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燈街東頭那間鋪子,門板上了鎖。
鎖是新的,銅的,鎖面上還帶著店裡的油。
隔著一道門縫能看見裡面,櫃檯空的,貨架空的,地上掃得很乾淨。
秦決在門口站著。
「鎖是我上的。」身後有人說。
他回頭。
常管事站在街對面,手裡拎著一串銅鑰匙。
「你不是管燈的嗎。」
「鋪子沒人管,就先歸我。」常管事說,「你也知道,這間鋪子掛過三回東西。」
「我來問你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那我就不繞了。」秦決說,「三十年前,第一回掛的不是鐵。」
常管事沒有立刻答。
他把鑰匙串在手裡掂了一下。
「這話是七爺讓你來問的。」
「是。」
「我要是不說呢。」
「那你就得跟七爺說一句『我不說』。」秦決說,「我在樓上替你聽了一晌午的話,那句話不輕。」
常管事看了他一會兒。
他把鑰匙串塞回腰裡。
「這條街上有兩個地方能坐下說話。」他說,「一個是我那間屋子,一個是這台階。」
「就這兒。」
常管事在台階上坐下了。
他坐的時候,用的是右手去撐。左手只是搭在膝蓋上。
「第一回掛上來的,是一口箱子。」他說,「木頭的,不大,比一個鞋盒長一點。」
「誰送來的。」
「一個女的。」
「多大。」
「二十來歲。」
「什麼打扮。」
「素淨。」常管事說,「青布褂子,頭髮挽著,手裡拎著那口箱子。她一個人來的,走了很長一段路,鞋上全是土。」
「她說外鄉話。」
「說。」常管事說,「尾音重,往北的那種。」
秦決的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她要把這東西在鋪子裡放十一天。」
「放東西要經過誰。」
「經過我。」常管事說,「那時候這間鋪子歸我管。她說,一天一天算,十一天整。」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常管事說,「因為她說了一句話。」
「哪句。」
「她說,第十一天來取東西的人,你要是沒開過箱子,他就只取東西。你要是開過了,他就連你一起取。」
秦決看著他。
「你信。」
「我不信。」常管事說,「可她那句話說得很平。平話最難擋。」
「箱子呢。」
「我掛上去了。」常管事說,「就掛在櫃檯後頭,離地五尺,正對著門。掛上去那天,我就知道她不騙人。」
「怎麼知道。」
「箱子自己會響。」
「響。」
「很輕。」常管事說,「隔一會兒響一下,像裡頭有個蟲子在撞。我聽了十一天。」
「你沒開。」
「第五天夜裡,我把手放在箱子上了。」常管事說,「我掂過,很輕。我摸到鎖,也摸到鎖孔。」
「為什麼沒開。」
「因為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常管事說,「開鎖要用手。我那年剛知道,手是最先沒的那樣東西。」
「第十一天呢。」
「來了兩個人。」常管事說,「穿灰的,走路一個步子。他們進門不看我,直接把箱子取下來,往身上一背就走了。」
「一句話沒說。」
「說了半句。」常管事說,「走在後頭那個出了門檻才說,說『這條街上的人,比他想的規矩』。」
「那個女的後來還來過嗎。」
「來過一回。」常管事說,「取箱子那天夜裡。她沒進門,站在街對面。」
「站了多久。」
「站到天亮。」常管事說,「天亮的時候她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替我記著,那箱子裡的東西,是蘇家的。」常管事說,「將來有人來問,你就說,蘇家的人已經把該帶的都帶走了。」
秦決站著沒有動。
街上有風,把鋪子門口那張舊年畫吹得響。
「蘇家。」他說。
「蘇家。」常管事說,「我記了三十年。這城裡沒有一家姓蘇的。」
「你沒跟七爺說。」
「我沒說。」
「為什麼。」
「因為七爺問的不是這個。」常管事說,「七爺問的是誰送來的。送的人是誰,我說了。箱子裡的東西是誰的,那是另一件事。」
「你現在為什麼說。」
「因為你也姓蘇。」常管事說,「你娘姓蘇。」
秦決看著他。
「你知道我娘。」
「我不知道。」常管事說,「我猜的。」他說,「你上回在桌上把那塊鐵捧起來的時候,我看你兩隻手。你抓鐵的那一下,是用拇指壓著食指。這個手法,是拉過針線的人教的。」
