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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物奇谭·青花瓷

第十四章 水之道,美之本

“这里是道教圣地,是道士修炼的场所,道人设下机关的原意并非是要取人性命。相反,每道机关都让我们看清了许多东西,想透了许久也没有明白的事情。摒除了一切杂念,就能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那使我们脱胎换骨,由生至死,由死回生,刚好是一个轮回。”

“但是,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翡翠不解地指着不远处的悬崖。

“你来看,”他握了她手,走至崖边,“能看到什么?”他松开了她的手。

翡翠看了许久,终是摇头。来不及反应,盘长生已经站在了半空中。翡翠惊讶得忘记了说话。

“这是用肉眼看不见的材料铺成的桥,只要有舍生求道的决心,必然能到达彼岸。这里的谜底也是在等着有缘人来揭开罢了。”他挥手示意,让翡翠跟上。确实,进来的人只要不是用心不良,终究能平安离开这里。

桥有些晃,是吊桥。

“尽量靠着中心走,两边有绳索,抓紧了。”盘长生谨慎地提醒,毕竟掉下桥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若非滚至崖边,手搁到了桥板,仍不知这里还有一座桥。桥的对面,只立了一块石壁,打亮了手电筒,那里画了一个圆圈,再无其他。

“又是生命之环。”盘长生低下头来仔细摸索,终于发现圆圈的中心还有一块凹进去的小圆。他把从琉璃圈里掉落下来的闪着白光的圆石塞进了小圆里,“滴答”一声,生命之环缓缓地转动起来,转至180°就停了下来,里面也是一幅画卷。

画卷里画着:连连荷叶,粉红、粉白、鹅黄、黛碧色的荷花骨朵从水中探出了小小的头,荷叶田田、枝叶缠绵,直抵云深不知处,任观画的人再也分不出哪是水,哪是天,哪是花叶,哪是云。

“这里有些奇怪。”翡翠颔首。

“你看。”盘长生指了指画中荷叶与云雾的空点。

“怪也就怪在了这里。”翡翠仍是想不明白。

“其实两幅画的大小尺寸是一样的。”盘长生把两幅画卷铺开,展平、重叠在一起,写有李白诗的画卷在下,荷叶有空洞的画卷在上,结果一目了然。

原以为是无意中被虫蛀掉的三两处空洞,一旦与字画重叠,空洞里就出现了几个字,分别是“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这一句中的“谢公”与“谢公屐”“梯”,共六字。

这六字有什么含义?两人陷入了沉思。

“‘谢公’指的是谢灵运,而‘谢公屐’则是谢灵运自己所创的一种鞋子,鞋子轻便,是适合爬山穿的鞋子。而穿了它就能登上青云梯,”盘长生沉吟片刻,“或许青云梯指的是秘密,破解了前者就能登上青云梯。”

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于是折身返回地梯,刚好风的速度不快,两人攀紧了木块,随着地梯升至半空。

“你在迷魂梯的平台上等着。”盘长生甩出软钢鞭,借力把她送到了平台上。风大了些,淡金色的字体现于眼前,盘长生借力晃动天梯,使它向金色的字体崖壁上荡去。终于,离得近了,他伸手要去够“谢公”二字,字刻得极深,手指可完全伸进石缝里,片刻后,一块布包着的东西终于到手。他笑着向对面的翡翠扬了扬手。

当手在“谢公屐”三字处的缝隙里摸到了凸起时,尚来不及欣喜,头顶传来了“嘻嘻”的声音,碎石纷纷朝他砸来。

“小心!”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翡翠已经捕捉到了一股暗涌,危险离他们越来越近。

“你快点离开!”盘长生已经发现了不妥,朝她大喊。他已经够到“梯”字了,只差一步,他不能放弃。

手在石缝里摸索,仍然没有发现什么。石块越滚越多,“嗒”一声响,云梯断掉了一根绳索。他重重地撞在了崖壁上,手抠在字缝里,身体止不住地下垂。“呀呀”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什么虫类扑扇翅膀的声音近在耳际。头、脸、手,不可抑制地感到了痛,他挥出钢鞭摔打附近的怪鸟飞虫。

“怪鸟会啄眼睛!”翡翠已是大急,抓起石块向空中的怪物掷去,“快回来,别找了!”

