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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二

四个人一间的寝室,位于距离教学楼和食堂都较远的楼群中,因为是新生楼,装修算是相当好。每四栋楼围成一个方形的院子,然后楼中分成较大的房间,每个房间中分为四个房间,共用一个带淋浴的水房和宽敞的客厅,甚至还配了电视。

学校推行完全的公寓式管理,即便是女生宿舍,底楼也没有通常可见的大妈守门,只有方形院子的外面,有一间传达室,里面常年蹲着一个萎靡的年轻警卫。

哲学系的房间在二楼,因为正常上课的同学们还在食堂吃饭,整个楼都显得静悄悄的。焦瑚推开屋门,窗帘依然拉着,阳光从上面透进来,整个房间充斥一股颓废的秋困气息。

四张床上,三张都空着,唯有一张上铺,被一圈严实的帘子笼罩,死寂。

焦瑚踹了一脚床柱:

“中午了!吃饭!”

帘子一动,懒洋洋的声音传下来:

“今天很快嘛。”

“不是我说你,上学一年,我就没见过你爬下来一次,长没长毛啊同学?”

有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晃动着示意焦瑚把饭递上来:

“全体开会的时候,我下来过的。”

“然后趁大家还没看清你长啥样的时候,你又窜上去了!”

“人生在世,何必活的如此苛刻……”

“哪天你死在上面,我都得靠闻味儿才知道。”

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鼻子好用的话,很有用处的,珍惜吧。”

焦瑚因为心情不佳,很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做你下铺太凄惨了!这种完全看不到报答的事情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啊?你给我连打一年饭试试!”

“我可是个知恩必报的人,你放心吧。”声音依旧不温不火。

然后,无论焦瑚如何吐槽,上面只有沉默。

跟不回话的人拌嘴显然没有必要,焦瑚泄了气,只是赌气一般坐在公用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开始吃饭。

什么味道,也没有。

焦瑚吃到一半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她低头看着饭盒。

地三鲜。鸡蛋豆芽。

食堂可不会吝惜盐和味精,但是……为什么没有味道?

她又吃了一口,味同嚼蜡。

所有的食物,在唇齿间有如僵死的尘土。

焦瑚颤抖着把筷子掉在了地上,饭盒一瞬间变得比烙铁还烫手,她差点把整盒饭菜撇出窗外。

这怎么可能?在嗅觉出问题之后,下一个是味觉吗?难道自己接下来要靠领悟第七感度日?整个世界都在发出崩毁的声音,焦瑚想,也许我该接着服用镇静剂,我不该离开医院,我根本不正常!

菜汤从筷子上蜿蜒流下,在桌子上形成了丑陋的痕迹。一时间,满室静到诡异,唯有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犹如啮齿类动物破墙而入。

就在焦瑚夺门而出的前一瞬间,忽然有清脆的女生笑声在楼下响了起来。

“王子殿下,你怎么跑来了呢?”

焦瑚像是被电击一样,痉挛着伸出手,将窗帘扒开一个小缝,她清晰地看见,早上那场噩梦,就明明白白地站在楼下。

“王子”手里捧着巨大的玫瑰花束,从下往上扫视着整个女生宿舍。中午强烈的日光下,红色花朵与白皙面孔交相辉映,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温暖,仿佛从游戏画面走下来的完美造物。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线就如同增强了一般,散发出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夺目色彩。

正是这么一个人,正在微笑着跟每个经过的女生打招呼,像是已经认识她们很久。他说的话,断断续续地砸在焦瑚脑子里:

“历史系……已经成为历史了……我在找一个女孩……今天早上偶然遇见的……可惜她太羞涩了,我没有追上……你们知道吗?”

女生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焦瑚则霍然站起,下意识地寻找藏身之地。

她很快就意识到,在整个学校,她无处可逃。“王子”并不认识她,在经过一轮追逐和躲藏之后,他之所以能跟踪到此,只有一种可能:

他也一定闻得到她。

这个概念几乎是刹那间蹦到了焦瑚的脑海里,彻底取代了其他可能性,就像是直觉一样,牢牢地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若有若无的恶臭,随着这个想法蒸腾而上。

要往哪里逃?怎么逃?!能逃多久?!!

