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景,
殿中一眾金丹族老、玉峰真人猛地抬眼,目光齊齊落在來人身上。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們本以為,至少還要等上半個時辰,
甚至一個時辰,
智龍老祖才會回來。
可誰能想到,自老祖離開到此刻,前後滿打滿算也不過區區十幾息的功夫。
數息之前……
他們還在為老祖究竟需要一個時辰,還是半個時辰而爭執不休;
數息之後,
老祖已安然立在門口,衣袂上沒有半分風塵,
甚至連袍角都沒有掀起半分褶皺。 他就像是剛剛在自家庭院裡散了一圈步,
而不是去與三位同階元嬰真君生死相搏。
下一刻,
一眾金丹族老齊齊站起身來。
衣袖翻飛之間,他們朝著主位所在的方向,齊齊躬身行了一禮,
聲音在大殿之中轟然迴蕩:
「我等恭迎老祖歸來!「
「恭迎老祖歸來!「
「恭迎老祖——歸來!「
整齊的聲音在主殿內徹響,震得殿角那些懸掛的銅鈴無風自鳴。
就連端坐一側的玉峰真人,也隨著眾人一同起身,雙手攏在袖中,深深俯下身去。
見狀, 程智龍揮了揮衣袖,神色平淡,
仿佛只是撣去了袖上一粒微塵。
他平靜開口:
「都落座吧。「
話落,
一眾金丹境族老再次躬身行了一禮,這才依次退回原位,也隨之入坐。
可這一次落座之後,先前那種品茗論道、從容等待的氣氛蕩然無存。
端坐在椅子上的一眾族老,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主位之上的程智龍身上。
那目光之中情緒複雜得很——
有按捺不住的好奇,
有深藏心底的遲疑,
還有一種介於驚駭與期待之間、焦灼難耐的神色。 不少老者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茶蓋與茶碗磕碰出「叮「的一聲輕響,他們自己卻渾然未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程智龍,那一身一塵不染的衣袍、
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
那雙平靜得像是剛從一場尋常入定中醒來的眼眸上來回打量,
像是想從他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剛剛經歷過驚天大戰的痕跡。
可是什麼都沒有。
見此情景,
端坐在主位之上的程智龍好似明白一眾族老心頭的疑惑。
他端起小几上那盞早已微涼的靈茶,淺淺抿了一口,
眼眸中閃過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隨即放下茶盞,開口道:
「爾等也是我族掌事人,負責族內一應大小事務,自然也不是外人。「 緊接著,
程智龍又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以爾等想問什麼,盡可開口。「
「無需與本座藏著掖著。「
「明白嗎?「
此言一出,
大殿之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像是被捅破了一層窗戶紙一般,
一位鬚髮花白、性子最急的族老再也沒有遲疑,當即直起腰身,搶先開口道:
「老祖!
