字。他当然清楚顾言不是真的要教它认字,只不过在寻找一份乐趣,一份他根本读不懂也看不明白的乐趣。
这段时间,顾言向他打听了许多爷爷的事,比如,爷爷什么时候定居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每天最喜欢做什么,还有,爷爷结婚了吗……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让他好一阵惊讶,有的问题他知道,有的问题他不知道,有的问题他很愿意回答,而有的问题会很让他生气。
顾言对齐飞说,她仔细瞧了他,长得跟他爷爷并不像,很大可能不是亲生的。让齐飞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竟然也这样说,无奈的是,她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而当他问起爸妈这件事时,爸妈会让他自己问爷爷,可他又不敢问爷爷,从小到大,爷爷都是极严厉的人。
齐飞狐疑地问顾言为什么对他的爷爷这么感兴趣。
顾言说,她很早以前就认识他爷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连他的爸爸都还没有出生。
齐飞当然不想相信,他暗暗猜测,顾言定是看过爷爷的年轻时候的功绩从而心生敬意,所以想知道更多爷爷的事。
顾言知道他不相信,也不解释。
“明天早上我要多睡会儿,你别叫我了,自己先去吧。”齐飞来找她就是为了说这事。如果不是念在顾言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关心赵落霞并给予她温暖的人,齐飞想,他才不会放弃那么好的假期,陪她来这里。
顾言笑着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爷爷齐书恒总是出门,而且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吗?”
齐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觉得这个问题不该他去想,于是耸耸肩随便猜了下:“在家里待不住呗。”
“不是。”顾言笃定地摇摇头,“他是在找人。”
纵使齐飞再聪明,他也不会往爷爷找的人就是顾言这方面去想。
“明天看你的运气了,能不能见到爷爷不是我说了算。”就连齐飞自己每年都不知道能见到爷爷几次呢。
“他是不是很喜欢来大庾岭?”
“是啊。”
顾言再次笑了笑,没再说话,眼里多了些期许。尽管以前她很多次来到大庾岭都是带着失望而归,这次,直觉告诉她,她一定能带着希望回去。
第二日,顾言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又领着雪狐散了会儿步,才开始出门。
陆陆续续上山的人不少,虽没有挡住视线,却也能占据大半视线。
走了近半个小时,到了一处平台,顾言让雪狐自己活动,自己则走到那宽大的平台上,倒不是她累了,而是这座平台,她很熟悉。尽管许多年没有来过,尽管这里已经大变了样子,可她还记得周围密林的形状。
雪狐一跑一跳地,跳到一个轮椅旁边,好奇地开始玩了,轮椅上并没有人,顾言走近了,诧异轮椅主人的去处,她甚至想到会不会滚到山下去了,因为轮椅靠近平台边缘,而下面,又是那样陡的坡地。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山路对面的平台,忽然隐隐传来谈话声,“不是您要找的人?”
“不是。”一声苍老却雄浑有力的声音回道。
顾言呼吸猛地一滞,呆在原地,没动。
“这么多年了,您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却只记得她的身影和这大庾岭,可不就是大海捞针吗?”
“就算大海捞针,可那针毕竟还在大海里面不是吗?”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今天要早点回去,您还生着病呢,咦……那是谁?”
老人顺着看护的视线看去,看到轮椅旁边背对着他而站的人,这个背影,很熟悉。
近故情怯,顾言不敢转身,害怕刚才所听到的一切不过是虚幻,她的手竟然有些颤抖,背脊坚挺着。
雪狐似乎感受到主人心底喜悦又害怕的复杂心情,圆圆的眼睛盯着主人身后的人,突然大叫一声,好似看到了某个熟人,猛地朝那人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