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長乾禮佛，小長干沽味」。小長干位於長干里的最西端，開發得比大長干還早，最開始房屋大面積臨江，東吳時為了防止江洪東漫，緣江築長堤，堤岸逐漸擴展，與山丘相連，成為一片高出江面的高地。又兼水陸交匯，漸漸有人聚居其上，搭棚修屋，開店設鋪，人口越聚越多，連片成市，是為「橫塘」，此即崔顥《長干曲》中的「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的橫塘。
由橫塘擴展至小長干，街巷市廛，日漸興盛，晉時揚州禁防參軍署就設在此處，後來改為秣陵縣衙治所。至於老字號飯館，更是一家挨著一家。從幾十個銅板就能吃美的平價攤子，到一席千金的上等酒樓，樣樣都有。尤為難得的是，不少老店並不以珍稀食材為噱頭，而是專憑菜式手藝，於尋常食材，死磕功夫，烹就絕味。謝星涵今天要帶王揚去的這家「荷葉板鴨」，便是其中翹楚。
「這家店開於東晉太元年間，傳到現在將近百年了，鴨子選的是上等江寧鴨，以鹽、小蒜白、蔥白、豉汁以及數味秘制香料醃製入味，再以荷葉包裹，置於他們特製的陶甑中緩火蒸透。待鴨肉將熟未爛時，取出拆去荷葉，另入滷汁中收味，期間須多次翻轉，使鴨身上下皆能浸透，又不至於皮肉脫離。最後再換新荷葉包裹燜置。所以他家叫荷葉板鴨，一入口有荷葉清香，不像尋常滷鴨那麼濃膩，你看街兩邊這種攤子，說是荷葉板鴨，其實就是滷好鴨子用荷葉一包，不能吃的。
他家蘸料也有講究，用鴨油、梅蜜、薑末、苦酒還有什麼調料自己調的，很好吃！魚也是一絕！醉魚白、松子炙、五香鯉、魚圓雞羹都是特色，尤其魚圓雞羹，是他家最先創的。本來魚要好吃，第一是鮮，第二是肥，糟醃不論。他家做魚......」
小謝津津樂道。
從對飲食的講究上來說，無論寶月還是小珊，都不及謝星涵。王揚甚至懷疑謝小美女如果穿到現代，很可能會像俞平伯那樣寫本《小謝談吃》，又或者出個飲食播客、探店視頻什麼的，名字可以叫《謝小娘子開飯啦》，怎麼著不得百萬贊起？
不過王揚現在還真沒心思想吃飯的事兒，他一路看來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沒人拿摺扇。
當然，現在不是夏天，但扇子這種東西早已不單為納涼之用——名士清談，閨人障面，拂塵表意，寄趣雅玩。他一路行一路看，團扇、羽扇、麈尾扇、方鞠（當時一種四棱扇）等等都見到了，唯獨沒見到摺扇。
之前和謝星涵聯手，運了一萬柄摺扇銷往建康，雖說對於建康的人口規模來說，一萬柄並不算多，但這是首開銷路，一旦賣得好，市場上必然有仿製，可看現在這情況，難道說——
王揚忍不住問道：
「怎麼一路過來，沒見到有人拿摺扇呢？」
謝星涵頓了頓，彎起星眸：
「本來這件事小女子準備等軍司大人品嘗完美食後再稟報的，但既然軍司大人問了，那小女子只好如實招了。我們的摺扇......賣得不太好。」
王揚心中咯噔一聲：「不太好？」
「是很不好。也就賣了一百多把，剩下的都堆在倉庫里。」
才一百多把？
王揚原本想著，帝京富貴，人口又多，就算賣得不好，至少也能賣出上千，誰知賣了這麼久，竟連個零頭都沒賣掉！
王揚忙問：「你送令尊了嗎？」
小謝點頭。其實何止送了父親，這一百多把摺扇大部分都是送出去的。她知道王揚本意是借著他父親的名望，給摺扇打開局面。可她父親哪會做這種事？收了摺扇根本沒用過，她也沒法勸。
至於那些收摺扇的朋友們也是一樣，收下時都說新奇有趣，轉眼便擱在家裡，平時不會拿在手上。說到底是因為建康沒有摺扇文化，普通百姓要扇子沒必要買成本高的摺扇，士族則自有習慣趣尚，在他們看來摺扇有些不倫不類，尤其興起於荊州，打上傖楚的標籤，那就更加不會用摺扇自墮身價。
這就是為什麼不僅作為首批搶占市場的王揚、謝星涵銷售摺扇時遇冷，連帶後續荊州摺扇熱興起，多批嗅到商機的商賈販摺扇至京，也都大虧血本，不知多少摺扇砸在手裡，幾番降價都賣不出去。
當初王揚造這批摺扇投了不少錢，預計都賣光能得百萬錢，和小謝一人分五十萬，利潤甚是可觀！王揚投了萬山貨棧之後手上現金流大減，一路旅遊再加上現在攤子大了、手下人也多，工資一開，每天一睜眼什麼都不做就是九百錢打底，再加吃穿用度，那就更多了。