「我娘做過針線。」
「我就知道這麼多。」常管事說。
秦決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
他伸手把領子裡的紅繩摸了一下。
那半截簪還在。
他把它解下來,托在手心裡。
「三十年前那個女的,你記得她長什麼樣。」
「記得。」
「她身上有沒有什麼。」
常管事想了想。
「她自己不說。」他說,「可我給她遞過一碗水。」
「然後。」
「她接水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常管事說,「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什麼樣的疤。」
「很舊。」常管事說,「橫著的,不深,是劃的。」
秦決把手裡那半截簪捏住了。
橫著的,不深的,在左手腕上的一道舊疤。
三年前城西路上那個死者,遺物清單上第七樣之前,勘驗筆錄上寫著同樣一句話。
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他站在那兒,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
一個是三十年前送箱子的年輕女人。
一個是三年前死在城西路的中年男人。
兩個人隔了三十年,隔了一千多里地,身上有一樣的記號。
「你怎麼了。」常管事說。
「沒什麼。」
「你把簪子收好。」
「你怎麼知道我領子裡是簪子。」
「你摸領子的時候,摸的是繩子。」常管事說,「繩子上掛的東西,一寸來長,一頭沉。這個個頭,只有簪子。」
秦決把簪子系回去。
系的時候他打了個死結。
「我再問你一句。」
「你說。」
「三十年前,這座城裡姓蘇的,有沒有一家。」
常管事搖頭。
「沒有。」他說,「姓洛的有一家。」
「洛。」
「三十年前,城北那邊住著一戶姓洛的。」常管事說,「做的是老行當,管舊物的。跟我這一層不搭界,我在酒桌上聽過兩回。」
「後來呢。」
「後來搬走了。」
「搬哪兒。」
「往北。」常管事說,「一夜之間搬的。」
秦決把手從領子上放下來。
往北。
他兜里那塊木牌,正面刻著洛,背面刻著他娘的名字,是從北邊一個老太太手裡送來的。
「搬走那年,你多大。」
「二十一。」常管事說。
「你記得走的時候的動靜嗎。」
「記得。」常管事說,「那天夜裡,北城那邊過了三輛板車,走得很慢。板車上蓋著布。」
「布下面是什麼。」
「看不見。」常管事說,「我只看見,最末一輛車上,掉下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根簪子。」常管事說,「掉在泥里,沒人撿。」
「沒人撿。」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地方什麼也沒有。」常管事說,「泥是乾的,簪子沒了。就剩下一個印子。」
秦決站在那兒,沒有再問。
他抬頭看了一眼擺燈街東頭這間鋪子。
門板上那把新鎖,鎖得端端正正。
「你上鎖做什麼。」他說。
「掛過三回東西的地方,三十年了。」常管事說,「今天該鎖了。」
「為什麼是今天。」
「因為今天有人來問頭一回。」常管事說,「問了,就說明還沒完。沒完的事,得鎖上。」
他把鑰匙串從腰裡摸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還有一句,白送你。」
「你說。」
「三十年前那個女的,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鋪子。」常管事說,「她看的時候,不是捨不得。」
「那是什麼。」
「是在認路。」常管事說,「她要把這條路記下來。記下來,是為了以後再來。」
常管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七爺那邊,你可以回話了。」他說,「他問的,我答了。剩下的是他的事。」
他往街那頭走。
秦決站在原地,把兜里那塊木牌摸出來看了一眼。
正面一個洛。
背面兩個字,若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