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立刻往旁邊挪。
「老夫年邁,擋不住。」
「你不老。」
「今日忽然老了。」
李遠還想跟著挪,主位上已經傳來曹操的聲音。
「李遠。」
大堂瞬間安靜。
李遠停在賈詡身後,只露出半邊肩膀。
他沒有回應。
曹操臉上的笑淡了。
「滾出來。」
李遠這才從賈詡身後走出,拱手行禮。
「主公叫我?」
曹操冷笑。
「不叫你,難道叫文和身後那隻耗子?」
賈詡默默又退了兩步。
李遠嘆氣。
這老毒物,自保速度是真快。
「主公誤會了。」
「我沒躲,只是在與文和先生商議軍情。」
賈詡抬起頭。
「李主簿方才只說了借老夫擋擋。」
李遠扭頭看他。
賣得真乾淨。
賈詡神情平和,甚至還露出一點歉意。
死道友不死貧道。
曹操目光落在李遠身上。
「方才諸將匯報,你聽見了什麼?」
「聽見我軍兵強馬壯,糧草如山,主公英明神武,袁紹敗亡只在旦夕。」
「少拍馬屁。」
「那就沒了。」
曹操手指點了點案面。
「我還聽見你說,這是富裕仗,比歷史上好打多了。」
李遠後背一涼。
這都能聽見?
他剛才只嘀咕了半句。
曹老闆的耳朵平時不是只負責聽好話嗎?
怎麼抓員工摸魚時這麼靈?
郭嘉站在旁邊,低頭喝酒,肩膀卻抖了一下。
曹操開口。
「何為歷史上?」
大堂內,無數目光同時落過來。
李遠臉不紅心不跳。
「臣說的是史書。」
「史書?」
「後人寫史,必會記載主公今日以二十萬精銳大破袁紹。」
李遠一本正經。
「臣提前替後人把話說了。」
夏侯惇聽得連連點頭。
「不錯。」
「此戰若勝,確實該寫進史書。」
曹操瞥了夏侯惇一眼。
夏侯惇立刻閉嘴。
李遠心裡嘆氣。
好好的莽夫,怎麼連捧哏都不會。
曹操沒有繼續追問。
有些話,他早已察覺不對。
李遠總會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宛城如此。
官渡似乎也是如此。
可這小子不願說,逼也逼不出結果。
曹操索性把帳記下,等以後慢慢算。
「既然李主簿認定此戰必勝,那便隨軍北上。」
李遠臉色一變。
「主公,我還在休假。」
「軍國大事,隨傳隨到。」
「主公,軍中謀士眾多。」
「奉孝先生善斷,文若先生善謀,文和先生善毒,仲德先生敢吃……」
程昱臉色一沉。
「李主簿,最後四個字可以不說。」
「行。」
李遠從善如流。
「總之,諸位皆是大才。我去不去,影響不大。」
曹操點頭。
「有理。」
李遠剛要鬆氣,曹操又補了一句。
「所以此戰不讓你出謀。」
「你跟著奉孝學習。」
郭嘉終於抬起頭,酒壺停在嘴邊。
李遠也愣了。
學習?
曹操根本不是讓他學習。
這是當眾把他架起來。
郭嘉若有計,他必須聽。
郭嘉若問他,他不能裝死。
最後計策成了,是曹操用人有方。
出了問題,是他李遠學藝不精。
黑心老闆。
當眾捧殺。
連最後一點摸魚的縫都給堵死了。
李遠還沒來得及拒絕,曹操已經起身。
「傳令各軍,明日五更造飯,辰時出城。」
「夏侯惇率部先行,固守官渡。」
「曹仁整頓步騎,待命延津。」
「其餘各部隨我北上。」
「此戰,先破白馬,再挫袁軍!」
「諾!」
眾將齊聲領命。
兵符一道道發下。
大堂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方才還在議兵論糧,此刻已是真正開戰。
夏侯惇接過兵符,眼光發亮。
曹仁低頭看向地圖,已經開始盤算延津渡口的兵馬布置。
張遼與趙雲站在武將隊列中,目光同時落向白馬。
顏良正在那裡。
袁紹最鋒利的一把刀,也在那裡。
李遠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因銷假生出的怨氣淡了幾分。
官渡之戰,終究還是來了。
與歷史不同的是,曹操如今不缺兵,不缺糧,也不缺將。
優勢已經被他一點點堆了起來。
從陳留那幾車發霉糧草,到如今倉廩堆滿。
從千餘鄉勇,到幾十萬可戰之兵。
這幾年挨的罵、熬的夜、挖的坑,終究沒有白費。
可感慨歸感慨。
班還是不想上。
眾人散去時,李遠貼著門邊往外走。
只要速度夠快,郭嘉就追不上他。
他剛跨出門檻,曹操的聲音便在背後響起。
「李遠。」
李遠腳步僵住。
「明日隨我中軍。」
「若敢稱病,我讓典韋帶床一起扛走。」