盘长生哪里肯听,手探入石缝更深,“嘻呜”,一声声的啼笑哀号越来越近,没有人看得清究竟是什么在逼近。指头碰到了硬物,他大喜,用力一拉,再借巧力将三块布包齐齐扔向了翡翠:“快走。”

翡翠与他对望,终于回头朝迷魂梯下跑去。一袭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地底朝上蹿来,所有的怪鸟飞虫都四处逃散。盘长生用力甩出钢鞭,卷住天梯,借力跃到了迷魂梯顶的平台上。天梯轰隆隆地倒了下去。

来不及思考,盘长生转身跑下迷魂梯,背部突感火辣辣的痛。

“嘻……”一道黑影飘飞在他四周,搅动起不安的风。软钢鞭所打之处,软绵绵的,对黑影毫发无损。这究竟是什么?

“呜……”黑影一闪,消失在眼前,血“嘀嘀嗒嗒”滴落,左脸被黑影带起的香风划开了一道口子。“嘻呜!”黑影在四周飘动。

盘长生沿着逆时针跑起圆圈,只想尽快把它甩掉。那究竟是什么?

心中的寒意越来越盛,他穿进了壁洞里,只有三米的洞,马上就到出口了。突然身体撞到了什么,回头,黑影挡在身前,他刚挥出钢鞭,黑影消失了。它就像一个幽灵,忽隐忽现。

身边聚满了越来越多的小小的黑影,他又听见了扇翼挥动的微弱的“嗡嗡”的声音,他感到身体越来越虚弱,血流逝得越来越快。

“是吸血蝴蝶和蝙蝠?!”

黑影的速度太快,已经不是人能到达的速度,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吸血昆虫太多了,他迅速抓起包里的东西,攥紧在手,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仿若入定了一般。吸血昆虫越来越多,把他全身层层覆盖了好几层,他微微睁开一双眼瞧着,原来蝴蝶是如此美丽,薄如蝉翼的翅膀发出蓝绿的光。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果然是有毒的。他轻笑。

小瓶的易燃气体喷出,火在瞬间点燃,吸血的精灵四处逃散,火燃烧了它们的翅膀,燃烧了它们的灵魂。有些在火中挣扎,声音凄楚惨烈。盘长生吸了一口气,连忙跃出狭小的穿孔洞,向来时的那片花海跑去,他要去水境。

淡淡的香气袭来,花海近在眼前。为什么黑影没再追来?盘长生始终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手心处还紧握着打火机、易燃气体小瓶子和一块布。布原是他扔出布包时残留手上的一块。他打开来看,布上印有封印,为什么会有咒封,古人要封印些什么。

“嘻……”一声笑由远及近。来不及逃了,盘长生凝神细看布上内容。“嘻……”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近了。

布上绣有一堵石壁,壁上刻有圆环图,就是他取出第二幅卷画的圆环石。石壁旁还有一架桩子,上缚一只瑞兽。那瑞兽通体黑毛,长有獠牙尾巴,模样甚是可怖。画里,它微微抬头,泛蓝的眼睛紧盯着对面的那一圈注满了花液的琉璃圈。

难道……

电光石火间,一道影风徒手劈来,盘长生跃起避开已来不及,左肩似挨了数刀般火烧火燎,痛入肺腑。眼看着三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他痛中也松了口气,幸而无毒。他迅速地躬下身,融入黑暗里,从包袱里拿出些瓶瓶罐罐,把易燃气体攥紧于手,再把从琉璃圈里装进的花液滴了一些进另一只带喷嘴的瓶子里。

闻到了花液的香气,黑影越加躁动,那身黑色衣裳在空中飘浮,随着风轻轻舒展,像极了一位曼妙的女子在空中起舞。

一件黑色衣裳慢慢飘落,铺于地面,盘长生捡起,衣上还有曼妙的香味。黑衣是一件黑纱织就,是女子披身的外纱衣,织有美妙的花纹。

那道黑影在他周身游走,它在等待着出手的时机吗?

盘长生闭上了眼睛,他也在等待那一击。

一件件衣服如蝴蝶展翅,在黑暗里飘飞,甚至连亵|衣也一并脱落,白色的亵|衣,薄如蝉翼,带着女儿香,向他头顶飘落。是这一刻了!

