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歲大概聽懂了七八分,總結下來就四個字。
這是好事!
根性等同於九嶺十山的「入場券」。
如今楊昆炳斷言自個兒根性俱全,日後便能前往殺青口,試著成為所謂的「門裡人」。
「也算多了一條退路。」
陸歲始終擔憂著余家人背後的守山大佬。
關外大地民風彪悍,不遵王法,可對九嶺十山卻無比信服。
某種程度上,幾乎不會踏過殺青口的太保們,相當於這片遼闊疆域的「皇帝」。
換算一下,守山人相當於手握大權的六部級別了。
「但願老爹給力一點,不然老陸家就得捲鋪蓋跑路了。」
陸歲低頭思忖的樣子,落在楊昆炳眼中,像陡然得知太多隱秘的茫然無措。
到底是自個兒看著長大的,他輕嘆道:
「少爺,你也別擔心有了根性,老爺就會逼著你做門裡人。
入了九嶺十山就難返殺青口,不好繼續擱關外行走。
陸家還指望你傳宗接代哩,哪捨得把獨苗送出去。」
看來「門裡人」亦有約束。
陸歲聞言略鬆一口氣。
照這麼想,赤髯天王要把手伸到長樂縣,似乎也沒那麼容易。
聊完這些,楊昆炳不欲久待,很快就起身告辭。
陸歲恭敬送到院子門口,目送那道羊皮襖身影消失不見,這才轉過身。
「命數、體質、心意,燒香,觀想圖……不曉得這些玄之又玄的門裡人,真正本事如何?
能否做到『通天徹地』?」
……
……
翌日。
百勝館,後院。
陸歲再次被譚敬宗召見,得到手把手傳藝的機會。
練功房內,氣流洶湧,風聲激盪!
只見寬達百步的空闊室內,一黑一白的身形殘影接連閃動。
一圈圈白色漣漪向外盪開,置身其中的兩人,仿佛兩隻穿林燕子。
彼此追趕,上下翻飛,好不靈動!
「抓住你了,譚師!」
陸歲腳步滑動,宛若一團疾風,轉瞬掠過數尺之地,五指張開探向譚敬宗肩膀。
「占鰲,你的悟性、天資,真是……」
「令我歡喜!」
譚敬宗目光隱含讚嘆,身形一晃,仿佛龍游鷹盤,暴退數步,剎那脫出陸歲的攻擊範圍。
黑衫殘影一觸即散,這掌倏然落空。
「占鰲,看好了!」
緊接著,退後站定的譚敬宗腳下發勁,踏步前沖!
咚咚!咚咚咚!
練功房內好似放了一掛鞭炮,迴蕩刺耳爆響!
譚敬宗吐氣運勁,衣袍高高撐起,仿佛被風灌滿。
其人每走一步,原地發出炸響,如同踩著轟轟悶雷,向陸歲飛快逼近!
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欺近身前!
啪!
一聲鞭梢抽打的脆響傳進耳中,陸歲麵皮抽緊,汗毛炸起,像受驚的貓兒!
渾身氣血不住滾動,炙熱之意湧進雙臂!
「好快、好猛……」
陸歲欲要抵擋,卻快不過譚敬宗落下的右掌。
下一刻,兩肩、前胸、腰腹兩側,幾如同時被人拍中!
譚敬宗出手時如挽強弓,發勁矢,撕裂空氣。
可當觸及陸歲白綢長衫,卻輕飄飄渾不著力,盡顯對氣血的精妙把握,
「譚師不愧是長樂縣明面上的四大高手……」
陸歲立在原地,眼皮低垂。
似在回味譚敬宗一退一進所蘊含的招式變化。
【見你與良師過招,《龍游身法》心生領悟,受益匪淺……】
【見你接受良師指點,《亂雲手》如醍醐灌頂,為之一振……】
蝌蚪小字閃爍明滅,浮在眼底。
陸歲默默消化,意念微動,遁入古廟。
又多點亮兩方神龕!