王揚飲食不算挑剔但也很注重品質，又不是虧嘴的人，水果更不能少，雖然沒有吃零食的習慣，但堅果小食，家中什麼時候缺過？不僅小珊吃，待客也需要啊！
至於買衣服買鞋這種支出大頭，雖說不買太貴的，但近來消費升級，一身下來也動輒破萬。像買書這種比買衣服還重要多少倍的事，那就更不計成本了。聽說建康房價甚高，壓力是真大呀！
多虧之前把江陵宅子賣了，加上之前的存款，還算有些底，若再算上摺扇生意這五十萬，便更寬裕。所以他一直等著到建康後謝星涵結這五十萬。只是不好一見人面就管人要錢。現在聽說五十萬沒了，心頭一空。
當然，王揚除了錢之外還有珍玩器物，這長時間攢了些家底，真要到了山窮水盡，除了書之外都可以拿出折現，只是還遠不到這一步。
謝星涵看王揚神色微妙，手掌一揮：
「沒事，我先讓帳上給你支五十萬——」
王揚忙道：「這怎麼行！」
謝星涵笑說：「怎麼不行？你王大公子到了，摺扇還愁銷路嗎？」
王揚嘆氣道：
「那也不行。軟飯雖香，但能不吃就不吃啊......」
謝星涵一怔：
「軟飯是什麼？」
王揚隨口道：
「就是軟萌小隻給的飯。」
謝小隻更懵：
「阮盟曉志是什麼？」
「不重要！反正你不要提前支帳。」
謝星涵神秘一笑：
「其實先支後支都一樣，因為我這兒已經有了一個絕對能讓摺扇大賣的機會。」
王揚很感興趣，問道：「什麼機會？」
謝星涵眸中興奮藏也藏不住：
「京城年少中第一流的雅集名為覆舟！十天之後，要和一個叫載舟的雅集賭鬥論藝，人稱雙舟論藝！此事轟動建康，萬眾矚目！王公子當初讓摺扇名噪荊州，不正是憑白虎道場破《古文尚書》，一戰成名嗎？這次破載舟雅集，亦當如是——」
謝星涵如意算盤正打得噼啪響，卻聽王揚冷不丁說道：
「我為什麼不破覆舟？」
謝星涵差點破防：
「覆舟那麼好！你幹嘛破覆舟！！！」
王揚呵呵一盯：
「你就是覆舟的吧？」
謝星涵嘻嘻一笑，欠身拱手：
「小女子不才，正是覆舟盟主。」
王揚一臉敬佩，立即拱手回禮：
「原來是盟主大人！失敬，失敬！」
小謝開懷而笑：
「好說，好說！本盟主現在正缺一上將，公子可有意乎？」
王揚作勢沉吟：
「做盟主上將，有何嘉賞？」
「有啊！能得本盟主器重——」
「那我還是投載舟吧......」
謝星涵笑著撲過來打了王揚兩下：
「我還沒說完呢！東宮、西邸、學士館各出一寶，以為勝者獎賞。東宮出翠金孔雀裘，西邸出我先祖謝太傅的古琴，學士館是《總明觀四部總目》和入館閱書資格——」
王揚眼睛一亮：「四部總目？」
「是啊，學士館是建康之內，除大內秘閣、竟陵王西邸之外，藏書最多的地方。王公子是不是心動了？」
王揚的確心動了。目錄學乃學問之門徑，不通目錄學，讀書再多，不入上流。王揚對目錄學下過苦功，但那對於南齊目錄，卻沒見過。自穿越之後搜羅圖書不少，可惜沒有一種是南齊當代的目錄書。蓋撰著好的目錄書，一要有大藏書，二要有大學問，兼之難得！現在聽說有《四部總目》還能入館大讀藏書，怎能不心動？
謝星涵趁熱打鐵：
「這還只是外面的獎賞。我們覆舟內部，也有獎額。論藝當日表現最出眾的三人，依次獎勵五十萬、三十萬、十萬。
以君橫絕之才，破載舟，奪魁首，五十萬可立致！
摺扇必因君而風行，市中爭購，轉眼售罄，又五十萬！
由此一戰，百萬入囊，試都下之鋒，成平生之快！
不知我們王大公子意興如何？」
小謝縴手背後，身子前傾，明眸流轉，笑吟吟看著王揚。
王揚一聽百萬到手，頓時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謝星涵盯著王揚，似笑非笑：
「這回不算吃軟飯了吧？」
王揚愕然：
「你知道吃軟飯的意思？」
謝星涵一哼：
「我猜到了！現在說說吧，為什麼說我是『阮盟曉志』？嗯？！」
王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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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建康實錄·恭皇帝》：「是歲，省揚州禁防參軍，移秣陵縣於其地，在宮城南八里一百步小長干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