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看向那幾名俘虜傳令兵。
「把他們的甲卸了。」
「給他們每人一碗肉湯。」
「然後放到城下。」
曹操眯起眼。
郭嘉已經笑了。
俘虜穿著袁軍甲,城裡人會認得。
俘虜活著回來,還端著曹軍給的肉湯。
比一萬句喊話都更扎心。
先前那名傳令兵猛地掙扎。
典韋按住他肩膀。
李遠走到他面前。
「你不必替我傳假軍令。」
「也不用替曹軍罵袁紹。」
「你只管端著碗,走到城下。」
「想回去,就回去。」
傳令兵咬著牙。
「你到底想做什麼?」
李遠看著他。
「讓城裡的人看看。」
「曹軍沒殺你。」
「還給了你肉吃。」
「他們若想活,也有路。」
傳令兵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這不是逼他們背叛。
這是讓所有守軍都看見,有人已經得到了活路。
從這一刻起,城裡每一個餓著肚子的兵,都會懷疑身邊的人。
誰想降?
誰已經降了?
誰會為了那碗肉,半夜打開城門?
恐懼一旦長出來,顏良手裡的刀再快,也砍不完。
半刻後。
幾名袁軍俘虜端著粗陶碗,被曹軍一路放到了白馬城下。
碗裡肉湯滾燙。
上面還浮著幾塊肥肉。
那名傳令兵站在城門外,手抖得厲害。
城頭上,認識他的袁軍已經失聲。
「是趙校尉身邊的傳令兵!」
「他不是被曹軍截了嗎?」
「他怎麼還活著?」
「他手裡拿的什麼?」
傳令兵抬起頭。
城上的同袍全在看他。
有人羨慕。
有人憤怒。
有人眼裡已經只剩那碗肉。
他忽然想起昨夜離開黎陽時,主將說過的話。
白馬不過一座孤城。
守不住,便守不住。
大軍要緊。
那時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打仗總要有人守城。
可現在,城外十二萬曹軍擺著大鍋燉肉。城內的人捧著清得見底的粥,主將還要他們相信主公會來救。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城門上,顏良大步衝到女牆邊。
「趙七!」
傳令兵抬頭。
顏良的聲音壓著怒火。
「放下那碗肉,滾回來!」
趙七端著碗,沒有動。
顏良眼底發紅。
「你敢降曹?」
趙七嘴唇顫了顫。
他想說沒有。
可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肉香鑽進鼻子。他忽然覺得,自己若說沒有,城裡的人也不會信。
他若回去,等著他的也不會是信任。
只會是一把刀。
城牆內側,已經有幾個士卒悄悄握緊了兵器。
顏良讓他回來。
可沒人知道,回來以後是給他一口粥,還是砍了他的頭。
趙七低下頭,咬了一口碗裡的肉。
城頭上,瞬間炸開。
「叛徒!」
「他降了!」
「曹軍真的給肉!」
有人破口大罵。
也有人盯著那碗肉,眼睛紅了。
顏良怒吼。
「弓箭手!」
「射死他!」
一名弓手顫著手拉開弓。
箭簇對準趙七。
趙七沒有躲。
他端著碗,抬頭看著城上。
「將軍。」
「俺就想活。」
嗖!
箭矢破空。
趙七肩頭猛地炸開一團血花,手裡的陶碗摔在地上。
肉湯潑進泥里。
一塊肥肉滾了兩圈,沾滿塵土。
城頭上,那個放箭的弓手臉色煞白。
城外,李遠盯著泥里的那塊肉,抬起手。
「喊話。」
曹軍士卒深吸一口氣。
「白馬城裡的弟兄聽著!」
「袁紹不給你們糧!」
「顏良不讓你們活!」
「想吃肉的,放下兵器!」
「城門一開,曹軍不殺降卒!」
白馬城頭。
一名滿臉灰土的袁軍士卒,忽然扔掉了手裡的長矛。
「噹啷!」
顏良猛地回頭。
那士卒跪在地上,眼睛死死望著城外。
「俺降。」
他身後,第二根長矛落地。
第三根。
第四根。
顏良拔出大刀,刀鋒映著城外沖天的火光。
而城門內側,數百雙眼睛同時轉向了他。
刀鋒剛抬起來,城頭另一側,又是一聲脆響。
噹啷!
又一桿長矛落在磚面上。
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卒靠著女牆,咽了口唾沫。
「將軍,俺家中還有兩個娃。」
「主公若真要救,為何到現在連個傳令的都沒有?」
「曹軍圍了十二萬。」
「俺守在這裡,是守城,還是等死?」
顏良臉上的橫肉一跳。
「你也想降?」
老卒沒抬頭。
可他的手,已經鬆開了兵器。
城頭上越來越安靜。
那股肉香還在往城裡鑽。
城外幾百口大鍋翻滾,肥肉在湯里浮沉。曹軍士卒捧著碗,隔著三百步盾陣大口吃肉,故意把碗端得高高的。
白馬守軍手裡有什麼?
半塊干餅。
一鍋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還有一封寫著「自行固守,不得請援」的軍令。
軍令是真是假,已經沒人真在乎。
因為他們被圍是真的。
渡口燒了是真的。
文丑被擋在十里外,也是真的。
顏良握著大刀,掌心全是汗。
他是河北名將。
他能帶著騎兵沖陣,能一刀砍翻敵將,能在萬軍之中殺得人頭滾滾。
可他第一次發現,有些仗不是靠刀能打的。
城裡每一雙眼睛都在看他。
那些眼睛裡沒有戰意。
只剩飢餓,恐懼,還有一條被曹軍擺在城外的活路。
「將軍!」
一名親兵急步衝來。
「南門有數十人聚集,像是要開門!」
顏良瞳孔一縮。
「殺!」
「敢近城門者,盡數斬了!」
親兵剛要領命,北面又傳來一陣騷亂。
「北門有人扔兵器!」
「西牆也有人喊降!」
「將軍,壓不住了!」
顏良胸口像塞了一團火。
他抬眼望向城外。
曹操的黑色大纛立在中軍陣前。
郭嘉提著酒壺,笑得像個看戲的。
而那個姓李的年輕主簿,正坐在一張矮案後,慢悠悠喝肉湯。
顏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曹操!」
他提刀走上女牆,朝城外怒吼。
「你有本事便來攻城!」
「使這些下作手段,算什麼英雄!」
曹操抬起頭。
「顏良。」
「你主公把你扔在白馬時,可曾同你講過英雄二字?」
顏良臉色鐵青。
曹操抬手,指向城北燃燒的渡口。
「你若不服,便帶兵出來。」
「吾在此等你。」
顏良盯著曹操。
又看向城內。
再拖下去,城門必亂。
一旦亂軍先開了門,他這個主將連死都死得窩囊。
既然守不住。
那便殺出去。
拿曹軍大將的人頭,給河北兒郎殺出一條路。
顏良眼底的血色一點點湧上來。
「傳令!」
「打開南門!」
「所有騎兵,隨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