你可將那幕後黑手揪了出來?「
他這一開口,便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
旁邊另一位族老緊跟著抬起頭,語速飛快地問道: 「老祖,我等也實屬好奇。
此次夜襲我族駐地的金丹修士,其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修為幾何?「
「是不是元嬰境修士啊?「
又有一位老者湊趣似地追問了一句,
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一時間,
這座方才還安靜肅穆的主殿內充斥著各種聲音。
你一言,我一語,
有人問身份,有人問修為,有人問是否還有餘黨,
一眾金丹族老七嘴八舌,殿中氣氛嘈雜得像是一座開市的茶樓。
眼見著這座大殿嘈雜成一團…… 程智龍眼皮都沒抬,只是伸出一隻手,五指向下輕輕壓了壓。
那動作看似隨意,可隨著這一壓,殿中那嗡嗡的嘈雜聲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齊齊掐斷,
下一瞬便徹底安靜下來。
連那位剛剛張著嘴、半個「是「字還卡在喉嚨里的老者,都下意識地把嘴閉了回去。
「肅靜。「
程智龍淡淡道。
主殿內當即安靜得落針可聞。
程智龍這才抬眼,目光自左右兩排族老身上緩緩掃過,不緊不慢地開口:
「幕後黑手已被本君揪出。「
「也如諸位猜測的一樣——是元嬰修士。「
他頓了一頓,看著下方眾人驟然繃緊的神色,語氣平淡地吐出後半句:
「不過不是一位,而是三位。「 「而這三位元嬰修士,爾等也應該聽說過。「
說到這,
他話音一頓,目光在眾人臉上依次掠過,又繼續道,
「不錯,正是寶陽海域內那三個元嬰勢力的老祖。「
「至於他們結果如何,也無需多做揣測。「
程智龍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本尊都已經安全歸來,
他們的下場,自然也不言而喻。「
聽聞此言,
在場的一眾金丹境族老眼眸中當即閃過一抹驚駭之色。
他們可不是傻瓜,也根本不需要程智龍把話挑明。
「老祖安全歸來,對方下場不言而喻「 ——這兩句話疊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在座每一個人都在瞬間品出了其中的潛意。
顯然,
那三位元嬰老祖——
三個在寶陽海域赫赫威名、稱霸一方千年的同階老怪——
已經被自家這位老祖,當場鎮殺。
「以一敵三。
並且看老祖這一身一塵不染的模樣,顯然不是鏖戰許久、慘勝歸來,
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便乾淨利落地將三位同階修士悉數鎮壓。」
「老祖果然不愧是我程氏仙族的元嬰老祖。」
「老祖果然恐怖如斯。」
「不愧是前任鎮族衛統領,戰力強橫,竟已到此等地步。」
「……」 一時間,
類似的念頭如同潮水一般在一眾金丹境族老腦海中閃過。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人目光之中原本殘留的那一絲「老祖是否真能快速取勝」的遲疑,也在瞬間消散。
此刻已徹底被一種發自肺腑的敬畏所取代。
殿中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時,
一直端坐在側、未曾開口的玉峰真人好似想到了什麼。
他眸光一動,隨即也沒有遲疑,長身而起,朝著程智龍深深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禮,開口道:
「老祖。「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一片敬畏的沉默之中格外清晰: 「那今夜襲擊我族駐地的那伙邪修呢?
他們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老祖是否已經尋到他們所在的蹤跡,一併鎮壓?「
此言一出,
大殿內一眾族老目光再次匯聚到了程智龍身上。
——不錯。
雖然幕後黑手那三位元嬰修士已被老祖鎮壓,
可那伙邪修可不是什麼無辜之輩。
今夜若不是島內的族人不惜一切代價鎮守陣眼、
若不是老祖趕回得及時,
玉京島之內的族中子弟,恐怕早已被那伙邪修屠戮一空。
他們可是那三位元嬰修士手中的刀。 若不將這伙刀也一併鎮殺,如何彰顯我程氏仙族不可侵犯的威嚴?
如何向那些元氣大傷的族人交代?
因此,
一眾族老也極為好奇,那伙邪修最後的結局。
聽聞此言,程智龍倒也沒有意外。
他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口:
「本尊並沒有找到那伙邪修的蹤跡。「
殿中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怔。
可沒等他們這一怔持續多久……
程智龍下一句話便慢悠悠地接了上來:
「不過本君可以肯定一點——
他們此時,應該已在奔赴黃泉的路上。「 見程智龍話語中那副篤定的模樣,一眾族老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沒找到蹤跡,卻能斷定對方已死?
這是什麼道理?
