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沒瞧見。」
春桃打開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小姐在王府里，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世子爺說了，府里就一個規矩——小姐高興就行。」
「有一回，小姐隨口說了一句想吃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
世子爺二話不說，親自騎馬去買地。
來回小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桂花糕還是熱乎的。
世子爺的衣擺上，卻沾了一身的泥點子，那天下著雨呢。」
「還有一回，小姐夜裡看話本看得入了迷，不小心把燭台打翻了，燒了世子爺最喜歡的一幅畫。
小姐嚇壞了，結果世子爺回來一看，先問小姐燙著了沒有。
然後才看了一眼那燒成灰的畫，說了句『燒了就燒了，再買一幅就是』。」
秦氏聽著，臉上的神情慢慢鬆動下來。
春桃說得興起，也忘了拘束，繼續道：
「小姐在國公府的時候，這不敢做那不敢碰的，每天都小心翼翼的。
現在倒好，被世子爺慣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別說是晚起這麼一會兒，就算是小姐做出再出格的事兒，世子爺也只會夸上一句『做得好』。
奴婢有時候看著，都覺得小姐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春桃歪著頭想了想，又連忙補了一句。
「不是變壞了，是變開心了。
整個人都亮堂了，笑也多，話也多，比以前在國公府做姑娘的時候，還要自在。」
秦氏沉默了。
她垂下眼，看著桌上那盞涼透的茶，茶麵上浮著一片細碎的茶葉梗，靜靜地漂著。
春桃還在說，說著世子爺如何事事護著雲舒瑤，
說世子爺不許任何人，在小姐面前說半個不字。
又說世子爺在宮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給小姐剝螃蟹，全然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
那些話像春風一樣灌進秦氏的耳朵里，她卻想起了別的事。
想起自己做鎮國公夫人的那些年，最守規矩。
晨昏定省，三跪九叩，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笑不露齒，行不擺裙。
她曾經把那些規矩守到了極致，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尊重，換來一個安穩的餘生。
可到頭來呢？
她守了一輩子的規矩，換來的只有丈夫的磋磨、兒子的忤逆。
她在那些規矩里，消磨了半生，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反倒是現在，她做了最出格的事，反倒讓她活了過來。
她住在這座溫泉莊子裡，不用天不亮就起來。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想什麼時候吃飯，就什麼時候吃飯。
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
想跟誰說笑，就跟誰說笑。
原來肆意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秦氏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弧度很淺，卻從她的唇角緩緩漾開，像冰面下涌動的第一股春水。
春桃還在說，說小姐前幾天在花園裡放風箏，踩了花匠新栽的花苗。
世子爺不僅不惱，還嫌花匠的花苗種得不是地方，擋了小姐的道。
秦氏終於輕輕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
她擺了擺手，打斷春桃的話，語氣里沒了當娘的憂慮，眉眼的笑意也藏不住了。
「既是他們不來，那我便先用吧。
不然飯菜熱到第四回，怕是連廚子都要來找我告狀了。」
春桃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去傳話了。
秦氏抬頭看向門口，看著外面滿院子的晨光，輕輕呼了一口氣。
她想，女兒確實嫁了個好夫君。
晚間。
雲舒瑤和蕭放二人，終於出現在飯廳里。
雲舒瑤是低著頭進來的。
她的目光釘在自己的鞋尖上，怎麼也不敢往母親那邊抬。
雖說嫁了人，可她賴床一整日，到底還是覺得臉上掛不住，耳根子一陣陣地發燙。
秦氏已經在桌前坐好了。
她瞧著女兒那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子裡的模樣，什麼都沒說，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過來坐吧。」
秦氏的聲音平平穩穩，聽不出半分責備的意思。
雲舒瑤怔了一下，悄悄抬眼去看母親。
秦氏的表情很平和，既沒有冷臉，也沒有那些拐彎抹角的敲打，只是抬手示意丫鬟布菜。
一道炙烤鹿肉端上來，熱騰騰的，油脂還在鐵盤上滋滋地冒著泡。
秦氏親自拿起公筷，夾了幾片最嫩的肉放到碟子裡，讓丫鬟放到女婿面前。
「世子，上回你來莊子上，我看這道菜你動得最多。」
秦氏說得隨意。
「今兒特意讓廚房又做了一遍，你嘗嘗，比上回的火候如何。」
蕭放他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幾片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又抬頭看了看秦氏，難得地露出一個乖巧的表情來。
「多謝岳母惦記著，讓您費心了。」
秦氏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費什麼心，又不是我親自下廚，你喜歡就多吃些。」
她又夾了兩片放到雲舒瑤碗裡，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問道：
「對了，上回世子來的時候不是說，會想帶幾個朋友來莊子上玩麼？
如今氣候正好，你們又難得來一趟，不如叫上他們，一起熱鬧熱鬧。
莊子這麼大，我一個人也冷清，你們年輕人來了，反倒添幾分生氣。」
蕭放的筷子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濃，他看向秦氏，貌似斟酌地問道：
「會不會打擾到岳母清靜？」
「不會。」
秦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柔和慈愛。
「我這莊子上旁的沒有，地方倒是夠大。
鹿苑、荷塘、跑馬場，都是現成的。
地窖里還有幾百罈子陳年的好酒，放著也是放著，你們年輕人喝了正好。」
蕭放眼睛亮了一下，再按捺住興趣，客客氣氣地說道：
「那就多謝岳母款待了。」
「不必拘著。」
秦氏看著蕭放，又看了一眼埋頭吃飯的雲舒瑤，眼神里的滿意顯而易見。
「就當是自己家一樣。」
蕭放對上秦氏的目光，心裡暖烘烘的。
這就是母愛嗎？母妃去得太早，很多情感都模糊地記不清了。
蕭放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朝秦氏點了點頭。
「好，那我明兒就讓他們過來。」
雲舒瑤在旁邊聽著，暗暗鬆了一口氣，又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她看得出，蕭放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乖巧，那是只有孩子在母親面前，才會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