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固安王家案發，永清的士紳震動極大，不少家族主動自首投獻田地，清丈工作進展順利。
兩縣田畝清丈，進展飛快。
驛館之內，承宇翻看最新統計帳冊，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僅僅固安永清兩縣，清查出逃避賦稅的投獻田地共計四千三百餘頃。
倘若按照正常田賦計算，一年可為國庫增收糧食兩萬餘石。
御史周元吉臉上愁雲散去，拱手讚嘆：「太子殿下此番處置實在精妙。沒有一味依靠武力鎮壓，當眾揭穿大族背後陰謀，分化士紳群體，既懲治奸惡豪強，又沒有傷及貧寒讀書人的根本，穩住地方民心，如今兩縣試點初見成效。」
承宇放下帳冊，卻沒有完全放鬆，輕輕搖頭：「固安永清僅僅是京畿兩個小縣，這裡距離京城近，朝廷威懾力足夠，山東、河南各省，藩王舊產更多，地方豪強勢力更加根深蒂固，兩縣試點成功，朝中依舊會有大批官員百般阻撓，我們還要把這裡真實情況整理成冊，送回京城，交給父皇、母后，接下來，真正的博弈，是在朝堂之上。」
就在承宇整理文書，準備將固安永清的全部卷宗送回紫禁城的時候，京城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火速送到固安驛館。
承宇拆開密信，看過內容，臉色驟然凝重。
周元吉見太子神色變化，連忙問道：「殿下，京城出了什麼變故？」
承宇將密信遞給周元吉，沉聲說道：「京中，多名元老重臣聯合上書，指責官紳一體納糧會動搖國本，更要命的是，江南數省，大批地方官員聯名遞上奏疏，說江南士紳勢力龐大，如果強行推行新政，恐怕會激起江南大亂，朝中壓力，已經壓到父皇身上。」
二月下旬，承宇把固安、永清兩縣完整卷宗、清丈田畝數據、審訊口供，連同地方百姓士紳的供詞記錄，全部整理妥當，派遣專人快馬送回京城。
他自己依舊留在固安，督促兩縣完成後續賦稅重新核定，安撫佃戶，防止大族殘餘勢力暗中報復底層百姓。
京城紫禁城，御書房。
林翌手中攤開太子自固安送回來的厚厚卷宗，一頁一頁仔細閱讀。
顧夕瑤坐在一旁，同樣翻看試點的各類文書。
「四千三百頃隱匿田地。一年增收糧兩萬餘石。」林翌指尖落在帳目數字上，感慨出聲，「僅僅兩個京畿小縣，便查出如此巨額逃稅田地，難以想像，整個大夏天下，宗室勾結士紳投獻隱匿的田畝，總數會達到何等驚人地步，承宇在固安處置得當，揭穿王家陰謀，分化士林，沒有激起大規模民變，實屬難得。」
顧夕瑤翻看孔廟風波全部記錄，緩緩開口：「試點是成功的。但是固安、永清緊靠京師，朝廷有足夠力量彈壓地方，江南不一樣。」
「江南文風鼎盛，士紳力量冠絕天下，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很多家族幾代人在朝中為官，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江南官員集體上書反對，絕非偶然。」
說話之間，蘇培盛捧著一大堆奏摺走進御書房，堆放在御案一側，幾乎快要摞到一人之高。
「皇上，皇后娘娘。這是今日內閣遞上來的奏疏，大半都是談及固安試點官紳一體納糧一事。」
林翌隨手拿起數本翻閱。
不少奏摺不再明目張胆的維護宗室，轉而開始為天下士紳陳情。
有老臣言辭懇切，訴說讀書人寒窗苦讀不易，擔心新政一開，後世士人寒心。
也有官員誇大其詞，渲染江南一旦推行，必定會士紳暴動，地方動盪，耗費朝廷大量兵力鎮壓。
更有甚者，隱隱拿潞王的結局做前車之鑑，暗示天子不可接連打壓宗室之後，又打壓士大夫階層，會失去朝野人心。
「句句家國大義，字字冠冕堂皇，剝開外皮，大多是維護自家家族的利益。」林翌把奏摺扔到一旁，面色沉鬱。
「可這麼多大臣集體反對，完全無視固安試點實實在在的成效。若是強行下旨，立刻全國推行官紳一體納糧，朝堂之上恐怕會出現大規模官員牴觸，甚至不少地方官會陽奉陰違，消極怠工，政令根本落不到地方。」
顧夕瑤微微頷首：「治理天下，不能只依靠刀兵與律法，處置潞王，是因為潞王手握通敵資敵鐵證，罪證昭告天下，百姓民心在朝廷這邊，宗室難以辯駁，士紳卻不同，士紳掌握輿論，掌控地方教化，朝中半數官員出身士紳門第。若是朝堂阻力過大，硬推只會適得其反。」
「那難道我們明知道弊端巨大，就此止步嗎？」林翌眉頭緊鎖。
「不可止步，但是不可冒進。」顧夕瑤站起身，走到御書房懸掛的天下輿圖跟前，目光落在京畿，再移向中原、江南，「固安永清試點成功，便是我們手中最好的憑據，我們可以下一道旨意，肯定兩縣試點成效，但是暫緩向全國鋪開，下旨通告各省：各省可以自願選擇是否開設試點，朝廷不強迫。」
「自願？」林翌有些不解。
「正是自願。」顧夕瑤耐心解析，「對於河南、山東，藩王遺留田地眾多，地方官府飽受土地兼併之苦的府縣，部分有魄力的官員，會願意主動效仿固安，開啟試點，我們優先支持願意配合的地方。」
「對於江南那些士紳勢力極強，官員集體抗拒的省份，暫且不逼迫他們立刻執行。」
「如此一來，反對者找不到藉口指責皇上逼迫天下，不好拿激起大亂來攻擊朝廷。
等到中原數處試點陸續做出成績，國庫實實在在收到賦稅，百姓得到實惠。
到那時候，有多個地方實績擺在面前，輿論風向就會慢慢轉變，再徐徐向江南推進。」
「同時，要區分清楚。」顧夕瑤繼續說道，「嚴厲打擊虛假投獻，偽造地契逃避賦稅。
但是對於士紳依靠真金白銀，合法買來的田地，只要求照章納稅，不剝奪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