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圭脈小院不遠處,有一座尋常院落。
院中無甚奇花異草,唯有一棵鬱鬱蔥蔥的小桂樹,遮蔽了大半個院子,若非熟知底細之人,斷難料到,這般清簡宅第中,竟住著老龍城苻氏一脈的兩位嫡系。
此時日影西斜,而屋內,錦帳低垂,暖香馥郁,尚存幾分旖旎餘溫。
苻春花雲鬢微亂,星眸半睜,烏髮如瀑散落枕畔,胸脯微微起伏,如一段軟玉溫香,慵懶地伏在苻東海身上。一雙修長玉腿仍無意識地纏著男子的腰際,方才雲雨初歇,香汗未斂,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
她側過身,將下頜擱在苻東海胸膛上,輕嘆一聲:「父親讓我們殺陳平安,可我聽聞那陳平安與城主大人關係匪淺。我就怕殺了之後,城主或兩位副城主怪罪下來,你我難逃一死。」
苻東海仰面躺著,一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指尖輕挑、揉搓,引得身材婀娜的苻春花又是一陣嬌喘,苻東海腦中浮現那個名叫金粟的桂花小娘的冷艷容顏,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讓他心動不已,難怪苻南華那個廢物會惦記她這麼多年。
「問你話呢。」苻春花催促道。
苻東海收斂思緒,嗤笑一聲:「那就且看看,他與王朱比起來,誰在城主心中的分量更重些。呵,不過依我看,區區一個陳平安,未必有王朱那般要緊。不過是機緣巧合,攀附上了城主罷了。」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陰鷙,翻了個身,將苻春花壓在身下,俯視著那張嫵媚入骨的容顏,腦中想著金粟,床榻再次晃動起來。
苻東海喘息道:「再說了,就算不殺他,我們就能活?呵,殺了,回去頂多受些責罰。不殺,那老王八蛋會第一時間宰了我們,然後親自動手。如今苻南華已死,苻家家主的位置,你我必須拿下來。萬不能有半分閃失。」
半柱香後,苻東海起身下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又從枕下摸出一枚老龍布雨玉佩,掛在腰間。
「桐葉洲的那幾人應該到了。你不去見見?還有那個叫蘇清洛的女子,打傷可以,但留一條命。事關海潮鐵騎,一旦在你我手中出了紕漏,即便城主不殺我們,那兩位副城主也絕不會放過我們。」
苻春花翻身坐在床榻上,錦被自肩頭滑落,春光外泄,一身奼紫嫣紅的痕跡在雪膚上格外刺目,端的是媚骨天成。她也不遮掩,就這麼赤著上身,伸了個懶腰,嫵媚笑道:「放心,我知輕重,斷不會壞你大事。」
她赤足走到妝檯前坐下,對鏡理鬢,又從妝奩中取出一盒胭脂,指尖蘸了些許,點在唇上,漫不經心道:「不過桐葉洲那幾位的胃口可是不小,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攀上這層關係。要我說,你就把北俱蘆洲的關係網斷了算了。有城主他們在,你還能翻天不成?倒不如等此間事了,你我去桐葉洲另謀出路。天高皇帝遠,等在那邊站穩了腳跟,再慢慢脫離苻家不遲。」
苻東海沉吟片刻,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此事容後再議。眼下最要緊的,是殺陳平安,然後再幫姜家奪下桂花島,桐葉宗那些個廢物,自從他們老祖生死道消後,便龜縮在宗門不敢出來,生怕有人找他們麻煩,聽說最近有不少宗字頭仙門在打他們那座洞天的主意,可惜你我實力不夠,否則也要搏一搏。」
銅鏡里,苻春花唇角微揚,笑意嫵媚而冷峭:「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她抬手,將一支玉簪斜插入鬢,起身,薄紗滑落肩頭,渾不在意地重新攏好,朝苻東海拋了個眼風:「走吧,莫讓客人等急了。」
桐葉洲是東寶瓶洲東南方的一個大洲,比起那座扶搖洲都要大上不少,而且桐葉洲的洞天福地,在九大洲當中數量算是多的,尤其是其中有兩座福地的品秩極高。
許多婆娑洲、俱蘆洲的修士,都會萬里迢迢趕往桐葉洲,以「謫仙人」身份降落福地,收益之高,要遠遠超過在其他許多福地。
而這兩座福地,分別被桐葉宗和玉圭宗控制,一北一南,雙峰並峙。
若論實力,桐葉宗有飛升境老祖杜懋坐鎮,玉圭宗卻只有一位仙人境宗主荀淵,荀淵雖號稱仙人境第一人,但仙人終究只是仙人,所以這幾百年,桐葉宗的勢力是要壓過玉圭宗的。
恐怕只有玉圭、扶乩宗、太平山三座宗門加起來,才勉強有資格和桐葉宗掰掰手腕。
此外,桐葉宗除了這位中興老祖、威勢鎮壓一洲外,還有數位玉璞境,同樣聲名顯赫,而當代桐葉宗宗主,亦是玉璞境,而且還是一名純粹劍修!