李遠回頭。
「主公,強制銷假傷軍心。」
「傷誰的軍心?」
「我的。」
「那便傷著。」
曹操轉身入內,連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留。
李遠站在門口,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等著。
這仗打完,他一定把休假補回來。
還得按三倍補。
少一天,他就去曹操書房吃住,半夜趴在床頭給這黑心老闆念軍糧帳冊。
「李主簿。」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李遠回頭。
郭嘉提著酒壺站在廊下,臉上帶著笑。
「主公讓你跟我學習。」
「明日才開始。」
李遠轉身便走。
郭嘉跟了上來。
「軍情不等人。」
「我等得了。」
「袁紹等不了。」
「那讓他先睡。」
郭嘉像是沒聽出他的拒絕,自顧自展開一張小地圖。
「袁紹前鋒屯於白馬,顏良領萬餘精銳攻城。」
「黎陽則駐其主力,北接冀州,南控黃河。」
「若正面救白馬,袁紹可隨時渡河增援,曹軍縱然兵多,也會陷入苦戰。」
李遠腳步沒停。
「然後呢?」
郭嘉笑意更深。
嘴上說不聽,耳朵倒是很誠實。
「嘉欲分兵三路。」
「第一路,夏侯將軍固守官渡,擺出死守之勢,讓袁紹以為我軍主力不敢北上。」
「第二路,曹仁率三萬步卒、數千騎兵,大張旗鼓進駐延津,征船造筏,佯裝渡河襲取魏郡。」
「第三路,主公親率精銳,偃旗息鼓,潛至陽武山林。」
「待袁紹調動黎陽主力,白馬孤立,我軍便連夜突襲顏良。」
郭嘉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三下。
官渡不動。
延津虛張聲勢。
陽武暗藏殺機。
三路兵馬,看似各行其是,實際都在逼袁紹做選擇。
若不救魏郡,延津兵馬便可由虛轉實,直接威脅袁紹後方。
若分兵西進,白馬的顏良便會失去支援。
袁紹生性多疑。
郭圖又最愛在旁煽風點火。
只要假消息送進黎陽,袁紹大概率會自己切斷顏良的退路。
這不是救白馬。
這是讓袁紹親手把顏良送上砧板。
夠毒。
也夠穩。
最妙的是,曹仁在延津徵集的渡船無論真假,最後都能封鎖黃河渡口。
顏良一旦敗退,連過河的船都找不到。
李遠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郭嘉一直看著他的側臉。
「李主簿以為如何?」
李遠忽然抬手鼓掌。
「妙。」
「真妙。」
「奉孝先生神機妙算,袁紹聽完都得主動把顏良綁來。」
郭嘉眯起眼。
「只有這些?」
「還有什麼?」
李遠滿臉茫然。
「我一介休假主簿,能聽懂三路兵馬已經很不容易。」
郭嘉沒有拆穿。
剛才說到延津征船時,李遠看的是黃河渡口。
說到陽武伏兵時,他看的是白馬以北的退路。
最後聽見顏良孤立,李遠目光卻落在了袁紹的中軍位置。
這小子不僅看懂了。
還在往後算。
顏良若死,袁紹必然暴怒。
暴怒之下,定會派騎兵追擊。
白馬之後,還有第二條魚。
郭嘉把地圖收回袖中。
「既然聽不懂,今晚不妨與我同飲。」
「不喝。」
「為何?」
「跟你喝酒,容易被賣。」
李遠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你這種笑著賣人的。」
郭嘉笑出了聲。
「彼此彼此。」
李遠擺了擺手,沿著長廊離開。
郭嘉站在原處,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曹操從堂內走出。
「如何?」
郭嘉仰頭喝了一口酒。
「主公,他看穿了。」
曹操毫不意外。
「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
郭嘉放下酒壺,手指點在地圖上白馬以北,又移向袁紹中軍。
「可李主簿方才看的,不只是顏良。」
曹操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郭嘉嘴角還帶著笑。
「主公,他似乎還給袁紹留了一個更毒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