盘长生眼风一扫,鞭子向亵|衣打去,白纱衣诡异地一抖,方才如白玫瑰般伸展的亵|衣瞬间披回了黑影身上。鞭子力道一歪,只卷到了白纱一角,掀开了黑影的头脸,影子回眸一笑,竟是个美妙无双的女子。

他心底一软,手劲也弱了几分。不料,风起处,黑影一闪消失于眼前。盘长生来不及多想,把一只泛起五色的瓶子扔出,黑影一现,抓住了瓶子。瓶盖掉落,液体倾洒出来,他拿出喷剂一喷,一团火“啪”地生起,映亮了半壁石道,也映亮了眼露惊恐的黑影。

原来,是这样子……

一道暗影步步逼近,寒光一闪,亮出了锋利的刀刃。刀锋上的那点寒光射进双眸,眼皮一跳,三人才从迷茫的梦境中醒转。

“小心!”翡翠来不及提醒,Easun以身来挡,为信之挡住了致命一刀。

暗影犹不解恨,飞身上前把尚未站稳的信之推下悬崖,再提刀向陶瓷刺去,Easun忍痛腾起身体,护住陶瓷,肩背上生生挨了一刀。

“啊——”陶瓷惊呼,这情景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却又遥远,遥远得仿若是上辈子的事了。

Easun受伤仍护着陶瓷,这令暗影疯狂:“既然如此,便成全了你们。”脚风带起,脚上加力,把两人齐齐踢下了崖边。

翡翠来不及震惊,飞身上前,欲救三人。但眼前的暗影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她的脸也一分一分地显现,是“米小雨”!

三人命悬一线,是游走在悬崖峭壁缝隙间的黑旋风用身子挡住了他们三人的下坠之势。而信之一只手则死命地攀住突出的树枝,以分摊压在黑旋风身上的力道。他一手拉着惊慌万分的陶瓷,而陶瓷则拉住了受伤的Easun。

“再上前一步,我就让这三人一蛇全去见阎王。”“米小雨”大声笑道。

翡翠一怔,退后两步。

“我知道你身手很厉害。”“米小雨”笑容邪魅,犹如荒墓里的女鬼。

“别伤害他们,你想怎样?”

“我要知道你手上的秘密。”“米小雨”死死地盯着翡翠手中的小包裹,紧了紧手中的长刀。

这一刀下去,他们三人就真的没命了。翡翠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这是顾玲珑取得的,他不在,我真的解不出。”

“解不出,那他们三人……”她比了比手中长刀,要向崖壁捅去。

“别,我马上解开它。”

别无他法,翡翠放下了包袱,从里面取出了两幅画卷和三份东西。

两幅画卷的作用就是找出三份东西,所以翡翠不管画卷,径直拆开包裹了布层和油纸的三份东西。原来是分成三份的一幅画。

翡翠蹙眉,按着顺序,迅速地把三幅画拼起来,那是配了图画的日记。作记载的是位明初的道士。里面有长长的文字记述和四幅完整的女道士图,分别是:“上之天、着山上”的《临山求道》《巧捉花鬼》,“埋之地”的两面合二为一的图画《脱胎换骨》和《地狱众生相》,“沉之水”的《返璞归真》。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面的四幅画才是真真正正的原作,而单独成幅、分开收藏的四幅女道士图不过是卫之道士照原画临摹而得,并且刻意漏掉了本该属于“埋之地”的《地狱众生相》。

怕“米小雨”不相信,翡翠把三幅图分别举了举,让她瞧,语速飞快地说:“卫之道士就是女道士图的原作者,他是明代有名的专门画道教题材的画家,而分开的四帧女道士图不过是他照着原画临摹的,并且为四幅画都加上了画名。”

“我不要听废话。”“米小雨”有些急躁。

“别急,秘密就藏在这些画中。”翡翠淡然一笑。

果然,“米小雨”安静了许多。

“这些画的内容与画名有些冲突,这是古画鉴赏家都公认的事实。正因画里暗藏了世人难以窥见的玄机,反而使人对它更是趋之若鹜。但古往今来,也没有人能破解玄机。”翡翠顿了顿,“所以说,画名本身就已经隐隐将答案告诉了我们。‘画名’也不过是‘化名’罢了,作者把答案‘化’在了里面。”

