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充立刻拿來木楔，墊在較低的一側。
李遠沒有阻止。
「繼續調。」
四人又忙了半個時辰。
他們把木架重新加固，將輪軸兩端削細，抹上動物油脂，又把幾塊擋板的角度調低。
第二次放水。
河水衝上擋板。
巨大的木輪緩緩動了一下。
曹泰盯著輪轂。
「動了！」
水車只轉了半圈，便又停了下來。
曹泰剛揚起的眉毛重新壓了下去。
李遠走到河邊，撿起一根長木棍，將堵在輪下的碎石撥開。
「河底不平，擋板被石頭卡住了。」
他看向四個公子。
「下水，把石頭清了。」
曹泰臉都綠了。
「還要下水？」
「你以為水車會自己清理河道？」
曹泰看著渾濁的河水，咬了咬牙，脫下鞋襪，第一個踩了進去。
河水沒過腳背，泥沙從腳趾間擠過，又涼又滑。
他剛彎下腰，腳底便踩到一塊尖石，疼得吸了口冷氣。
曹昂、夏侯充、荀惲也跟著下水。
四個人摸索了半天，清出了十幾塊石頭和一截爛木。
曹泰抱著那截爛木爬上岸時，臉上全是泥。
李遠看著他。
「曹大公子，感覺如何？」
曹泰喘著氣。
「水很涼。」
「還有呢？」
「石頭很硬。」
「還有呢？」
曹泰瞪了他一眼。
「先生若想聽感悟，等我把鞋穿上再說。」
「行，先幹活。」
他們再次調整水車。
這一次，河水衝上擋板後，木輪終於一點點轉了起來。
開始很慢。
隨著輪轂轉動，竹筒從水面下沉入河中，筒口裝滿水，隨後沿著圓弧不斷上升。
曹昂仰頭看著那隻竹筒越過輪頂。
「先生，水要灑了。」
「不會。」
李遠話音剛落，竹筒在最高處微傾斜。
一股清水精準倒進上方木槽，沿著傾斜槽道往前流去。最終流入早已乾裂的田溝。
乾涸的泥土先是吸走了水，黑色濕痕慢慢向兩邊擴散。
田埂旁，幾個早已守候多時的老農當場跪了下來。
「水來了！」
「田裡有水了！」
「真的來了！」
歡呼聲從河灘傳開。
遠處正在搬木料的民夫也停下腳步，紛紛轉頭。
那隻巨大的木輪仍在緩慢轉動。
沒有人推，沒有馬拉。沒有幾十個人扛著木桶來回奔跑。
河水被一筒一筒送上高處，倒進木槽，再自己流向遠方的田地。
曹昂看著腳下逐漸濕潤的泥土，眼神發亮。
「水車借水流之力自轉，竹筒隨輪而升，再將河水倒入高槽。只要河水不斷，它便能一直運轉。」
荀惲蹲在木槽邊，伸手接住流過來的水。
「此物不需要人力，只需維護輪軸和竹筒。」
夏侯充看著那一輪水光：「若將木槽延長，便能把水送到更遠的田。」
「沒錯。」
李遠點頭。
「若把水車做大，抬水高度還能再提高。」
曹泰盯著水車看了許久，忽然問道：「先生，這東西是你早就想好的？」
「對。」
「那你為何讓我們做？」
「因為我一個人做得慢。」
曹泰：「……」
李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別覺得虧。你們今天至少學會了三件事。」
「什麼？」
「木頭怎麼劈，水怎麼流，還有貴公子的手也會起泡。」
曹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沉默片刻扭頭看向那片被水浸潤的田地。
剛才還蔫得快要貼地的麥苗，在水流經過後，葉片舒展開來。
曹泰抿了抿嘴，沒有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曹操帶著程昱、荀彧和一群官吏趕到河灘。
他們原本以為要看一座尚未完工的木架。
可剛下馬，便聽見遠處傳來水聲。水流順著木槽，一路灌進高處田溝。
曹操的腳步停在河岸邊。
程昱也站住了。荀彧望著那隻自行轉動的巨大木輪，眼中滿是驚訝。
「這……」
曹操沒有說話。
水車轉過半圈，竹筒從河中舀起水，升到最高處，再倒入木槽。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碰它。
河水自己動，木輪自己轉。水自己流進田裡。
程昱快步走到水槽旁，用手捧起一股水，神色複雜。
「魏王，這水車若推廣開來，便不需徵發十萬民夫。」
「只需依河道修建，便可灌溉兩岸高田。」
荀彧站在水車下方，久久沒有回神。
曹操轉頭看向李遠。
李遠正坐在木箱上，手裡拿著一串葡萄，悠閒地往嘴裡丟。
「你做的？」
「當然。」
「這東西叫什麼？」
「筒車。」
「為何叫筒車？」
「因為上面綁的是竹筒。」
曹操看了一眼那隻巨大的木輪。
「不能換個響亮些的名字？」
「可以。」
李遠想了想。
「自動水車。」
曹操：「……」
李遠攤手。
「簡單，好記，百姓一聽就知道是幹什麼的。」
曹操沒理他，快步走到水車旁。
他伸手按住轉動的輪軸，手掌剛碰上去，便被木輪帶得往前一滑。
許褚趕緊扶住他。
「魏王，小心。」
曹操收回手，盯著那根不斷旋轉的輪軸，神色逐漸變得火熱。
「此物若送往各郡……」
「圖紙給工匠。」
李遠開口。
曹操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李遠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
「《筒車製造指南》，輪轂尺寸、竹筒間距、輪軸粗細、木架高度，還有不同水位下的調整辦法，全寫在裡面。」
曹操接過竹簡，剛展開看了兩眼，便問道：「你隨本王去各地推廣。」
「不去。」
「為何？」
「我休假。」
曹操盯著他。
「你剛解決許都旱災。」
「解決的是工程，不是我的假期。」
「本王要你親自督造。」
「圖紙留下，工匠自己看。」
李遠伸手指了指曹操手裡的竹簡。
「裡面寫得很清楚，照著做就行。主公若還不放心，可以讓程先生盯著。」
程昱：「……」
曹操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此物能救多少田？」
「知道。」
「能救多少百姓？」
「也知道。」
「那你還不願意留下？」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把圖紙留下。」
李遠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灰。
「我若留下，水車只能救許都。我要是回去睡覺，主公就能讓工匠把它造遍天下。」
曹操被他說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