端坐在主位上的程智龍,注意到了他們眸中的疑惑。
他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那三位元嬰修士之所以拿這伙金丹修士當刀,原因有二。「
「其一,他們表面上並不想與我族徹底結下不死不休的因果——
至少在本君沒回來之前是如此。
否則,
三位元嬰老怪一起動手,我族的護島大陣根本無法堅持到本座歸來。「
「其二,便是試探本君當時到底在不在玉京島之內?「
「或者說,應該是逼迫本君現身。「 程智龍說到這裡,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這也是那伙邪修被三個元嬰修士當刀的主要作用。
然而棋子終究是棋子——
一旦達成他們的目的,
這枚棋子,自然要捨棄。「
「所以,本尊猜測那伙邪修,十之八九已被那三位元嬰修士除掉。「
「爾等若是不信,明日亦可打探一番。「
程智龍淡淡道,
「看看寶陽海域內哪些金丹境勢力的老祖突然消失,或者閉門不見客,
屆時,就能確定那伙邪修真正的身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中一眾族老當即紛紛開口: 「是老祖!「
「老朽明日這就去打探,看看究竟是哪些勢力充當那三位元嬰修士的刀,敢對我族下黑手!「
「不錯,待我們查清後,必定得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一位老者說到激憤處,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白鬍子都翹了起來。
見大殿裡一眾金丹境族老義憤填膺的模樣,端坐在主位之上的程智龍卻只是擺了擺手。
他那雙自落座以來便一直半闔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眸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寒光,殺氣騰騰地開口:
「此事稍後再議。「
「如今僅僅鎮殺了滄溟、清源、西河三族的元嬰老祖,並不足以對外形成絕對的威懾。「
說到這,
程智龍聲音一沉,一字一句道:
「所以本君決定—— 徹底滅其族,搗其穴。「
此言一出,
殿中先是死一般地寂靜了一瞬,
隨即像是被點燃了一堆乾柴,
程氏仙族一眾金丹族老紛紛起身請令道:
「老祖!老朽願為我族出一份力,定將冒犯我族的賊人斬草除根!「
「老祖,在下請令,定不負老祖所託!「
「老祖,在下壽元也沒有多少年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這把老骨頭,就讓老朽再為族中盡最後一次力吧!「
「老祖,老夫的壽元也不多了!
就讓我去吧!「 「老祖——「
一時間,
大殿內充斥著各種請命的聲音。
有人拍著胸脯,
有人老淚縱橫,
有人乾脆直接撩起了衣袖,
一副恨不得即刻就提刀殺出去的模樣。
見狀,
程智龍心裡頗為欣慰,眼中也閃過一抹滿意之色。
他等這一片請命之聲稍微低了一些,隨即抬手向下壓了壓,開口道:
「爾等無需爭搶。「
「此次本君決定讓爾等分成三路,全員出戰,由本君坐鎮後方。「 「至於滄溟李氏、清源房氏、西河袁氏的護族大陣,爾等也無需擔心。「
說著,
他伸手一翻。
三塊玉符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的手心。
那三塊玉符通體乳白,溫潤如脂,符身之上隱隱有金色的神紋遊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靈壓。
玉符剛一現身,殿中所有人都只覺得呼吸一滯,
仿佛那不是三塊玉符,而是三顆即將爆發的星辰。
程智龍揮手一揚。
三塊玉符化作三道流光,破空而出,
速度快到連殿中這一干金丹老怪都只是眼前一花,
流光便已精準地落在了三人面前——
大族老程法庭、二族老,以及三族老, 三人面前各自多了一塊玉符。
繼而,程智龍的聲音再次傳來:
「此次,便由大族老、二族老、三族老為首,向三族發起滅族之戰。「
「此玉符之內,蘊含本君全力一擊。「
「莫說是四階上品陣法,
即便是四階極品陣法,只要激活此符,亦可一擊攻破。「
「至於攻破三族的護族大陣後,餘下之事——應該不難處理。「
話音落下,
捧著玉符的三位族老當即回過神來,齊齊單膝跪地,雙手舉符過頂,聲音洪亮得像是要震碎殿頂:
「請老祖放心!
吾等定不會辜負老祖囑託!「
「老祖請放寬心,吾等定不會放過一個賊子!「 「老祖,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吾等明白——
絕不會心慈手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