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立站了站,直到看見沈相宜的背影走到竹林深處看不見影子的時候,才轉過身去。
沈相宜一直低著頭,她只慶幸這竹林里沒有一個人,她我只想一個人獨自走一走。
丫頭扶月緊緊跟在沈相宜的身邊,小聲道:「姑娘看起來有點傷心。」
沈相宜不說話,沒人能明白她什麼心情的。
其實就連她自己都不明白。
只是才沒走出多少步,額頭上忽然覺得撞到了一處溫熱的東西,不由的抬起頭一看,竟然是皇上。
沈相宜怎麼都沒有想到,皇上為什麼會在這裡,一時間愣住。
連眼眶上殘留的點點淚光都來不及擦,就這麼怔然的看著皇上。
江煜低頭看著沈相宜發紅的眼眶,微微抿唇,又抬手將手上帶著龍涎香的手帕,輕輕為沈相宜擦去眼睫上的那抹潮濕。
他想,或許他的直覺本就是對的。
宋家的百日宴,沈相宜會來見裴立。
他一上午在皇宮內就已經覺得坐立難安。
看著錦衣衛一封一封送來的信,看著沈相宜和裴立一起在涼亭內待了一上午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沒辦法還能平靜。
儘管兩人並不是單獨相處,他還是無法平靜。
就如剛才他明明聽見裴立要離開,卻依舊沒辦法鬆一口氣。
更甚至此刻他看到沈相宜眼眶上的紅暈時,心裡滿是抽痛。
他卻不能直接過去,甚至怕兩人這一幕被其他人看見,還特意讓人守住了路口。
他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他一直在等著的小相宜,居然在長大後喜歡上了另外一個人。
在他毫無防備,毫無察覺的時候,還為另外一個男子落淚。
即便此刻手上的動作極近溫和,但心頭卻如刀割。
沈相宜也覺得這會兒自己在皇上面前這般樣子很丟人,她從皇上的手上拿過手帕按在眼睛上,手帕拿開的時候,眼前清晰了許多。
她有些欲蓋彌彰的道:「我是剛剛被落下來的沙子迷了眼睛……」
江煜並不打算拆穿沈相宜,他淡淡唔了一聲。
沈相宜又好奇的問:「皇上怎麼會在這裡?」
她看皇上穿著一身常服,不是上回那樣穿著黑色,看起來有些嚴肅的樣子。
這回皇上穿著寶藍色,這般看起來除了貴氣,反而多了些溫和的溫潤。
其實在沈相宜的心裡,不管外頭人怎麼說皇上少年老成,心機城府深重,在沈相宜心裡,皇上性情其實很好,也很溫和,今日的皇上這般打扮看起來,還更親近了些。
江煜笑了下:「宋家的二公子中了狀元,朕親自看過他的文章,今日來,一是來宋家商量一些事情,二來也是見見這位宋家二公子。」
沈相宜詫異,皇上要見人,還要親自來見麼。
但她很快又聽到皇上的聲音:「正好朕也想出來走走。」
沈相宜聽罷又問:「那皇上忙完了麼?」
沈相宜的聲音里還隱隱帶著幾分沙啞,眼眶依舊染著薄紅,江煜點頭:「忙完了。」
又問:「我聽說沈家打算與宋家結親。」
沈相宜一愣下看向江煜:「皇上都知道這件事情了?」
她本無意這事,母親應該也不會對外說起,宋家人知道不奇怪,皇上知道的確是沈相宜沒想到的。
江煜笑:「你放心,知道的人並不多。」
沈相宜想了想,或許皇上知道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母親常常進宮陪太皇太后說話,提起這件事也是有可能的。
沈相宜便道:「母親是讓我好好瞧一瞧的。」
江煜問:「那你覺得如何?」
沈相宜連忙搖頭:「我全沒那個意思的。」
「我一點都沒那個意思!」
「全不可能的。」
江煜並不感到意外。
現在沈相宜心裡滿心滿眼都是那裴立,宋時雨自然也是無關要緊的人。
他擔心的自然也不是宋時雨。
他低頭,深潭似的黑眸看著沈相宜:「若是宋二公子不行,那在相宜心裡,誰才合適?」
沈相宜問:"一定要成婚麼?"
「我還不著急。」
江煜默然:「不一定要成婚,但一個人,會很孤獨。」
沈相宜全沒覺得孤獨,她道:「可我身邊有許多人陪著我。」
江煜嘆息:「可他們將來某一天都會成親,身邊也都會有另外一人。」
「你大哥往後也會娶一個他心愛的女子。」
沈相宜一頓,問皇上:「那我也應該早些成婚麼?」
江煜搖頭:「成婚是大事,並不著急。」
沈相宜又不解的問:「那皇上是什麼意思?」
江煜扯了扯唇:"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去抗拒成婚這件事情。」
「或許你也應該看看身邊誰最適合你。」
沈相宜聽明白了,輕輕點頭。
皇上知道沈相宜是遲鈍,她要是不遲鈍,也不會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也不會直到現在都看不到他。
江煜又道:「過幾日城隍廟又廟會,你想去看麼?」
沈相宜忙點頭。
又問:「皇上也喜歡看麼?」
江煜笑了下:「還行。」
沈相宜又問:「那什麼時候?我也與母親說一聲。」
江煜低頭看著沈相宜:「我會提前與你說的。」
說著江煜視線略過遠處等著的侍衛,又看著沈相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宋二姑娘應該還等著你,你先去吧。」
沈相宜只覺得狐疑的很:「皇上怎麼知道我要去找宋二姑娘?」
江煜笑了笑:「但凡用心的事情,想知道便很容易。」
「相宜總是馬馬虎虎。」
沈相宜覺得自己並沒有馬馬虎虎,可為什麼在皇上的眼裡,自己好似並不靠譜。
她有些苦惱原來自己在皇上心裡,竟是這般的。
江煜又道:「快些去吧。」
沈相宜這才收回視線,規規矩矩與皇上福了禮數後才離開。
沈相宜一離開,竹林里便恢復了寧靜。
宋老爺也從另外一頭走了過來,額頭上冒著汗。
說實話,雖說剛才沒有聽見皇上和沈姑娘說了什麼,但皇上今日忽然過來,剛才又親自為沈姑娘擦眼淚的那一幕他們還是看見的。
看皇上對沈姑娘這般疼惜,便是個傻子也明白了。
皇上這一趟來不僅僅單純是來與他商量通政司那無關要緊的政事的,皇上是為沈姑娘來的。
皇上也定然是知道宋家想與沈家結親,所以皇上才來了這一遭。
別看皇上只有十九,年輕的很,但朝堂上那些老資歷想要拿捏皇上,幾個又是拿捏住的?
沈首輔幾乎不管朝堂上的派系,且沈首輔是太皇太后親弟弟,誰又知道沈首輔心裡怎麼想。
他之前一心想要穩住宋家在京城的根基,覺得自己兒子足夠優秀,沈首輔說不定能瞧上,現在卻是不敢了。
此刻還有什麼不懂的,他又趕緊在皇上面前表明態度:「犬子如今高中狀元,全仰賴陛下賞識,如今他說他暫且不考慮親事,也好全心輔佐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