【龍游身法(凡)】
【資質:中】
【印記:滑溜】
【批字:身似游龍,進退無蹤;勢貫長虹,一氣渾成】
【提點:避在力先,走在拳前】
……
【亂雲手(凡)】
【資質:中】
【印記:消力】
【批字:掌似亂雲,綿里藏針;千招打來,一卷即空】
【提點:勁起於腰,走之於臂,纏之於腕】
「一隻小泥鰍,一隻小雲雀,跟那隻灰蟬湊一塊。
到時候『合成』譚師《七變無影腿》。」
陸歲望向兩方新添的神龕。
《龍游身法》是灰不溜秋的泥鰍,半指來長,小巧得很;
《亂雲手》則為拳頭般大的雲雀,羽毛灰褐,鳴聲清亮。
有著譚敬宗的傾囊相授,這兩門武學進度增長頗為喜人。
兩炷白香皆是燒去一大節,焚出絲絲縷縷的氤氳煙氣。
陸歲雙目睜開,眸子發亮,好似融會貫通,緩緩說道:
「閉合毛孔,氣行周身,如龍游大海,攪動江浪……譚師用的是《龍游身法》!」
「這門身法的精髓,在於『勢』!須得發揮出氣勢來,做到『身似龍游,氣如長虹』!所以,就要氣息與氣血交融,一氣呵成不能斷……」
這等悟性,這等天資,居然不早些入武行,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譚敬宗眼泛異彩,如同看見奇珍,上前關切問道:
「占鰲,剛才我那幾掌可有打疼你了?」
陸歲搖頭道:
「譚師拿捏氣力,神乎其神,我自是毫髮無傷。」
這番話頗為悅耳,聽得譚敬宗心花怒放,連聲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
哈哈大笑幾聲,譚敬宗忽地面色一白,止不住咳嗽起來。
守在門口的譚傳傑見狀,快步而來,取出準備的瓷瓶:
「爹,你這傷勢還沒好全乎,悠著點吧,少運勁力。」
一邊說,一邊從瓷瓶里倒出烏溜溜的藥丸子。
譚敬宗嘆氣道:
「終究是年紀大了,氣血衰退得厲害,與其他幾位師傅鎮壓一件災器,吃力成這樣,唉……」
武行的內家武師,合力鎮壓邪災孕育而出的『器物』,居然這般艱難?
陸歲目光閃爍,關切問道:
「譚師這是傷到哪裡了?大成商號補氣養血的各種藥材皆有,我可以著人送些過來。」
譚敬宗笑著擺手道:
「不妨事。」
譚傳傑在旁攙扶,接過話道:
「周慶殘殺鎮遠鏢局數十口,私下還散播邪災,蠱惑生民,使那災器分量不輕。
爹和其他幾位館主氣血耗費極大,這才合力壓制住……」
那件災器竟如此兇猛?
陸歲心頭微凜。
竇孝文專門給他講過,關外大地比較麻煩的幾種常見災難,妖災、邪災排在前邊。
妖災是催生惡獸,助長氣候,令其肆虐人間,將之誅殺就能消弭平息。
但邪災則不一樣,成因更複雜。
或地勢奇特,吸納陰煞,自然產生;
或怨念沖天,經年不散,凝聚而出;
乃至有過一段口口相傳的譎怪之談,經由千百人之口,大肆傳揚,演變為真……
但不論起因為何,邪災須得附著在某種器物上,通過侵染持有者,逐步向外散播。
故而,搗毀或者鎮壓災器,便是祛除邪災最有效的法子。
陸歲問道:
「譚師,那件災器長啥樣?咱們為何不砸毀了?」
譚敬宗搖頭說道:
「那玩意兒造型奇古,像千年以前的王公古墓流出來的,為石材雕刻的面具。
除非手握百鍊寶兵,否則很難直接毀損,只能先行鎮壓,再置於城隍廟,用芸芸百姓的香火洗刷災氣。」
石質面具?
陸歲眼皮輕輕跳動,莫名聯想到鄧雲那副乾屍般的樣貌。
「那張面具很是詭異,赤目,鋸牙,形如鵰鶚。」
譚敬宗心有餘悸,似在回憶,語氣幽幽:
「拿在手上,幻象叢生,可見刀山火海,惡鬼如林,當中還有一道高大雄壯的男子……背影。
其人仿佛統帥,正被朝拜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