“是什么?”“米小雨”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翡翠放下举着的画,语速飞快地说:“这要从道教的一些内容说起。卫之的‘之’字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其实它是‘五斗米教’的一个隐含的教徒标志。”她用手指点了点卫之的日记,“中国人,尤其是古人,取名字是有规矩的。这一点在女道士图里已经是一个相冲,也是卫之要向世人展现的第一个隐蔽的答案。其实这个答案就隐藏在了每个人的身边,因为现代的人也还有许多人用‘之’作为名字。而‘之’没有实际意义,只不过是个语气助词,这在讲究咬文嚼字,名字要起得有含义的国人眼中,这个语气助词‘之’也就毫不起眼了。

“而这毫不起眼的字却隐藏了一个远古秘密。其实,名字避讳的出现,经过史学家考证,是出现在东周时。如天子的名号,世人是要避讳的,不能与天子同名,而父与子、孙之间亦是如此。但到了王羲之时,却有了父子同‘之’、祖孙同‘之’、兄弟同‘之’的现象出现。就以王羲之作例,他的儿孙们大多含有‘之’字,如:他的五个儿子分别叫王玄之、王凝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孙子中有王桢之、王静之等。据考证,琅琊王氏至少在十代内,都有人名字中含‘之’字。不仅如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除了王氏几代人共享‘之’字入名外,当时琅琊的颜氏、范阳的祖氏、东海的徐氏、山东的孔氏、河间的褚氏、陈留的阮氏、南阳的范氏等有名的家族都有‘之’字入名的现象出现。又是什么,使得这群人放下了传统、祖宗避讳呢?

“就连许多古时的名人也从王羲之那儿继承了这一习惯,把不起眼的语气助词,有时也作代词、形容词来用的‘之’字用入了名字当中。如:晋宣帝的弟弟、安平献王叫司马孚之,儿子汝南王叫司马亮之,后代还有司马景之、司马昙之等;东晋时著名将领刘牢之,为《三国志》作注的南朝宋人斐松之,北魏著名道士寇谦之,名字中都有一个‘之’字。不讲究传统的避讳,不分长幼尊卑,其实只是为了保护一种暗记,隐藏着一个宗教大秘密的暗记。”

翡翠的神色越来越明朗,她已经猜到这种暗记的秘密。她清清嗓子,指着日记继续说:“东晋末期曾出现过‘孙恩之乱’,后被平叛,但许多名字里含有‘之’字的人受到牵连、被杀。而五斗米教这一秘密宗教也就越加低调。正因为五斗米教的实质是农民起义团体,是反对腐朽的朝廷,发起农民起义的,所以被朝廷污蔑为吃人肉人血的邪教,称其为‘米巫’‘米贼’。

“如何辨别入教者和非入教者?其中的一个办法便是:在名字中使用‘之’字作为入教的一种暗记。但也并非信徒的名字里必须要有‘之’字,带不带‘之’字,不过是像王羲之如此风骨,不惧权贵,淡漠名利的部分人的选择。正因王羲之这样的人物,使得‘之’字成了一种潮流的风标,许多非五斗米教的名士都以‘之’为名。

“王羲之的外孙女婿谢灵运、小舅子郗愔、郗昙,全都是五斗米教教徒,但他们的名字里并没有出现‘之’字。因此,当代学者王瑶、马来西亚籍学者萧遥天等人认为,魏晋人喜欢用‘之’字,并不一定是五斗米教信徒,很可能是当时的一种时尚。”

翡翠十分注意信之三人的情况,心里想着如何解救三人,话头却仍分毫不差地说了下去:“说远了,还是回到这个秘密内容上来吧!”