“王子”的笑语魔咒一般徘徊在窗外,越来越近。

突然,有人一把拉开了窗帘。

无数的日光倾泻而入,焦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蹲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她才勉强抬起头来,在她因为恐惧而狂乱的视野里,一条纤细的臂膀从上铺的帘子后面伸出来,正抓着窗帘的绳索。

帘子晃动了一阵,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出现,接着是洁白的脖子,光滑的肩膀——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的上铺女孩,极为罕见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她甚至一把推开了最上面的一扇窗。

从焦瑚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

她懒洋洋地向着外面,用正好可以传到楼下的音量喊道:

“佘宜理,你小点儿声,我在睡觉。”

经过漫长的一个刹那,“王子”应声答道:

“原来是你。”

“你以为是谁?”

有笑声,透着些微的尴尬。

“我以为,会是我等的那个女孩。”

“你这么积极,是个人都会被你吓跑。”

“好吧,你说的对。既然步莎莎姐姐批评我,那我就先退却了。”

“谁是你姐姐?差着辈儿呢。”

佘宜理的声音消失了。“王子”带来的臭气,像被一阵清风吹散,无影无踪。

焦瑚呆滞地抬起头,正对上步莎莎的目光。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落在脸上的黑发,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眼神被四周的阴影遮盖,显得晦暗不明:

“我说,你没事儿吧?”

“没……没有……刚才只是看到一只小强……”

“哦。”

步莎莎像是完全不在意,她顺手拉上宿舍的窗帘,随即又缩回了自己的帘子中间。

焦瑚过了很久,才敢凑到窗前,揭开窗帘的一小角向下看去,“王子”佘宜理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

下午,还有两节课,她必须走出宿舍。

焦瑚想,也许我应该彻底逃离这间大学,直接回到医院。

上课铃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焦瑚才匆忙冲进了教室,她环顾坐满了人的课堂不知所措,没办法,只得接受了来自师稷的好意:他已经提前在最后排占好了座。

课本带的不对,笔不知道哪里去了。焦瑚掏书包的动作明显粗暴起来。

师稷把自己的书推给她,同时扔给她一根笔,然后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对此,焦瑚只能报以苦笑。

老师讲的到底是什么,她一概听不到。

在她脑子里,只有佘宜理那完美无缺的脸,以及一具血腥模糊的尸体。

尸体……尸体……历史系……

第一节课结束之际,焦瑚突然觉悟过来,她问师稷:

“你,在历史系认识人吗?他们不是有个什么系花……”

师稷的脸上顿时浮现暧昧的笑容:

“哎哟,你也关心这个?姬如樱嘛。怎么,情敌?”

焦瑚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恳求地看着师稷:

“这个姬如樱,最近有人看见她吗?她下午上课了吗?”

师稷笑话她的声音还没落地,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们两个跟其他人一眼,循声望去,就在教室的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翩然而至,正在跟老师攀谈:

“老师,我是外系的,但很喜欢哲学,旁听您的课可以吗?”

恶臭就像一个炸雷劈在焦瑚的头顶,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骤停时一瞬间的爆裂声。

佘宜理笑意盈盈地望着满教室的人,气定神闲。他的眼神在教室中周游一圈后,准确地落在了焦瑚脸上。

然后,宛如习惯动作一般,他微微吐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所有的女生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男生则集体用鄙夷的目光进行扫射。

唯有焦瑚,所有头发都似乎要拔离头皮一样,根根直竖。

这个小动作的真正含义,只有她能充分理解。

“没问题啊,欢迎旁听,随便坐。”

佘宜理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似随意地走到最后一排,马上有女生殷勤地拿起自己放在座位上的书包,邀他入座。他顺理成章地坐下,既没有书包,也没有文具,只是把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坐下。

焦瑚感到,从他的方向,有无数的毒针密匝匝攒射过来,全部钉在了自己身上。那股鲜明的臭气,令人恶心地在她脸上爬搔,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戏弄。

她不敢抬头,只能拼命扭过头,闭上双眼,祈祷自己只是幻觉发作。

师稷扑哧笑了出来,他用肩膀顶顶用尽全身力量才勉强不发抖的焦瑚:

“怪不得呢……原来是这家伙,姬如樱的王子呀。”

焦瑚没有回答,她的牙齿正在上下打战。

师稷轻浮地用眼神在焦瑚和佘宜理之间转了两圈,随即低声在焦瑚耳边不怀好意地说道:

“他可是毫无顾忌地看着你哟。”

焦瑚条件反射般抬头望向佘宜理,后者轮廓优美的双眼,直直地看过来,与她正好对上——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杀气,只有源源不绝的好奇。

这混蛋在看我!他到底想怎样?!