所以即便杜懋死後,玉圭宗和桐葉宗先後打了兩次,玉圭宗依舊沒占到半分便宜。
苻春花和苻東海所見之人,便是玉圭宗姜氏一脈的嫡系子弟。
二人來到一處僻靜的院子,苻東海推開院門,率先踏入,苻春花緊隨其後,步履款款,腰肢輕擺間自有一番風流意態。
院內總計六人,老小男女皆有,為首的是一位年輕公子,著一襲月白錦袍,相貌平平無奇,唯兩道眉如淡煙疏掃,極是寡淡。然其雙目極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眯眸顧盼間,寒光隱現,如冷電藏於雲隙,教人不敢直視。
此人便是桐葉洲玉圭宗姜氏嫡系——姜北海。
苻春花甫一踏入院中,便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寒潭積水漫過肌膚,激得她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粟粒,渾身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涼意。
她心頭微凜,暗自收斂了方才那股子媚態,垂首斂目,只敢拿餘光去瞥那人。
苻東海亦是心中一沉,面上卻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拱手一禮,乾笑道:「姜公子久候了。此番有勞玉圭宗諸位遠道而來,東海感激不盡。」
姜北海眼皮微抬,狹長眸子自苻東海身上緩緩移向苻春花,在她裸露的肩頸痕跡上頓了一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隨即收回目光,輕聲笑道:「苻兄客氣了,請坐。」
苻東海拱手一揖,面上堆起笑意,在客位落座,苻春花則裊裊婷婷立於他身側,執壺斟酒,動作間媚態天成。
姜北海端起酒盞,隨口道:「聽說此前你們為了圍殺那位韓劍仙,不惜拿出兩艘跨海渡船,送給桐葉宗杜懋,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又要殺一個從大驪來的無名少年,你們苻家倒是越挫越勇,百折不撓啊。」
苻東海笑意不減,只是輕聲嘆息:「讓姜公子見笑了。韓城主之事,是我苻家棋差一著,如今淪為魚肉,怨不得旁人。至於那陳平安,卻並非我苻家恩怨,只是有人不想他活,而那人對我苻家而言至關重要,沒得辦法,家父下令,讓我們此行務必將其斬殺。」
姜北海笑了笑,「你們苻家的恩恩怨怨,我也就不多問了。不過你們既然願意幫我們拿下范家這艘桂花島,我自然也願意幫你們解決那個少年。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咱們醜話先說在前頭。桂花島到手之後,除了范家這艘去往倒懸山的渡船和那位桂夫人外,你們苻家也要再拿出四成份額給我們,若是不願,今日這買賣,便作罷。沒有你們,我們也依舊能吃下這座桂花島。」
「四成!?」苻東海心頭一跳,這他娘的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如今老龍城各大家族的產業,除了范家,幾乎盡歸韓楚風所有,說得難聽些,這就是花錢買命,但誰讓他們賭輸了,願賭服輸,落子無悔。所幸苻家靠著王朱的關係,得以保留原有的三成份額,再加上倒懸山新開闢出來的航線,三成其實比之前的七成還要多。
這也是玉圭宗願意和他們私下做買賣的根本原因。
就在苻東海思忖間,苻春花眼波流轉,上前半步,腰肢輕擺,柔聲道:「姜公子放心,四成便四成,只是到時我們去桐葉洲後,還希望姜公子能照拂一二。」
姜北海眯眼笑了笑,「苻姑娘倒是個識大體的,放心,從今日起,二位便是我姜氏一脈的貴客,也是我姜北海的朋友,日後到了桐葉洲,自然有我玉圭宗庇護。」
苻春花嬌笑道:「一切聽姜公子安排便是。」
苻東海和苻春花離開後,一位身穿墨竹林法袍的老者低聲道:「公子,恕老朽多嘴一句,聽聞范家如今也投靠了韓劍仙。而那韓楚風性情乖張,恩怨分明,若讓他知曉咱們此番私下謀劃桂花島,極可能引起不悅。雖說家主和他有著一絲不錯的香火情,但就怕因此生了嫌隙。以他的秉性,若覺我姜氏行事不得道,極有可能遷怒於全族。咱們可就得不償失了。」
「蘇老多慮了。」
姜北海輕聲笑道:「我來時,族中長老曾私下交代,若有機會見到韓楚風,可試探著與他商議雲窟福地之事。只要他願意,姜氏願意將福地一分為四,並送他一份。我推測,家族的意思,多半是想拉攏韓楚風,從而參與倒懸山那座新渡口的經營。」
他頓了頓,無所謂道:「再說了,這桂花島,本是范家先祖憑運氣撿來的便宜,咱們又不是明火執仗去搶那桂夫人,不過是開誠布公談樁買賣罷了。倒是苻家那四成份額,才是我勢在必得之物。」
說罷,他轉過頭,望向立於廊下的一位宮裝婦人,問道:「聽說你之前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如何,現在還能說上話嗎?」