果然,“米小雨”听得入了迷,忘了发难,她也料到秘密要启封了。翡翠笑了笑,接着说:“道教本是国教,土生土长的教派,所以历代皇帝是非常信任道教方士的。因而衍生出了求道飞升的术数,哪个皇亲不想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得道成仙呢,所以皇族才会派人大量地提炼丹药。而这五斗米教的一个分支确实掌握了永葆青春的一个秘方,而且是和血液有关。”

提到此,“米小雨”神情非常专注,示意她说下去。

“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地狱万生相。那里刻着一个置于秤杆之上的瓶子,圆环似的瓶口倾下红色的液体,汇成了一条河流,年老的女人进入河中,再跃上岸时,已然脱胎换骨,变成了十五六岁美丽异常的少女。而少女的脚边是无数脸色死白的年轻女子,那些女子皆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她们的手腕上都有一道刀口。”翡翠趁着“米小雨”点头的当口又暗暗上前了两步,“那就是如何保持青春的答案。”

“不可能,我已经完全按着上面做的,根本无法保持青春。我花了多少心血,仍是一无所获,你骗我。对了,因为还差了失踪了的《临山求道》那幅画,还有《脱胎换骨》也没有出现。一定是在画里面的,你给我解出来。”“米小雨”在最紧急的当口如疯魔了一般。

而崖壁下也传来了声响,是陶瓷的呼救,只短短的十分钟,已让Easun流了许多血,再拖只怕难以坚持。

见“米小雨”情绪失控,翡翠厉声道:“我没骗你,四幅画的顺序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其实真正的顺序应该是‘埋于地’的‘脱胎换骨’,为的就是抛却肉体凡胎,这样才能‘沉于水’洗净心灵,感受自然而达到‘返璞归真’,而后才是最难的‘着山上’的‘巧捉花鬼’,这个画名,本来就有问题,误导世人。卫之的真实意图是,除了有抛开肉身的勇气,最重要的还是除尽心魔、洗涤灵魂,这样才能达到‘临山求道’的境界,从而‘上之天’。所有顺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巧捉花鬼》并非是说女道士在警恶惩奸,而是抛除色相沉沦,一切欲望交织所成的心魔,只有灵与欲的完全净化,才能真正脱胎换骨,返璞归真,得道成仙。这里的一切所说的根本就在于灵魂,灵魂的纯净才是永葆青春的唯一法门,那样才会有一颗永恒不老的赤子之心。

“我一早就说过,吃人肉人血,不过是朝廷对农民起义团体的污蔑。地狱万生相所暗示的,根本就是抛开肉身渴求、抛开精神欲望的色相,生命之环流出的红色液体是彼岸花的花液,并非人血,而倒在地上的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满身欲望的肉体。割裂的手腕的伤口并不深,意不在放出处|子之血使喝的人永葆青春,不过是放出欲望心魔罢了。纯净了心灵就能到达彼岸,脱胎换骨,得到永远年轻纯洁的心。五斗米教不是邪教,而中国的道教更是源远流长,导人向善,所谓的长生不老,种种邪恶的手段,不过是心邪的人流传下来的恶意中伤。尽管方士里也有心肠不正的人,但公道自在人心,善良的赤子之心才是世人应该追求的东西。这也是卫之道士所要表达的,也是为五斗米教正名,教派里通过对花液提炼出来的液体只是保存尸体不腐的秘方,作为历代帝皇的陪葬品深埋地下,而绝不是你所以为的通过残害女性而达到永葆青春的手段。”

翡翠怒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米青之,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不会的,答案不是这样的!”撕破脸面伪装的米青之疯狂地扑向翡翠。

翡翠用力绊倒她,将她制伏于地,连忙跑到崖边欲救信之三人。无奈他们离她太远,很难施救。翡翠无法,唯有把三幅布画卷成长条,打结,成为绳索。她迅速把绳索放下。

“陶瓷,你快用绳索绑住自己腰身。”信之说得无比艰难,一口气提也提不上。

“不行,你和Easun怎么办?”陶瓷也急了。

“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你快捆住自己。我一定救他。”他把绳索扔给陶瓷,然后凭借腿脚力气,把腰腹压在黑旋风上,腿脚向石墙用力一蹬,生生地把Easun晃起老高,并用两手抓住了他的手。

Easun尽管受伤,但凭着坚强的意志挺着,神志依然清晰。他看向信之,道:“你不该救我。”说着就要放手,陶瓷死死揪住了他的衣服。

“不准你放手。”