师稷的话不失时机地递过来:

“他对你很有意思嘛,看来姬如樱已经输定了,恭喜你,新一届王妃。”

此时此刻,老师关于正义与公平的探讨,已然变得无比讽刺。焦瑚想,我不能跟杀人犯坐在一起。

她冷不防把手高举过头,想要随便找点儿什么借口离开这里。但是,老师恰好在此时转向了黑板。而下一瞬间,她的手一把被师稷拽了下来。

焦瑚吃惊地看着师稷,后者脸上已经不再是玩味的微笑,相反,他眉头紧皱,神色严肃。接着,他就像上次在课堂上一样,忽然把脸转向佘宜理。

但是万没想到,佘宜理突然笑了,无声而爽朗,一副开心的样子,似乎还带着一点轻蔑,但最终,他还是扭回了头,不再看向这边。

师稷安慰地拍拍吃惊的焦瑚:

“好啦好啦,我把他瞪走了,这下你放心咯,不要再逃课啦!”

真是这样吗?开什么玩笑!焦瑚苦笑着看着高大的男生,终于说出了连贯的话:

“别逗了……”

“你这人,人家送上门你都不要……”

“碰”的一声,老师的黑板擦重重落在了讲桌上,师稷立刻闭上了嘴。

不行,再这样下去,等到下课不知道佘宜理这家伙会怎样,光天化日行凶?

要不要,去找到辛澄?

焦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痛起来:

不,那个人也许根本就不是辛澄,我只是服药之后产生的幻觉,我疯了不是吗?我被这种种幻象包围无法逃脱,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世界在焦瑚的视野里摇晃起来,渐渐失却了焦距。

又是师稷及时地把她拉回了现实,他在她面前摇晃着手机:

“给你问了历史系的同学,那个姬如樱好好的,虽然下午没去上课,但是据说在澡堂里滑了一跤,失忆了。伤的不重,就是头上一个包,问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记得她有过男友。很神奇吧?”

什么?焦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课铃声,就在焦瑚痛苦到极点的天人交战中,噩梦般响了起来。

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紧紧抓住书包,几乎是贴在了师稷的背后,生怕被滚滚人流遗忘。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佘宜理比她更快一步地站起来,他当着几乎教室里所有的人大声说道: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下,全班人齐刷刷地把目光射了过来,无数夹杂着取笑、好奇、震惊和羡慕的眼神,像利箭一样把焦瑚刺成了筛子。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很可能是因为过度恐惧造成的癔症,焦瑚突然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起来:

“你神经病!跟踪狂!太恶心了!”

随即,她还不忘抓起师稷的胳膊,硬把后者拖着跑出了教室。

看到焦瑚与往日大有不同,师稷拍拍她的肩膀:

“你看上去不太好啊,晚自习要不要我陪你上?”

焦瑚报之以苦笑:

“没什么,我只是缺觉了,悲情男二号,辛苦了,我回去睡觉。”

师稷耸耸肩,忽然用非常正式的口气说道:

“你现在状态很差,我建议你今晚务必要睡觉,不要出来上自习。”

“我会睡的。”

“最好锁上门,拉了灯好好睡。”

“我说你一个老爷儿们,怎么这么罗嗦?”

师稷转了转眼睛,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而去。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焦瑚背着包漫无目的地在湖边溜达,看着明亮阳光下的湖面泛着磷光,有肥硕的锦鲤在其中沉浮起落,圆圆的嘴冒出来一开一合,仿佛讨食一般。突然,远处有什么东西映入了她的视野。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高挑结实,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长裤,女的身段窈窕,长发披肩,打扮与那些叱咤风云的校园美女没什么两样。男方似乎是正在路过湖边时,被女孩追上,于是他便回头跟她谈了两句。

等这人回头的一瞬间,焦瑚的心登时猛烈地鼓动起来:

是那个长得跟辛澄一样的家伙!!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控制不住地迅速闪到阴影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暗处向这一对潜进。

女孩的声音清脆地飘进焦瑚的耳朵:

“我请你吃一顿作为答谢吧!”

“不用啦……”

女孩贴的更近了些,声音也转为耳语,焦瑚基本上无法听清,但是那个人脸上急遽变化的表情让她平添一股焦虑。

最后,“辛澄”轻轻地点了下头。

女孩开朗地再度甜笑:

“那,说定了,今晚8点化学楼6楼哟!我在楼梯口等你,不见不散!”