宮裝婦人聞言,面上浮起一絲羞赧,輕聲道:「公子說笑了。當年我也只是遠遠見過韓劍仙和家主打過一場,只瞧見劍光如雪,鋪了半座城池。至於事後如何把酒言歡,我就不清楚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如今算來,已過去七八載光陰。那位韓劍仙如日中天,要說攀談……怕是連人家的衣角都夠不著。」
姜北海聽罷,倒也不惱,只點了點頭,自顧自斟了一杯酒,緩緩飲盡,道:「既如此,那我此番去倒懸山,便豁出這張臉皮去見他一面。大不了多花些神仙錢打點,橫豎咱們姜家別的沒有,錢可多的是。」
高瘦老人目露厲色,以心聲告誡姜北海:「少爺,我們此次去往倒懸山,不可稟告宗門!」
姜北海在心中點頭苦笑道:「蘇老,我知道輕重利害。」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起身整了整袍袖,淡然道:「公子既有決斷,那老朽便先去料理了那個少年。免得夜長夢多,橫生枝節。」
姜北海輕聲道:「蘇老小心行事。」
「公子放心,此事絕不會牽扯到玉圭宗和雲窟姜氏。」
老人撂下這句話後,身形一晃,便如墨竹化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晚風漸起,桂樹搖曳,落花如雨。
姜北海目送老者離去,轉頭對婦人說道:「走吧,咱們也去見見那位桂夫人。」
——
大戰過後的老龍城,滿目瘡痍。
樊雲霄、谷湛、姜明、宋長境四人拼得兩敗俱傷,但因大驪還有數千鐵騎和一位元嬰境老蛟的存在,樊雲霄三人也只得和鄭大風暫時退出老龍城。
城主府內,身穿一襲白色長袍的高大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宋集薪坐在左邊客人椅子上,單手把玩一柄竹製摺扇,不斷將其打開合攏,望著噤若寒蟬的幾大家主,笑意玩味。
宋長鏡開門見山道:「從今日起,老龍城歸大驪所有。願歸順者,便是我大驪宋氏的朋友,他日大驪一統寶瓶洲,各位自然賺得盆滿缽滿。可若是不願——」
他頓了頓,虎目微眯,笑意森然:「那便是我大驪的敵人。本王對敵人,向來不心慈手軟。」
滿堂寂然。
良久,苻眭緩緩起身,抱拳躬身,「苻家……願意歸順大驪。」
宋長鏡微微頷首。
如今范家當家做主的,是那位身穿綠衣的范峻茂,元嬰境修為,上次去大驪,先見了楊老頭,而後在楊老頭穿針引線下,又與那位繡虎國師做成一筆天大的買賣,所以范家早就站在了大驪這邊,這也是為何范峻茂始終作壁上觀的原因,當然,前提是宋長鏡能壓得住那三位劍修,若是不能,范峻茂一定會出手。
至於孫家家主孫嘉樹,對誰掌控老龍城,如今早已是無所謂的態度,三大家族歸順,其他上不得台面的小家族自然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宋長鏡又飲了一口茶,抬眼看向階下眾人,淡淡道:「既已歸順,便各司其職。苻眭,你傷勢不輕,先去療養。城中善後事宜,三日內呈報於我。」
「是。」苻眭抱拳,踉蹌退下。
宋集薪摺扇輕敲掌心,笑吟吟道:「皇叔,這老龍城到手倒是比預想的順利。只是韓楚風在老龍城經營許久,城中的產業、人脈、暗樁,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乾淨的。」
宋長鏡冷哼一聲:「清理?何須清理。能用的便用,不能用的——」
他眸中殺意一閃而過:「斬草除根便是。」
宋集薪沉默片刻,低聲問道:「那稚圭......」
宋長鏡冷哼一聲:「一頭不知死活的孽畜,我已經派程水東出海尋找了,找到她後,直接將她押送回升龍城,咱們那位國師大人自有用處。」
——
大海上,距離老龍城已經十分遙遠的一處海域。
海底深處,幽暗無光,一條通體雪白的巨龍,渾身血肉模糊,在她面前,有一座龍宮,龍宮之內,一道白衣身影靜立其中。
似是感應到了那道刻入神魂的氣息,雪白巨龍緩緩抬起頭顱,僅僅只是丈余高度,就好像耗費它全部的精神和道力。
龍軀微微顫抖,眼中有怒意,還有委屈。
兩根龍鬚緩緩搖曳,蕩漾起陣陣粹然金光。
那道白衣身影輕嘆一聲,緩步走出龍宮,每踏出一步,足底便有一朵劍蓮綻開,他來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搭在巨龍頭頂。
剎那間,海底驟然沸騰!無數水運如百川歸海般,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朝王朱真龍之軀匯聚而來。原本血肉模糊的傷口,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真正是白骨生肉的神仙手段。
那道身影嗓音溫潤,如春水拂過寒石,在深海的寂靜中清晰可聞:「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