“不放手,我们都得死。”眼看着翡翠快要支撑不住,他笑着就要放手,“信之,她就交给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一道暗影飞跃至翡翠身边,翡翠叫苦不迭,手上却意外地一轻,暗影和她一齐用力,把陶瓷拉了上来。蛇腹一顶,也顺势把Easun提了上来,挂在蛇腹中。黑旋风稳稳当当地卡在了缝隙里,Easun脱离了危险,只等着人来救即可。只是苦了信之,因着蛇腹挪动的当口,他手一滑,全身力量坠到了一边的树干上。

一连串的动作使得翡翠和帮忙的人都软倒在一边,而米青之的突然发难使得两人始料不及,刚脱离危险的陶瓷再入险地,她被米青之挟持了。

锋利的刀刃架在陶瓷的脖子间,米青之狂怒:“你个贱人,竟敢背叛我!”

突然而至的暗影正是逃狱成功的米小雨。

原来,她们是一伙的!翡翠暗暗想着救人的计划,顾玲珑你究竟去了哪里?我们需要你,你千万别出事。翡翠心下黯然,只盼望着他能平安归来,为他们解开这个困局。

“你是如何识破我面目的?”米青之恶狠狠地盯着翡翠,持刀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因为米小雨是不会对最爱的人下手的,而你下手丝毫没有犹豫。”翡翠直视着她的眼睛。

“啊——”一声惨叫,米青之带着陶瓷扑倒在地。众人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觉一阵幽香袭人,“嘻”的一声笑,一道黑影在众人面前闪了闪,它速度奇快,一下又站在了米青之面前,随后就消失了。米青之的脸上赫然是三道长长的血痕,她发了疯地捂住脸,陶瓷跌撞着跑向翡翠。

“抓住她,不然我就公开所有的秘密!”尚不等米青之的话说完,米小雨飞身上前,把一旁的陶瓷挟持住,刀尖一滑,陶瓷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痕,如此一来,便把陶瓷完全地制住。

“陶瓷别动,伤口不算深,但千万别再动!”盘长生在浓雾中赶来,他脸色苍白骇人,全身都是伤痕。翡翠喜极而泣,他终究活着。翡翠迅速冷静下来,以眼神示意盘长生,让他尽快想到解决的办法。

伴随着嬉笑声,黑影一旋,乖乖站在了盘长生身后。

“米青之你想要永葆青春而已,你把我们放了,我一定告诉你!”盘长生的回答十分冷静。

“你别想骗我,我不信你!”米青之移到了米小雨那一边。

盘长生也不急,把负在身后的手一抖,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皆看向他,竟然是从信之的拍卖行里丢失的那一幅“上之天”的《临山求道》图。翡翠一急连忙向他打眼神,他点了点头,目光清澈透明,他知道翡翠要说什么。

一瓶黄绿色的液体举在他面前,他朗声说道:“刚才是她骗了你。”他指了指翡翠,接着说,“要永葆青春不难,原始的配方就在这个小瓶子里,再加上《临山求道》这幅图里提供的线索,把线索里提到的配方加进原始配方就能如你所愿。只是这其中的一味配方在唐棠词脖子上挂着的吊饰里。你得先把他救上来。这些加起来,才是‘水之道’‘美之本’的秘密。”

不等米青之答话,米小雨一把将陶瓷推给她,飞身去救Easun。

米青之拿刀抵着陶瓷,冷笑:“为了他,你就这点出息。”

原来,刚才米小雨会帮助翡翠,就是为了救出Easun,只不过却救上了陶瓷。众人心下了然,皆不作声,等着下一步该怎样进行下去。等Easun被救上来,米小雨却一把拽过那只小瓶子,对着米青之冷声说道:“把那样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把它丢下去。”说着,她把小瓶子吊饰向悬崖边外移了移。

米青之不料她会有此一招,愣了愣,旋即狠狠地瞪着她:“他失血过多,再不救治就晚了,你想继续拖延下去?!”

米小雨脸色瞬间转白,从身上撕下布料,紧紧扎在他伤口处。

Easun突然发难,把她手中的吊饰抢过丢进了深渊。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始料不及。盘长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到米青之跟前,脚风一带将她按倒在地,黑影跟着一闪,把陶瓷带到了翡翠跟前。

“哈哈,让你的永葆青春见鬼去吧!”Easun放声大笑。

米小雨愣住了,她揪住了他的领子,颤道:“你知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我知道!”Easun的冷静出乎了米小雨的意料。他仍是那样放浪形骸,“我早就不想活了。”随后温柔地看向不远处的陶瓷。

“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女人!”米小雨大怒,丢下他奔向陶瓷。

众人乱作了一团,米青之早已奔到了悬崖边上:“都别动!”