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从焦瑚的下腹升起,她总觉得这里有东西不对,虽然她说不上来,但是脑海深处,像是有个危险开关被悄然打开,令人不安的直觉像黑色的雾气,张开双翼在她心头不断膨胀,盘旋。

前面的两个人,就像相遇一样迅速分开了。焦瑚想了一下,尾随那个女生,继续悄悄地跟着。她走出去大概二百米,回头看看“辛澄”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用一种轻快而又谄媚的口气开始打电话。

“搞定了。”

“嗯,很轻松。晚上8点化学楼。”

“为您效劳,怎么能说辛苦呢?呵呵呵呵……”

女孩发出一连串摇曳而讨好的娇笑。这笑声让焦瑚一阵毛骨悚然。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

“王子殿下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您吃肉,我们也能喝口汤呀。”

焦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女孩在笑完最后几声后,道了再见,一把把手机合上。然后,她仿佛不自觉一般,伸出舌头,在自己光滑的嘴唇上热烈地舔了两圈,两颗白色门牙在鲜红的舌头上闪出一线微光。

恶臭带着腥气,如利剑般刺进了焦瑚的心里。她此时此刻,只觉得浑身瘫软,一动不能动。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西方起了火烧云。

浓重的颜色瞬间染红了苍白的天际,熊熊烈焰一般的霞光,把整个天空映照的灿烂到狰狞。如血般赤色的太阳,缓慢地渗入铺天盖地的晚霞,在所有角落里都涂抹上妖异的红色光芒。

焦瑚精神恍惚地在书架上翻找,单词书和专业书随着她粗暴的动作,雪片一样摔在桌子上,在宿舍里激起单调的回声。

必须要去……必须要去上自习……去化学楼……什么都好,什么都要拿上……

她猛地把鼓起来的书包砸在桌子上,想要拉上拉链,但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抽搐,抖的几乎无法抓住扣环。

一直拉着帘子的上铺,忽然飘下来一句懒洋洋的话:

“如果我是你,今晚就不去上自习。”

“上自习是每个大学生的义务!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是吗?那么……”

上铺似乎在笑:

“一路顺风。”

焦瑚狠命一拽,书包被硬生生关上,但是扣环在她手中,豁开了一半。她连看也没看,背起书包冲出了宿舍。

校园里所有的景物和人,被漫天遍野的艳丽暮色淹没,几乎失真。

焦瑚心想,要是我被开膛破肚的一瞬间,不知道眼前是不是这样的一片红光。

不,不是。

她曾经经历过死亡的边缘,被无数鲜血喷在脸上,目睹过累累的尸体,更背叛过自己深爱的人,任由他脱手坠落悬崖——人在最后终结的时候,眼前绝非殷红一片。

是漆黑。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彻底绝望的黑。

但,如果最终一定要堕入永夜,哪怕是提前烧掉所有的生命,也要找到一线希望的微光。

焦瑚下定了决心。

就算你不认识我,不需要我,甚至根本不是那个人,我也完全不会退缩,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这一次,绝不会!

霞光退却之时,夜晚呼啸而至。

刚才还在人声鼎沸的校园,不知什么时候忽然陷入了沉默。各个楼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把黑暗暂时驱散。然而在渐渐开始变得迷蒙的空气中,似乎有种情绪正在酝酿,增长,进而覆盖一切。

焦瑚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嗅到了这股躁动的不安。

她踏进化学楼的时候,外面还残存了一点日色。但当她进入到黑黢黢的高楼阴影中时,白天的暖意骤然消退,相反,凉丝丝的气息顺着她的小腿攀升而上。

这不是空调。空调的冷气应该来自于空中,而不是地面。今晚的冷清已经超出了常理:

走廊里,焦瑚看不到一个学生。

只有各个实验室里的仪器,发出均匀的嗡嗡噪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焦瑚的脚步声,刚发出,就被墙壁和地面迅速吸收,犹如没入深潭。

她故作镇定地看指示牌,四楼以下都是实验室,而五六层是自习室。

消防逃生指示里简略地标明,这里一共有两处安全楼梯,和两个并排的电梯。面向大门的是最宽阔的主楼梯,旁边是电梯。稍微窄一点儿的楼梯挨着侧门,而因为侧门到了晚上就会关闭,所以正门是唯一的出入口。

回想起那个女生约见“辛澄”,并没有指定楼层和房间,所以,她应该会在正门这里跟他见面。而如果“辛澄”早到,也一定会在大厅里等她。

焦瑚看了一眼手表,7点半。

她背着书包,困难地挤进了化学楼大厅里陈放的巨大花盆后面,准备埋伏起来等他们。

在屏息静气地呆好之后,焦瑚才想到:

为什么不直接站在这里等他们来呢?那时候只要随便找个借口把“辛澄”带走不就可以了?

