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的籌碼。
被莊家一摟子收了回去,乾脆利落,連個響兒都沒給他留。
雲舒文愣在當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籌碼被收走,腦子嗡嗡作響。
明明上一秒還在手裡的,怎麼下一秒就沒了?
不行!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再來一把,不管贏多少他都收手,絕不戀戰。
他又把剩下的籌碼,咬牙推了出去。
可是……他又輸了。
這一把輸得比上一把還快,開盅的一瞬間,他的膝蓋都軟了一下。
不僅輸光了手裡所有的籌碼,還倒欠了莊家八百兩。
「雲公子。」
賭坊的管事笑呵呵地走過來,態度比剛才更加恭敬。
「您是咱們老主顧了,若是手頭不方便,咱們可以先打個借據,利息好商量。」
雲舒文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像砂紙。
他看了一眼賭桌上嘩啦作響的骰子,又看了一眼管事那張堆滿笑容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翻本。
「先借……二百兩。」
他的聲音有點啞。
管事二話不說,立刻讓人拿了二百兩的籌碼過來,同時笑眯眯地請他簽了一張借據。
雲舒文看都沒看,抓過筆就簽了。
二百兩的籌碼推上去,一把輸光。
這一把輸掉的不僅是借來的二百兩,還因為下注的規則,倒欠了莊家四百兩。
眨眼之間就是一千兩的窟窿!
「再借一千兩。」
雲舒文的眼睛已經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管事的笑容不變,又遞過來一張借據。
就這麼三借兩借,等到天色微明的時候,雲舒文面前的借據已經摞成了一沓。
他坐在賭桌邊上,面色慘白,手指痙攣似的攥著最後一顆籌碼。
那顆僅剩籌碼,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濕透了。
他輸了十幾萬兩。
這個數字終於讓他清醒了。
十幾萬兩,不是十幾兩,不是一百兩。
就算他母親是秦家大小姐,也不可能替他還這筆錢。
不!他忽然想起來,母親已經不管他了。
管事的臉色說變就變。
方才那張笑臉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表情。
他朝兩個打手使了個眼色,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雲舒文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
雲舒文掙扎了兩下,被人一把揪住了領子。
一個打手粗暴地扯下他腰間那塊玉佩,遞給了管事。
管事掂了掂。
「成色不錯,但也只夠抵個利息。」
他把玉佩揣進懷裡,拍了拍雲舒文的臉,力道不重,羞辱意味卻極濃。
「雲公子,三天之內,把銀子還了。」
管事的笑容又回來了,可這回的笑容,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要是還不上,就卸你一條腿。
咱們打開門做生意,講的就是誠信,你說是不是?」
話音剛落,雲舒文就被一腳踹出了賭坊的大門。
他像個破麻袋似的滾下台階,摔在街邊的泥水坑裡。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蹲在牆角,用一雙發綠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他。
雲舒文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欠了十幾萬兩銀子,三天之內還不上,賭坊的人真的會卸他一條腿。
這些開賭坊的都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他們說到做到。
母親,現在只有母親能救他了!
他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趕出來,現在又去,臉面是徹底別想要了。
可是臉面重要還是腿重要?腿沒了,他的人生就毀了。
雲舒文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城門的方向跑。
溫泉莊子。
這回雲舒文沒跪,也沒掏瓷片,只是扒著門縫,聲淚俱下地把賭坊的事說了一遍。
他不敢撒謊,因為撒謊也沒用。
他只求門房去通報一聲,就一句。
說他欠了賭坊的錢,三天不還就要被卸一條腿,求母親救他。
門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大概是憐憫,但更多的是厭煩。
他還是轉身進去了。
雲舒文蹲在門外等。
他蹲不住,站起來走兩圈,又蹲下,又站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外面的困獸。
他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聽見腳步聲近了,心跳驟然加速。
門房打開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夫人說,你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門關上了。
雲舒文愣在門外,愣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蹲下去,把臉埋在手心裡。
肩膀抖了一陣,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又在罵。
母親真的不管他了。
十幾萬兩,一條腿,母親竟真的不管了。
雲舒文站起來,狠狠踹了一腳門板,踹得腳趾生疼。
他朝那扇緊閉的大門啐了一口,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一些,連自己都聽不清的髒話。
他罵母親,罵賭坊,罵命運對他不公。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去賭了幾把,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運氣不好,能怪他嗎?
母親坐擁金山銀山,十幾萬兩對她來說算得了什麼?
她寧願給蕭放那個外人糟蹋,都不肯救自己的親兒子。
好!好得很!
三天過得很快。
雲舒文躲在城西一間破廟裡,餓了就啃廟裡供桌上偷來的冷饅頭,渴了就喝井水。
他不敢出門,怕被賭坊的人找到。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第三天傍晚,他出去找吃的時候,在巷子口被人堵住了。
兩個打手把他拖進了賭坊的後院。
管事站在院子裡,手裡把玩著他那塊玉佩,看見他被拖進來,笑著搖了搖頭。
「雲公子,三天到了。」
雲舒文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一條腿已經被拽出來,擺在一根粗木棍底下。
打手擼起袖子,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掄起了木棍。
雲舒文的牙齒開始打顫,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里一熱,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他拼命扭動身體,可兩個大漢按得死死的,他連動都動不了一下。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木棍被舉起來,停在他那條腿的正上方。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巷子裡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馬車停在賭坊後門外。
那不是普通的馬車。
黑檀木的車廂,玄色的車簾,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一個親衛模樣的人翻下車轅,徑直走進後院。
看了管事的一眼,說了句什麼。
管事的態度立刻變了。
他彎下腰,臉上堆出比見了親爹還殷勤的笑,連聲應是。
然後他朝那兩個打手揮了揮手,打手鬆開雲舒文。
又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連拖帶架地送上了那輛馬車。
雲舒文被塞進車廂里的時候,整個人還在抖。
他癱坐在軟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褲襠里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騷臭味。
車廂里點著一盞琉璃燈,燈光昏黃而溫暖,照在對面那人的臉上。
貴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玉冠束髮,面如冠玉,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那人坐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妥帖,沒有一絲不精緻。
跟這個渾身餿臭、髮髻散亂、面頰枯瘦的狼狽模樣,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雲舒文下意識地把腳往回縮了縮,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自慚形穢這個詞,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活了二十幾年,頭一次覺得自己,像一條被人從陰溝里撈出來的野狗。
對面那人看著他,目光溫和而不帶任何鄙夷,像是在看一件尚有利用價值的舊物件。
他開口了,聲音如春風拂面。
「本王正好缺個幕僚,不知雲兄有沒有興趣?」
雲舒文猛地抬起頭。
琉璃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那人溫潤的瞳孔里映出兩點幽幽的光。