四下突然安静下来,米小雨早已被盘长生制伏。而刚攀到崖顶的信之的性命却握在了米青之手上,只见她握着刀对着信之:“再动,我就砍断他的手!”

“你说,你是怎么得到《临山求道》的?”她看了看盘长生。

“我一路跟踪米小雨才来到水境,是我让黑影从她身上偷来的。”盘长生照实回答。

“好啊,原来你一直就有反心。”米青之丝毫不敢大意,“怎么,想对我下手?别忘了重要的东西还在我手上!”

米小雨听了,咬了咬牙,愣是没说话,当初她偷这幅画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换出米青之手上掌握着的重要证据。

“过来!”米青之朝她挥了挥手。米小雨红着眼跑到她身边,救起信之以他作为人质。

“放我们走,不然就要了他的命!”米青之露出了凶狠的目光。

“你逃不了的。李悠、洪菱、陆露、黄澄、宋明玲的死,还有水灵的伤重都是你指使米小雨做的吧!现在水灵已经苏醒了,她指证是你计划的一切,她还被你们带去了你的实验室里,进行研究,但她的血液不适合你饮用。”盘长生笑得轻蔑。

“一切你都猜着了,还有了证人,不错不错!”米青之瞪了米小雨一眼。米小雨手上用力,将信之牢牢地揪在身前:“但你连同伴的命也不管了?”

陶瓷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眼看着心爱的两人一人伤,一人仍处在危险境地,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Easun不忍让她难过,捂着伤口,艰难说道:“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

“够了!”米小雨打断了Easun的话,“你不过是想知道为什么罢了,我告诉你!”她深情地看向Easun,再看向米青之,转而看向陶瓷,“其实你一直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你的吧,所以你的心摇摆不定。其实Easun是个好人,都是这个恶魔!”她恨恨地瞪着一旁的米青之,“这个老妖婆崇尚五斗米教,不过是为了一个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传言,以为五斗米教里真有长生不老的秘方,并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为了‘之’字。我不过是她的一个养女,为她办事。这也是她花重金培训我各项能力的目的。她以为喝了处|子的血就能永葆青春,所以变本加厉地搜集无辜的女性,更拿她们做实验,宋明玲尸身上之所以会流出黄绿色的液体,就是她按着古方自己配的一种药剂,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慢慢地,尸体就开始腐化了。而她就更加渴望能找出真正完整的古方。之所以她选那些女子,是因为我恨她们,恨她们得到了Easun,所以我就捉了她们给这老妖婆做实验。”

“够了!”盘长生打断了她的话,扶住陶瓷颤抖的肩膀,“这种罪恶不听也罢!”

“小姑娘,罪恶的事多了去了,我倒很乐意听听,你们怎么不听听阎茉莉和曹娅妮那两个死丫头的事,可有意思了。”米青之越加得意。

“你还想不想逃出去?”米小雨一声厉喝,使胶着的气氛更加紧张,“哈哈哈,”她突然间大笑起来,“陶瓷,不然你以为Easun是什么人?那么随便就和人发|生|关|系吗?”

陶瓷脸色苍白,张了嘴,却说不上一句话。

“明白了吗?那些被放了血的女人都是处|子,Easun连碰都不愿碰那些女人,但她们都该死,她们连和Easun相提并论都不配,所以我把她们全杀掉了,连阎茉莉和曹娅妮也杀了。你也不配,你根本配不上Easun!”