然而,就像从她的脊髓里发出的指令一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下意识地配合了埋伏这个怪异的举动。身体像突然有了自我意识,连呼吸都在自动变浅,血液的流动似乎已然放缓,从头发到脚底,全身与花盆和背景融为了一体。

唯有所有的感官,如针刺般敏锐起来。

从灯火通明的化学楼大厅,无法看清黝黑的外面,而耳朵除了仪器的转动,也什么都无法听见。五分钟之后,焦瑚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刹那之间,周围一切变得豁然开朗。

所有的器物,每一个房间,连昆虫在花盆中的爬动,仿佛刹那间都投射进了脑海!

这是什么回事?!我分明闭上了双眼啊。

答案瞬间涌入脑海:

是气味。无数气味分子,从各个地方蜂拥而至,它们熙熙攘攘地通过焦瑚的鼻子,甚至径直穿越了皮肤,带着无穷无尽的信息,直接进入了她的脑海。

这不可能。人类的鼻子不是这样的!

但无论她怎么否认,事实是,几乎就像在白天视物一般,她清楚地“看”到了化学楼外的情景。嗅觉不像眼睛一样事无巨细,但注意力却空前集中,鼻子将一切多余的东西彻底筛掉,只留下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一样:

“辛澄”正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他提前20分钟来到了化学楼门前。

他闻上去,就像是一团温暖朦胧的影子,带着各种食物混合起来的香气,似乎还因为轻微的运动渗出了汗水,整个人散发出湿润而健康的味道。

年轻男人在门口略微徘徊了几步,随后在大门处站定,有风从门外吹来,把他的气息捎带进大厅,焦瑚可以很轻易地感知他的每个动作。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有别的东西靠近了大厅。

它们不在大门外,就在化学楼中。几道若有若无的腥臭气像是滴入深潭的墨水,悄无声息地蜿蜒扩散。

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四楼,还有一个在三楼。

三楼那个味道很熟悉,它的动作也最为大胆,笔直地向大厅而来。焦瑚一秒钟内就判断出它是谁。

白天那个女孩就要下楼来了,走的是电梯。

她的气味与白天的略有不同,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都已经消失,继之以某种冰冷的金属气息,就像是给她的身体缀上了一道明晃晃的镶边。

武器?还是什么机器?

焦瑚现在还做不到把这些崭新的气味信息与自己的头脑认知完全联系起来,绝大多数物品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仿佛她在十几年的生命里一直两眼失明,现在刚刚恢复视力十分钟。

如果我经过练习,我一定认得出她身上有什么!焦瑚心中焦灼不已,但是却完全不敢动。

四楼和五楼气味的主人一个从楼梯,一个从另一部电梯也靠近过来,但是他们都停在各自楼层的口上,不再前进。

几秒钟后,电梯开了,女孩果然就站在那里,但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在焦瑚的气味视野里,她浑身笼罩着充满恶意的青蓝色光芒。而等她转过身来时,恶意被刻意压缩了,有一层薄薄的红色暖意覆盖在了上面。

“咦!你来的很早呀!快别站在那儿啦,进来呀进来呀。”

“辛澄”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然而脚步又停了下来:

“我……我总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恶意几乎要从伪装的善意中破门而出,但在最后一瞬间,女孩压住了自己:

“讨厌啦……我看上去很奇怪么?”

“不……”“辛澄”踌躇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偷看……”

焦瑚心中“咯噔”一下:被察觉了吗?

“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啦!”女孩刻意地假笑起来,听上去有点勉强。

她原来也在担心自己的埋伏被戳穿吗?四楼和六楼的影子开始在原地移动,但没离开位置,应该是在焦虑地转圈。

“辛澄”不再继续,他一步踏进了化学楼的大门。

有火星的烧焦味道在楼道里骤然扩散,阴影中的东西亢奋起来了。

他们的脚步逼近电梯。焦瑚心中疯狂地转着无数想法,她怎么阻止,怎么阻止这一切?现在跳出去吗?“辛澄”会相信我说的吗?我有什么证据?而那个女人完全可以说我发了疯——我之前已经在“辛澄”面前发了一次疯,现在差不多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妄想狂花痴。

而且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她的同伙就会出现,我还没来得及说服“辛澄”跟我走,那几个家伙就可以趁乱将我拖走,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分而食之。

分而食之。

这四个字像木棍一样打在她的头上,震得她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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