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外五里，曹軍前營一片死寂。
連日來敲得震天響的銅鑼被扔在火堆旁，木槌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泥地里。
幾堆篝火早已燒盡，只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在風裡一明一暗。
關羽勒住韁繩，眯起丹鳳眼，借著月色打量著近在咫尺的曹營。
鹿角歪斜地插在轅門外，中間甚至留出了兩道容馬車通過的豁口。
哨塔上靠著兩個曹軍士卒，腦袋一點一點，手裡長矛斜指著地面，顯然已經睡死過去。
副將湊到近前，吐掉嘴裡的木棍，壓低聲音說道：
「將軍，曹賊一更天還在敲鑼罵陣，此刻必然睏倦至極。」
關羽右手握緊青龍偃月刀的刀柄。
這三天三夜，關外那群豎子把他的名字編成下流順口溜，在山谷里翻來覆去地喊。
什麼斜谷丟盔，什麼縮頭烏龜。
關羽這輩子最重臉面，那些粗鄙的叫罵聲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如今水源被斷，關內將士渴得嘴唇裂血，全指望這一戰搶回生機。
於公於私，今晚這口氣他都必須出。
關羽吐掉口中銜枚，抬起青龍偃月刀，刀尖直指轅門。
「隨某殺進去！」
「前隊砍開營帳，後隊直奔輜重營搶奪水囊與糧車，敢有阻攔者，格殺勿論！」
一萬五千名蜀軍精銳同時吐掉口中木棍。
他們渴了一整天，此刻看到曹營，眼睛全都紅了。
關羽一馬當先，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衝出林間，青龍偃月刀順勢一揮。
攔路的木製鹿角被一刀劈成兩截。
哨塔上的兩名曹軍士卒甚至沒來得及睜眼，塔腳便被幾十名蜀軍用大斧砍斷，整座木塔轟然砸向地面。
蜀軍如潮水般湧入前營。
關羽催馬直撲最近的一座大帳，手起刀落，厚實的牛皮帳篷被撕開一道大口子。
「受死！」
刀鋒劈下，手感卻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劈開骨肉的阻力。
刺啦一聲。
大量乾枯的稻草從破裂的軍服里漏了出來，散了滿地。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套著曹軍號衣、腦袋上頂著鐵盔的草人。
連剛才哨塔上摔下來的那兩個「士卒」，滾落在地後也是四肢僵硬，脖子裡全是用麻繩紮緊的麥稈。
關羽瞳孔驟縮，勒馬急停。
「將軍！帳子裡全是草人！」
「這邊也是空的！連一口水缸都沒有！」
四周接連響起蜀軍驚怒交加的呼喊。
被乾渴折磨得失去理智的蜀軍士卒，衝進營盤中央的輜重區，見到數十輛蒙著麻布的大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揮刀砍斷麻繩。
「搶糧！搶水！」
一名蜀軍屯長一刀劈開木桶，滿心以為能見到清水，桶板碎裂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黑黃色液體嘩啦一下潑了他滿身。
那不是水，那是摻了硫磺粉的猛火油。
旁邊的士卒舉著火把湊過來查看，火星剛一靠近，轟的一聲巨響，火苗順著屯長的衣甲猛竄三尺高。
「啊……！」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
那名屯長變成了一個火人，滿地打滾，身上的火油沾到車底鋪滿的乾柴，火勢瞬間失控。
關羽心頭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中計了！快撤！全軍撤回關內！」
他的吼聲剛落，前營後方的高坡上，忽然亮起一排密密麻麻的火把。
李遠站在高台上，手裡捏著一塊炊餅。
山風把營地里的硫磺味吹上來，熏得他皺了皺眉。
「這二爺脾氣是真爆，砍個水桶都用那麼大力氣。」
李遠咽下炊餅，轉頭看向身旁手按劍柄的曹操。
這三天在關外搞土木工程，白天曬太陽，晚上聽許褚敲鑼，他自己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要不是為了把關羽這頭驕傲的老虎從烏龜殼裡釣出來，他才懶得在山溝里餵蚊子。
諸葛亮確實聰明，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難為無水之炊。
斷了水脈，大幾萬張嘴等著喝水，就算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他們也得閉著眼睛往下跳。
曹操看著下方竄起的火苗，嘴角微勾，拔出倚天劍，往前一揮。
「放箭！」
令旗揮動。
早已埋伏在營盤後方的三千曹軍弓弩手同時鬆開弓弦。
數千支裹著油布的火箭騰空而起，扎進了前營的糧車與帳篷之中。
三十車硫磺與乾柴同時被引爆。
火浪裹挾著滾滾黑煙沖天而起，將方圓數里的山谷照得亮如白晝。
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沖在最裡面的數千蜀軍根本來不及逃跑，瞬間被火海吞沒。
硫磺燃燒產生的毒煙順著夜風往南倒灌，嗆得蜀軍涕淚橫流，咳嗽聲、哭喊聲、戰馬受驚的嘶鳴聲混作一團。
「頂住！往後撤！不要亂！」
關羽揮舞青龍偃月刀，接連挑飛幾塊砸落下來的燃燒木架，煙燻火燎之下，他那張本就通紅的臉黑了下來。
他帶著親衛拼命往轅門外沖，可一萬五千人全擠在狹窄的營區里，前隊往回跑，後隊還在往裡擠，黑暗中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好不容易衝出火海，退到劍門關北側那片相對開闊的谷口平地上，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馬蹄聲從東西兩側的山林後同時傳來，越來越近。
東側坡地上，一面「張」字大旗迎風展開。
張遼一身黑甲，手持長刀，率領五千鐵騎借著微陡的坡勢俯衝而下。
西側林口，銀甲白袍的趙雲緊握長槍，五千輕騎排成鋒矢陣，直接切向蜀軍的後路。
「結陣！長槍手結圓陣！」
關羽扯著嗓子怒吼，嗓音已經徹底嘶啞。
可此時的蜀軍早已沒了陣型。
三天三夜的疲勞轟炸，加上斷水帶來的體力透支，再經歷方才火海的驚嚇，士卒們手腳發軟，連長矛都握不穩。
沒等他們湊出半個槍陣，張遼的鐵騎已經狠狠撞進了蜀軍東翼。
戰馬帶著恐怖的衝力，直接將前排的蜀軍盾兵撞飛出去。
張遼手起刀落，一名蜀軍校尉連人帶矛被劈翻在地。
曹軍騎兵根本不與蜀軍纏鬥，借著馬速從人群中犁出一道血槽，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騎兵跟進，長槍如林，將潰散的步卒成片挑飛。
另一側，趙雲的騎兵更是刁鑽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