“够了,是我配不上她!”Easun痛苦地看向陶瓷。

米青之看着这一切冷笑起来。

“我以我自己和信之交换,瓶子扔了,但我知道配方成分。”Easun面无表情地看着米青之,艰难地爬了起来。

米青之百种念头都转了一遍:“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妈妈花轻裳,就凭她,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不然我也不会找到这里来。你当初不也是从我妈妈身上偷听到这些秘密的吗,告诉你一切都不难,甚至我可以保证,我们会放了你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米青之示意米小雨松开信之。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那个无趣的女人?”米青之掩饰不了满脸的鄙夷,“陶瓷的第二本小说《青花咒》不是说了嘛,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甚至连杀人的过程都如出一辙。我就是里面的茉莉,我骗那蠢女人说我会离开她丈夫,只要她给我足够的钱。她真的蠢到相信我会离开,并喝下了我敬的那杯下了药的茶,按着我的指示掉进了那只将军罐里。只不过案发现场变成了她丈夫留给她的住所里,因为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毛发,那时的破案仪器也远没现在先进,所以也就这样了结了。当时她丈夫对她早烦腻了,更何况死得如此诡异,自己掉进罐里死了,为了名声,他就用钱掩盖了这件事,所以说啊,你爸爸爱的就是我。怎么,很不服气?”

Easun听后陷入了沉默,他忽然抬首,看着远处的陶瓷,喃喃道:“原来是你!”

陶瓷也疯魔了般看着他:“你就是以前常给我糖吃的漂亮哥哥?”

是了,一切的记忆都回来了。在她三四岁尚未懂事的时候,她和孪生姐姐秀秀不过是花轻裳捡回来的孤儿。花阿姨长得很美,人也很善良,会给她说许多许多好听的故事。而他,从前漂亮的哥哥会给许多甜甜的糖给她吃,难怪他们总觉得彼此熟悉,原来互相吸引彼此的只不过是从前那段早被遗忘的记忆。他给了她糖的甜,她也还了他,给了他,所有的甜。

大家都沉默了,到了这一刻,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收场。难怪他和她会做同一个噩梦,他梦见了妈妈死亡的过程,记住了那妖娆诡异的青花将军罐;而她因偶尔撞见了花轻裳被害的过程,却因太小太小,这一切记忆都留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只在创作时才无意触动了这一意识,并懵懂地记录下来,却不知道真相。她记住了那只青花团蝠瓷杯,记住了杀人的青花将军罐,甚至无意识地记下了花轻裳曾设计出来的一批旗袍。

因为也就是在二十年前,花轻裳要举办个人旗袍秀的那天,花阿姨是带了她去看的,而每当花阿姨设计旗袍时,也是她安静地陪着花阿姨的。那时的唐棠词已经出国读书去了,所以是只有三四岁的她陪在了花阿姨身边,所以有些东西被她无意识地记下了,又忘了。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是早已存在了的。就如香气第一次触碰到了她心底深处暗藏的恐惧,所以当她看见唐棠词时,她会害怕、会抗拒。而也正因为这一深埋的记忆,使得她和Easun两人彼此吸引。或许,他们的相爱根本就是个错误……

“陶瓷,你终于明白了?”Easun笑得凄凉,“明白到你真正爱的并不是我,你只不过是无意识地在我身边,要寻找连你自己也没发觉的答案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陶瓷惊恐地捂住了脑袋。她连她自己的心也不敢确定了吗?

谁也没料到最后的答案竟然会是这样,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案件以这样的方式来结束。

米青之瞧见了盘长生的暗示,刀刃紧了紧Easun的脖子,血,鲜艳的血流了出来:“你让那鬼影别动,不然谁也活不成!”

盘长生心里着急,却也无法,连忙示意“黑影”别动。他明白,它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咫尺之间的那把刀!

Easun茫然地看向众人,再看向陶瓷,他的眼里含了笑,带了怜。陶瓷忽然明白了他的眼神,他在求死!

“棠词,我有了……”

“我爱你。”他打断了她的话,“幸而你还没来得及爱上我,我知道的!幸而你没有爱上我,这样也就够了!”他深深地看住她,“但是我是真的爱你的!”

“够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米青之把刀再紧了紧。

他笑道:“让我和她说句话,然后我会如你所愿!”他指了指米小雨。

米小雨嗓子一紧,靠近了些,他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你是谁了!”是的,他认出了她是陶瓷的姐姐。

话音刚落,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抱紧了米青之一齐摔下了深渊。

“不要——”陶瓷与米小雨大喊。

眼看陶瓷就要跳下深渊,信之死死抱住了她。而米小雨奋力跳了下去,谁也阻止不了她,阻止不了她追随她的一生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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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物奇谭·青花瓷

第十四章 水之道,美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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